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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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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琰似是一惊,倒退一步道:“臣弟愚钝,万万不敢担此重任。”
  见他这样断然拒绝,永安帝不由大皱眉头,正要说话,却听殿旁静静立着的太尉谢鏖忽然道:“皇上,先前穆王殿下还说了,名不正言不顺。如今穆王殿下虽贵为亲王,但只是遥领晋州牧之职而已,又如何同东胡大都护们交涉呢?”
  他话中之意,永安帝立刻领会,当即笑道:“谢卿说得不错。”他想了想,又看向谢鏖,眼神中微露询谋之意。
  谢鏖笑了笑:“穆王知晓天下能人,尤擅屯田水利之事,司空一职想必再合适不过。”
  永安帝略一犹疑,很快又大笑:“不错,取诏书来。”
  待杨琰步出大殿时,已过了巳时,晨起还有些微光的天绵绵下起雨来。这春时雨水,最是缠绵纤细,杨琰略略抬起脸,有雨丝打落在他额前,一片微凉,他似是笑了一笑,而后也不搀随从,自顾自冒着细雨缓步而去。
  而殿中的谢鏖望着他的背影,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因永安帝过会还要召见,他此刻还不便出宫,只退到偏殿稍事歇息。很快,有内侍端上御赐的羹汤来,羹汤里是上等的燕窝,这是极得宠的近臣方有的待遇。谢鏖几口饮了羹汤,又有人递上手巾请他擦嘴,他目光一掸,只见这侍候的内监十分眼熟,正是御前叫做怀喜的小内监,不由笑了一笑:“有劳小公公。”
  怀喜殷勤地捧着手巾,赔笑道:“听说今日早朝,新晋的穆王殿下大放光彩,方才由谢太尉您进言,让皇上封了穆王一个司空。”
  这些御前的人最是消息灵通,谢鏖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
  怀喜又笑道:“司空同太尉大人同属三公,如此风光,想必穆王殿下心中也会感念谢大人的恩德仁义。”
  谢鏖淡淡地道:“穆王颇有才学,我今日进言,不过是为了替皇上分忧。至于穆王殿下心中感念与否,我并不在意。”
  “那是自然,谢大人一心为国,奴才一直是很敬佩的。”怀喜说完,略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件事不知谢大人可知晓。”
  听他话中有话,谢鏖微觉蹊跷,不由问道:“什么事?”
  怀喜向左右瞟了一眼,又放低了声音,轻声道:“听说,这位穆王殿下同羽林卫骑都尉卫将军很是要好,先前穆王殿下被他兄长毒害,还是卫将军去府上相救,闹得满城风雨,还险些被斩首呢。”
  谢鏖皱起眉头,似乎不解其意,只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羽林卫中我同陈将军还有些旧情,这位卫将军与我倒并不相熟。”
  怀喜笑得尴尬:“谢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卫将军是个孤儿,自幼由义父抚养长大,他的义父……便是原先看守皇陵的那位田文礼,田公公。”
  谢鏖一惊,微微变了脸色,他看着怀喜,似乎欲言又止,而后已有内监前来传召:“谢太尉,皇上有请。”
  永安帝退朝后照例去了麒澜殿,这是临水的一处殿阁,皇帝在华盖下扶着玉栏,眺望湖水,他看着匆匆赶来的谢鏖,略有些诧异地道:“谢卿怎么来得这样急,竟出了一头的汗。”
  谢鏖掩饰般擦拭了几下:“想是方才饮了热羹的缘故。”
  永安帝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水中锦鲤,随意道:“你说这世间的事教人怎么想得到,那穆王府的小瞎子原先看着只是个废人,没想到还颇有些本事。”
  谢鏖低低应声道:“确实让人料想不到。”
  “不过这样也好,朕正愁无人可用,他倒是让朕省了不少事。”永安帝说着,又转头来看谢鏖,“对了,方才在殿前谢卿为何让朕封他司空?这司空官位虽高,却是个虚职。什么治水屯田都不要紧,朕真正要用他的,是同东胡那帮人周旋,原该封他西北大都护才是。”
  谢鏖低头道:“皇上莫不是忘了,原先西北大都护是先穆王杨烨,杨烨在位时何等专权,何等跋扈?若非如此,之后杨玳继位,皇上也不会有所顾虑,而迟迟不肯封他大都护之职。如今皇上若是封了杨琰此职,难道就不怕他将来变成第二个杨烨么?”
