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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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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宏宣帝留宿凤仪殿,殿外挑亮明灯几盏。
  皇后伺候宏宣帝更衣,见他情绪正佳,轻声述道:“今日筵席,尚书令家的夫人李氏携幼子前来赴宴,臣妾瞧着太子挺高兴,与那孩子很是投机。”
  “哦?”宏宣帝睁开养神双眸,闻言笑应,“难怪瑱儿这一走便不肯再回乾清殿了。”
  皇后也低声一笑:“宫中幼子不多,瑱儿爱亲近的更少,能与那孩子交好,臣妾倍感欣慰。”
  宏宣帝听出几分兴味,追问一句:“何家小公子名作什么?”
  “名作何瑾弈,怀瑾若瑜,年纪虽小,却聪慧机敏。那李氏品貌出众,举止得宜,能教养出这样的孩子,倒不奇怪了。”
  “何炳荣身为当朝尚书令,家中嫡子,岂可没半分大家气质。”
  “皇上说的是。”
  宏宣帝沉笑几声,并非未听出皇后字里行间之意。繁复衣物褪去,轻薄亵衣蔽体,周身自在,他回过身来,待皇后将衣裳递与婢女后,执她手拍了拍手背。
  “梓童贤淑,为太子劳心劳力,朕知你辛苦了。”
  “臣妾不辛苦,臣妾将瑱儿视若亲子,真心疼他。”
  宏宣帝颔首,应了她未道明的心思:“何家小公子如你说得那般好,便送来宫里,为太子伴读罢。”
  皇后眉间一喜:“多谢皇上。”
  圣上金口,圣旨便在翌日辰时送至尚书令府中。
  何炳荣跪谢圣恩,双手呈高捧接金黄卷轴,望了望在膝旁玩耍的何瑾弈,此时正乖乖地同父亲跪在地上,小背脊挺得笔直。
  朝中风云涌动,何炳荣身居高位绝非不懂,一面是攀高权贵,一面是家人安稳,此刻挣扎不定。他本也有归顺太子之心,然而太子毕竟年幼,一朝依附便终身不可有二心,如此数十载间,难保不会有深陷囹圄之时。
  可宏宣帝膝下并非子嗣单薄,如今宜妃亦怀有身孕,一旦诞下龙子,其身为璃崇总督的父亲刘尹定会不遗余力予以支持,届时刘尹树功立绩,一举回京,岂不会为宜妃之子大肆敛势。
  择枝而依,是何家迟早要做的选择。
  何炳荣内心清明,因而昨夜盛宴归来,听夫人说起席间之事并不意外,只是直到此刻才感慨万分,叹这圣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看来皇后同样急于为太子蓄力。
  传圣旨的太监嘴里道着“恭喜何大人”,何炳荣藏住心中所思,笑与王公公道谢,速令家仆呈上银锭。
  王公公假意推辞一番,罢了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合盘收下,笑盈盈又道:“何大人,小公子前途无量啊,真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承蒙公公高看了。”
  “何大人您可不必自谦呐,”王公公意味深长,不难懂其间的道理,半笑半真道,“咱家他日还等着小公子照拂呵!”
  何炳荣心绪愈紧,面上仍作得轻松喜庆,应和着送走了王公公。
  府门闷声合上,何炳荣叹息摆首,身后行来温柔女子,为夫君覆上一件防风外衫。
  何炳荣回身敛眉:“夫人啊……”
  李如茵唇边浅笑波澜不惊,似比家主更为沉静,委婉点破他心中症结:“敢问夫君此刻所忧为何?”
