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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符与他相知多年,如何不知他这丞相素来有过目不忘、过耳成诵之能,这时见他给自己一个台阶,却一反常态地并不顺势而下,反而摇摇头,仍继续道:“后来我教你下棋,其实教的……教的都是错的,你千万不要照着练。”
王晟点点头,“臣后来看了几本棋谱,也稍稍摸清了些门路,日后王上若是有兴致,不妨与臣再下几局。”
刘符一噎,心道你既学会了,我如何能下得过你,到时候岂不是任你拿捏,于是并不应下,反而又道:“我对大族发难时,你从洛阳赶回来,一路车马颠簸,犯了旧疾,起都起不来。可我那时气昏了头,赌气自比桀纣,你也忘了么?”
王晟笑了笑,只答:“臣只记得王上那时以人主之尊,亲手替臣穿上了鞋子。”
刘符看了他一阵,忽然低下头,翻过王晟的手,露出他手心的一道长疤,“襄阳陷落之后,我对你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了许多糊涂话,把你赶到太原不闻不问,连你吐血了都不知道。后来你从太原回来,我反而责备你不照顾好自己。其实我如何不知,你是因为自责才不顾惜身体,若是当时我不是那般作态,政务再繁剧,你总也不至于吐血的。一晃好几年过去了,我从不好意思提这件事,但每一想起,总是坐立难安。”他摸了摸王晟掌心的疤,“景桓,你就别再替我遮掩了,责怪我两句也好。”刘符不停地自己翻着自己的旧账,一时间竟觉着,喜欢自己可当真是件苦差,天下大路千万条,王晟却偏偏挑了一条最难走的。
王晟失笑:“王上今日是怎么了?臣那时只是胃气不和,偶尔见点血丝,怎么叫王上一说,便这么严重了。要是臣当真像王上说的那样,从五年前就动不动吐血,哪能活到现在?”
刘符痴劲上来,看着王晟,只道:“你不责备我,我心里反而不好受。”
王晟叹了口气,“王上若要与臣细论,似马车中为臣穿鞋一事,更是数不胜数。臣若是为王上一一道来,恐怕连说三日也未必能尽言。王上若是想听,臣去喝一口水,然后再与王上细细地数。”
他如此说着,却并不动作,仍稳稳坐在塌边,这时候倒不知为何,他的记性似乎重新好了起来。刘符无法,攥紧了王晟的手,拿自己的手盖住了那条疤,也跟着叹了口气,“日后我再不犯浑了。”
王晟一笑,“这句话臣似乎听王上说过许多次了。”
刘符怔住,随即想起自己的确每次做了甚么错事之后,都是对王晟如此承诺的,不由得面色一红,期期艾艾道:“这次……真的,真的再不犯浑了。”
王晟轻轻摇了摇头,面上有几分无可奈何,“只是王上那日气臣不救襄阳,发火便发火,何必自比于土鸡瓦犬,自降身份?”
刘符愣了一愣,才明白过来这“土鸡瓦犬”是说石威周发,一时间既自得又赧然,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景桓,还有一事……”刘符几乎被哄得找不着北了,过了一会儿才又勉强开口。
“王上请讲。”
“昨日我心烦意乱,一时糊涂,轻慢于你,实在不该。我知你志在做管晏之臣,也望我能成尧舜之君,最是忌惮如此之事。我曾对你言道:还像原先那样尊敬你。说出此话时,我想的不多,此话尚没有多少分量,此时却已觉出其中利害,直让我汗流遍体,心惊胆战,愧疚难当。你且放心,此事下不为例。”
从前种种,皆不足道,王晟却一直等着刘符能自己说起此事。听闻此言,他终于敛了笑,正色道:“臣谨记王上今日之言。”
“好,我与你击掌为誓。此誓既立,天人共鉴,五岳为轻!”刘符也整肃了面容,半躺在床上,朝王晟举起一只手来。他知道王晟在此事上忽然这么严肃的原因,他与王晟如何玩笑都好,但若是他这国君露出丝毫的轻慢,君臣之道便分崩离析。从那日王晟拉着他的手站起之后,国之宰辅与君王幸臣之间便仅有一线之隔,他一旦跨过这条线,王晟就会被毁灭得彻底。
他后来才明白过来,王晟这般刚强的一个人,为什么那一日站起后抱着他,却抖得那样厉害。
“景桓,你现在怕不怕?”他忽然问。
王晟不语,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刘符知他到此时仍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不由得心中一热,抬手扶住王晟的脊背,不让他离开,同他脸颊贴着脸颊。
他忽然想起那日王晟失神之后脱口而出的一句“臣想什么都给你”,时至今日,他才总算明白了这其中的几分心意。
“景桓,景桓……”刘符闭上眼睛,忽然没头没尾地道:“等我好了,以后日日打狍子给你吃。”
………………
丞相对王上就好比一只通电线圈对一块磁铁,注意啊,划考试重点了——来拒去留啊。王上自我diss的时候,丞相就一顿乱哄;等给王上哄得翘尾巴了,他就又开始打趣人家。哎,人心真是复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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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一章的主题大概是——解决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看着这一章!然后摸着你们的良心说!我到底是不是甜文作者!!是不是!!