  “放肆!”永安帝忽然便恼怒起来,“朕何时怕过他穆王府,穆王府从始至终都是朕的臣子,不过是替朕管辖西北的工具而已!”
  谢鏖知道自己无意间冒犯了皇帝的尊严,赶忙跪下道:“臣失言。只是……只是西北大都护手掌天下半数军权,臣是担心那杨琰万一不慎,会损害皇上威名。”
  永安帝低头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起来。”
  他抬起头,望着绵绵春雨,低声道:“如今雍王殁了,几家臣子都一拥而上,要抢相权,吵吵闹闹不成体统。谢卿,朕不妨同你明说,这帮外姓臣子朕实在是信不过!可是宗室子弟又没有几个争气可用的人,原先的杨玳,倒是有心机有手段,只可恨太过倨傲,又有野心,朕不愿用他。而后的杨玦,是个蠢材,虽然听话,却办不成事。如今这个杨琰倒有些意思,既听话,又谦恭,还有几分才学。最要紧的是,他是拓跋信的外孙,朕有了他,就不怕拓跋信那老狗不受牵制。”
  “皇上切不可过分信任穆王,”谢鏖沉声道,“他既然有才学,手下又有能人,背后还有拓跋家的支持。那么一旦他不再听话,不再谦恭,那该是何等的危险!”
  永安帝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谢卿啊,朕知道你谨慎,不过那杨琰是个瞎子啊!难道朕要忧心一个瞎子不成?”
  谢鏖对永安帝脾性甚是了解,知道自己若是再劝定要被斥责,只得忍了下去,而后换了口气道:“皇上说的是,不过这西北大都护的事不妨再缓一缓,且细细观摩几年,看穆王对拓跋家究竟能掌控到什么程度。”
  “是啊,”永安帝轻笑了笑,“且看看今后,这位穆王能否让朕再度刮目相看。”
  他未曾料到,这日子比预想的来得更早。


第61章 宴客
  建安城,巷坊。
  羽林卫大将军府门外,夕阳如血,映出十数骑身着银甲的羽林卫,待府中的人一走出,立刻有人牵了马上前,恭恭敬敬递过缰绳。
  卫长轩接过马缰,微微一顿,而后纵身上马,低声道:“回羽林卫大营。”
  “是!”众士卒齐声应道,策马跟在他身后直奔入夕阳的方向。
  血红的暮色透过巷坊高高低低的屋檐缝隙投在卫长轩的额铁上,他浓黑的眉眼被晕染上残阳的夕光,隐约显出几分微薄的萧瑟。跟在他身后的亲兵裴安隐约觉察到这位青年将军与往常有所不同,不敢贸然说话,只沉默不语地跟在他身后。待转过一条街角,却听一声马嘶,是卫长轩胯下的烈风忽然停下。裴安奇怪地抬起头,只见卫长轩勒着缰绳,目光直直看向前方,有些惊讶似的:“尉迟少将军。”
  候在路上的正是尉迟锋,他穿着一件灰狐大袖,头上束着发辫,正是东胡人平日的装束。如今不比从前,甚少有东胡军官在建安城内走动,来往有不少目光都在往他身上打量。
  尉迟锋却并不在意这些目光,只向卫长轩点了点头:“卫将军。”
  与旧友久别重逢,原本是喜事,可他看尉迟锋神色有些凝重,不由问道:“你怎么……到了建安?”