  “忧家人平安。”
  “夫君错了,”李如茵摇头,“或进或退,身在朝中都身不由己,难保平安。这一片林子里,还是正座那位根基最稳,若定要抉择,自然是挑最粗壮的那棵……唯有如此,方可保何家安泰。”
  何炳荣听得滋味难言,李如茵字句在理,点醒了他。
  他身在朝堂,选或不选,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刀,倒不如干脆利落,尽人事,听天命,祈愿着有朝一日可干净抽身,辞官而去。
  “难为夫人思虑良多。”
  何炳荣轻拥李如茵,只愿万事如夫人所言,能保家中万全。
  小小的何瑾弈站在远处偏头瞧着,不谙世事,尚不知方才一道圣旨的分量,更不知昨日母亲提点他背下的那首《赏牡丹》,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第二章 
  李清珏自回忆中醒来。
  廊外天色已晚,凉风拂窗槛,院中树影斑斑,于暗夜薄雨中有如鬼魅。室内灯烛将一人身影打在墙上,他偏头去看,瞧那人影似在凝视自己。
  李清珏低声送客:“皇上该回宫歇息了。”
  房里一片静谧,半晌后平怀瑱才摇头应道:“我今晚歇在这里。”
  李清珏心中苦笑,实则早已习以为常。
  当朝天子,动辄留宿臣子府上,李清珏想也能料到世人当如何评说。
  风雨声不歇,李清珏阖拢窗栏挡了丝丝缕缕的寒风,转身往寝房外行去:“还落着雨,皇上不愿走便罢了,臣去书房。”
  方行了没两步,手臂便被攥紧,他回头对上平怀瑱挣扎不已的目光,听他问得咬牙切齿:“你便如此不愿与我相对?”
  李清珏一时无言,不过沉默一霎,平怀瑱便似抓住了他的不忍,忽而放缓语气,连同手掌也松下力道,近乎祈求般问道:“留下来罢?清珏……”
  李清珏如墨双瞳望着他,微挣手臂却令平怀瑱攥得更紧,只好无奈开口:“臣唤人送水来。”
  平怀瑱这才松了他。
  素来沉稳大气的皇帝,此刻这一惊一乍之态,竟同幼时犯下错事时无不相同,懊恼里带着自责,只是如今更多出几分痛苦。
  李清珏不欲深想,至廊间唤来婢女烧水。院里丫头福身应下,半声不敢多问,似习惯了这不同寻常之景,更无一人敢将此间事向外人透露分毫。
  然而看似了无风语,李清珏却深知,关于他“以色侍君”之言,在这两年前间悄生悄长,忽于一刻便至传遍朝中人耳。李清珏不计较,是因没人冤了他,他无从计较,若非还懂得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怕早不知被那些人给弹劾成了什么样。
  夜里风凉,屋外浅雨相伴,室内仅余铜盆中清水搅乱之声。
  李清珏吹熄灯盏,更衣入榻,面向墙里睡着,将大片铺席余出。少顷身后有人躺下,垂了床帘向他靠近些许。
  黑暗里骤然出现沉沉一道叹息:“最怕你不肯理我。”
  李清珏闭紧双眼,脑里浮现出平怀瑱幼年模样,想起那时他格外顽劣,带自己在御花园池上戏水,一不小心害他落进水里。李清珏尚不会水,被救上岸后整个儿瑟瑟发抖,说不出是惊的还是冷的。满脸悔恨的平怀瑱一面急着令人烧水供他沐浴,一面抱紧他叨叨不休:“瑾弈瑾弈,都怪我,你可别不理我啊……”
  彼时李清珏想,只要他没给淹死了,便绝不会不理平怀瑱。
  身体突然被人从身后拥住,平怀瑱隔棉被揽他在怀,在他挣动前低语道:“清珏,让我抱一会儿。”
  诉求之意轻落耳中,李清珏愣住,僵硬四肢缓缓放松,未再同先前那般拒之千里。平怀瑱往前偎了偎,在他后颈深吸一气,然也仅限于此,只怕引他不悦。
  “这么些年,还当你最懂我。”
  似有若无的叹息拂在枕畔,李清珏只当自己睡了,不曾睁开眼来。然而此话却似魔咒般不肯散去,扰了他整夜清梦。
  其实何尝不懂,而是难以面对。
  他与平怀瑱在这路上行了三十余年,任风雨袭背,从不回头,每逢绝路只盼着柳暗花明,如同望梅止渴,任由血汗倾洒,亦不计代价。直到最终云开雨霁,他却仍竭力求不来一身清净,才知所谓花明之境不过海市蜃楼。
  无甚悔或不悔,只可惜一句杨梅涩口,了无甘味。
  不过事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
  平怀瑱如他所愿登基为帝,掌天下生杀,既如此,他希望盛世绵延,江山永固。
  近来朝臣接连上奏,言辞恳切,奏请延狩帝广纳后宫,择贤立后,李清珏自然深谙其理。自古以来国不可无后,更不可无储,而平怀瑱登基两载至今,后宫既无妃嫔,膝下又无子女。
  他不惧朝臣非议,独怕平怀瑱难得善终。
  李清珏无法袖手旁观,平怀瑱却始终置之不理,一味推脱,若被逼得狠了,便向来谏之人冷冷问上一问:“爱卿以为朕年事已高,急着为朕忧虑龙嗣?”