第107章 (终章)
“赵多,我想吃荔枝。”刘符吃着桑葚,忽然道。
赵多一愣,“那王上可得等到七八月份了。”
“那是蜀地,我听说岭南四月份的时候就有荔枝了,”刘符捏着下巴,“怎么想办法弄一点儿过来。”
赵多想了一想,摇摇头,“王上,历年蜀地供奉的荔枝,都要八百里加急运来,岭南比蜀地远得多,即使送到也不能吃了吧。”
刘符盯着自己紫色的手指尖,忽然觉得桑葚索然无味起来,“梁预现在肯定在宫里吃荔枝呢。”
他的弦外之音被语气中对吃的渴望埋没了,赵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于是就没接,拿布巾给刘符擦了擦手,发现擦不掉,又用力搓了搓。
“王上,左将军求见!”
刘符挥开赵多,抽回被搓得又红又紫的手,“景儿回来了?让他进来。”
“哥!”刘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来得及答应,刘景已扑到他面前,在他身上上下一通乱摸,“你怎么样?病得重不重?”
他看着刘符紫得发黑的嘴,眼圈一下子红了,刘符忙把案上的小盘子递给他,“来,景儿,吃点桑葚压压惊。”
“啊?”刘景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刘符朝他呲了呲牙,“我的牙是不是也紫了?这玩意好吃是好吃,就是掉色掉得太厉害……”
刘景没接桑葚,“哥,你没病?”
刘符擦了擦嘴,又漱了漱口,“之前病了一阵,现在差不多全好了。”
“那你怎么这么久都不上朝?外面都传言说你……”
“说我要不行了?”刘符问:“还听说什么没有?”
刘景摇摇头,“我出发之前,荆州城里已经有些人心惶惶了,许多人明里暗里向我打听消息。”
“嗯,还是消息不够灵通。”刘符站起身,“山东异动,没听说么?”
“异动?”刘景一惊,“派人去过了么?若安抚不当,恐怕要生乱子。”
“派是派人去了,却不是去安抚的。周发心怀异志,闻我病重,必不自安,旬日之内必有消息,我已令秦敬仁潜调军马,只等耐不住性子的鱼儿跃出水面,好一网打尽。”
“可周发现在不在长安么?如何联络旧部?”
刘符冷笑摇头,“这位老齐王可是手眼通天,你就瞧好吧。”
“原来你是装病,也不提前打声招呼给我,害我白担心那么久,一路上跑死了三匹马……”刘景想了想,“召我回来不会只是为了装得像一点吧?”
刘符歉疚地把桑葚塞进他怀里,然后拍拍他肩膀,“毕竟我若病重,于情于理也该召你回京,露了破绽,鱼儿就不上钩了。这些日子你先别出宫,就在宫中陪我,等叛乱平定再回荆州。”
刘景气咻咻地坐下,“这肯定是陈潜给你出的馊主意……真不知道怎么过丞相这关的。”
刘符笑着坐在他旁边,“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况且景桓本来早有除掉周发之意。”
过了一会儿,刘景忽然道:“王兄,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但一直不敢。”
刘符听他称呼都变了,不禁好笑,挥手屏去了旁人,“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你我兄弟二人,有话但说无妨。”
刘景正色,“王兄是否对丞相有所猜忌?”
刘符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我知道了。你见我对每日经丞相之手的政务做了限制,于是便以为我是打着爱护他身体的幌子,暗地里削他的权。”
刘景看着他,犹豫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嗯……不只是你,我看许多人也是一样的心思,只是他们不会和我说罢了。日后我被写进史书里的时候,恐怕也少不了这一笔。”刘符说完,忽然一笑,“景儿啊,你却不知,我这么做,非但不是因为猜忌他,反而是因为信任他。”
“这些年来,王景桓在我大雍自来是一人之下,称他句权倾朝野,不为过吧?”见刘景点头,他又接着道:“我敢放权于他,自己从容于上,便是因为我知道,王景桓必不负我——但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敢这么信任他?”
“王兄曾将丞相比作‘吾之孔明’,想来是将他看作是诸葛武侯一般的人物,若是有人说诸葛武侯包藏祸心,王兄肯定第一个不答应,那张元就是前车之鉴。”
刘符被他提起自己的光辉历史,偏头咳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也礼尚往来地道:“你说的不错,却没说到点子上,我怎么不把咱们的陈潜陈尚书比作我的‘孔明’呢?”
刘景闻言,当真露出嫌恶的表情,“那是因为丞相为我大雍鞠躬尽瘁,心无二虑——陈尚书恐怕还差了一些吧。”
“鞠躬尽瘁?哈……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坐上我这个位置,要听其言而观其行,可单单观其行还不够。鞠躬尽瘁是‘行’,矫饰伪行也是‘行’,如何分辨?”
刘景一时说不出话来,沉默片刻之后,闷声道:“这么说来,王兄不还是猜忌丞相么!”
“罢了,不难为你了。”刘符忽然神色一整,“今日只有你我二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得让它从你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里掉出来,砸在地上摔碎了,碎得一点不剩,我才能说与你听。”
刘景抿起嘴,准备听一段宫廷秘辛,跃跃欲试地点了点头。
“自古权臣可以腰缠万贯、富可敌国,也可以清廉俭朴、家无余财;可以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也可以韬光养晦、隐忍不发,总之各有各的不同,但有一点却是一样的——权臣必要结党!必要盘根错节以图自固、党同伐异以求自安。”
“党从何来?一是亲族,二是故吏,三是同道。丞相孤身事国,无有亲族,可暂且不表。门生故吏如何结为朋党?一是放权,二是施惠,三是恩护。王景桓任事多年,若是放权于下,任门徒属吏便宜行事,得掌事权,对其多加照拂、提携,若有人犯错,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