  尉迟锋的目光望向他身后,一时没有说话。
  卫长轩怔了怔,回头道:“你们先回大营,我陪少将军走走。”
  夜色渐渐沉透了,集市上往来的人也多了起来,这是平日里最热闹的时候,沿着颐蘭湖往东星星点点都支起了零碎的摊子,卖桂花糕卖胡饼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卫长轩拖着尉迟锋走入临街的一间酒肆,酒肆的主人年岁已经很大了,却还是立刻认出了这位羽林卫骑都尉,颤巍巍地叫伙计去取好酒。
  尉迟锋与卫长轩对面而坐,接过满满一盏酒,一饮而尽,他举袖擦了擦嘴角,摇头道:“不行,这酒滋味太淡,比不上我们那的酒。”
  卫长轩笑了笑:“这是罗浮春,建安的文士们最爱此酒,称它色泽如玉,入口甘醇,没想到少将军却喝不惯。”
  尉迟锋摆了摆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行伍里的粗人,人人都说都城建安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我却不喜欢。此番若不是陪父亲进京,我是万万不会来此地的。”
  “怎么,原来尉迟将军也到了建安?”卫长轩微微一惊,很快便压低声音道,“莫非边陲出了什么事吗?”
  尉迟锋看着他,轻声叹了口气:“确实出了麻烦。”
  “是云峡关?”
  尉迟锋摇头:“不是安阳,是河西。”他顿了顿,“两个月前,也就是刚过了元月的时候,拓跋公忽然中风,拓跋氏连同东胡几个大世族一片混乱。”
  卫长轩吃惊之下几乎打翻酒盏:“怎么会这样?”
  “有人说,拓跋公是被人给下了毒。”突然说起这件事,尉迟锋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这个说法是从其他几家东胡世族那里传出来的。说是年前拓跋公的外孙继任了穆王,拓跋公动了心思,想把自己手中的权势交给这位外孙。而拓跋氏族内的人不肯眼睁睁看着东胡人的基业被皇家杨氏所吞没,便密谋给拓跋公下毒,想抢家主之位。”
  卫长轩没想到原来东胡那边的势力也这般波云诡谲,不由追问道:“那拓跋公现在如何了?”
  “拓跋公刚中风的时候根本无法动弹,又口不能言,只有贴身的老仆能从他眼神间明白其意。而后独孤家,贺若家,还有我们尉迟家都派了人在河西府邸守着,以免有人趁机害了拓跋公。”尉迟锋又叹了口气,“原本这两个月悉心调养着,他老人家方能模糊说几个字了,却又不知这件事怎么走漏了风声,让燕虞那边知道了。”
  “燕虞?”卫长轩心里一惊,立刻道,“拓跋公镇守河西数十年,致使燕虞一直不敢妄动,如今得知他病重,定时要趁此时机动兵了!”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尉迟锋显然已没有心情喝酒,站起身道,“我们出发时,燕虞二十万大军已在河西盘门关外集结了。”
  卫长轩一听,手心微微有冷汗冒出,他知道不便在酒肆中说起这样惊涛般的骇闻,便匆匆结了帐,同尉迟锋走了出来,而后才道:“所以,尉迟将军此番入京是来向皇上禀明此事的吗?说起来,尉迟将军是安阳节度使,河西的事不是该由拓跋家派人前来么?”
  “唉,别提什么拓跋家了,如今大军压境,几家世族还在争吵要立何人继任拓跋家主之事。况且去年一役你也看见了,我们东胡儿郎死伤无数,朝中却连封赏都没有,你说,谁人不寒心?”尉迟锋不忿地说着,“也只有我父亲那个死脑筋,还惦着大昭的家国天下,特意来建安找皇帝调派兵马,眼看入宫已有几个时辰,还没有回来。”
  “这样大的事,皇上定是要调派禁军前往援手,”卫长轩说着,眉头又是一皱,“只是陈大将军旧疾始终未愈,不知此番要让何人领兵出征。”
  尉迟锋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父亲还说陈将军此人虽然有些傲慢,可智勇过人,若肯带兵前往,应该能解此次之困,怎么他却病了?”
  卫长轩面色凝重起来:“我今日刚去看望过他,本以为开春之后会恢复一些,谁知竟比先前更加严重了。”他渐渐低了声音,“我知道,他这是心病,陈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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