  如此便惊得大臣伏跪在地,万般忐忑地开罪:“微臣惶恐,皇上正值壮年,万岁万岁万万岁!”
  “便退下罢。”
  平怀瑱将人遣走,令人拦在院里,谁也不见,却算漏了一个拦不住的李清珏。
  李清珏一袭官服行至御书房内,亲近如斯之人忽而俯身行跪,于平怀瑱诧异眸色中出言相谏:“凤仪宫久旷,臣请皇上择贤立后。”
  平怀瑱望着他,眸底如风作啸,将盛怒席卷其中,许久才堪堪平静下来,那手中笔杆用力杵着宣纸,早已坏了狼毫。
  “你再说一遍。”
  李清珏无波无澜:“请皇上立后。”
  平怀瑱重重将笔搁下,甩袖行出,留李清珏垂眸望地,自那日起两相不让,僵持不下。
  可到最后,还是平怀瑱先来找他。
  李清珏心口如被针扎,听着身后人愈渐沉缓的鼻息,慢慢覆住环在身前之手,彻夜难眠。
  寅时方至,寝院里便来了人。
  绛色车架悄无声息地驻在院落外头,只一位太监躬身行进,穿过行廊到窗前轻叩几声。平怀瑱手指动了动,李清珏忙将手挪开,佯作熟睡模样。
  叩窗声又起,平怀瑱转醒,只怕屋外太监再吵着李清珏,压低声应两字:“起了。”
  窸窣衣料声于晚夜中微响片刻,平怀瑱没有燃灯,借晓月薄光整罢衣衫重回床畔,俯身在李清珏唇角落下亲吻。李清珏倏然一颤,所幸平怀瑱不过浅尝辄止,旋即起身离去,未察觉异样。
  房门阖拢,天未放亮,李清珏听着院里一双足音远去,睁开眼来,入目还是一片暗色。
  前堂三日一朝,今日无朝,平怀瑱本不必起得太早,不过是知晓李清珏介意,只好做足样子,趁着暗夜无人时赶回宫里,以佐“清白”。纵然诸多闲人皆心知肚明,但君王秘事,只要他有意掩着,又有何人谁胆敢堂而皇之地多上半句嘴。
  平怀瑱于车架内闭目养神,身子随之轻晃,左手覆上另一手背,余温未散,暖得心里既苦又甜。
  他的李清珏,口是心非,言不由衷,越发不比小时候诚实。
  幼时的何瑾弈一口一个“太子哥哥”,爱把喜欢挂在嘴边,总怕哪时见不着他,每每来了宫里,定把他黏得极紧。后来的李清珏与何瑾弈判若两人,平怀瑱难辞其咎,若非因他,李清珏如何都能活得比如今快活。
  可李清珏不论哪般苦,从来心里有他,便是他紧攥不舍的一股子底气。
  道什么择贤立后,倘若这延狩王朝上当真坐了一名女子,李清珏将如何自处,又会陷入何等难堪境地,恐怕平怀瑱比他自己更加明白。平怀瑱自少年时起费心筹谋,好容易保得后宫无人,又岂会因一句“国不可无后”而废尽过往心力。
  李清珏固执,平怀瑱便可更为固执,两人已纠缠此久,他不介意再多些年头,只要事之终了时,李清珏能释怀便好。
  车轮辘辘,平怀瑱按了按眉心,掀开车帘将太监总管唤到跟前。蒋公公侧耳贴近,一边迈步跟紧,一边仔细听他交代。
  “给朕寻个人。”
  蒋公公先“嗻”一声,罢了等着皇上后话,谁知等了半晌不见动静,疑惑抬头对上平怀瑱暗沉眸光,惊得又将脑袋垂下。
  “抬头看清楚。”
  “嗻。”蒋公公重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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