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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便是东吴延秦公主,国姓田,她小字弥弥。此刻双臂一搂,抱在乐逾颈上,并无男女之念,亦不拘男女之别,仰脸如对兄长那般笑语:“大哥哥,好久不见!”
乐逾拥她纵身飞越,几个起落,才避开闲杂人等,她落地站稳,便“刷”地从袖中开出一柄折扇,半掩口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乐逾一扇敲掉她周身潇洒倜傥,抱臂走在前道:“你要那岑参军拦闻人照花,闻人照花当时就明白你是谁了。”
田弥弥在他身后道:“大哥哥与我都相信辞梦剑不是多嘴多舌的人,我怕他出去宣扬么?”她追上乐逾,拖住他手臂央求:“大哥哥,大哥哥,带我去看美人。”
乐逾懒散道:“锦京城里美人多,你要看哪一个?”这么说着忽然回头,这才发现究竟为什么他自见到弥弥起,就眼熟得怪异。
这小姑娘男儿装束月白衣袍,雪白折扇,腰间一只璎珞锦囊,神采飞扬,若是改扇为剑,把她那男儿身上找不到的俏丽都不要,添上常年囊中空空,花钱大手大脚又好与人动武,时不时裹一领看不出颜色的披风,骑一匹瘦马,风烟尘土里来来去去的落拓,浑然是乐逾十四五岁,充个浪荡侠少在江湖中历练的打扮。
这小姑娘偏还用与他三分相似的口气企盼地说:“都到了更夜园外,自然要去看那位‘鸾步无仙侣’的大美人了。我就跟着大哥哥去,横竖这锦京城里,何方美人不识君?”
带如世交幼妹的小姑娘上青楼,乐逾自忖也算独一份。他竟全盘应下,同弥弥讲了几桩风月之地的惯例,带她去水上石舫见聂飞鸾。
两厢会面,一个是雅艳如红花的欢场佳丽,一个是灵慧似珠玉的东吴公主。田弥弥虽是男装打扮,乐逾也有意不去代她解围,任她自称是凌先生的远房表亲,可聂飞鸾一见她眉弯如月,两侧嫩白耳垂各一点细小针洞,即知这是哪家豪门的贵女。
她与乐逾极是熟稔,见他不似见外客,细描柳眉,点晕胭脂罢了。田弥弥却觉淡极始知花更艳,聂飞鸾松松挽着髻,发丝如漆,小睡初醒,脸颊尚有红晕,笑语之间明眸有神,皓齿如贝,有一番他人没有的俊俏。那裙底的丝履露了个尖,南楚与吴国装束不同,鞋履也不同,吴国女子的绢舄鞋头立起一片方绢,方绢两头上翘,称为“歧头鞋”,绢上缀细碎珠玉。南楚丝履却是尖头上翘,鞋尖一粒珠子。那丝履上绣的黄色花样看不仔细,但丝履在裙下偶尔一动,田弥弥的心儿便随之一颤,她依偎上前,倾身笑道:“姐姐,你生得好动人。”
聂飞鸾一怔,乐逾看好戏作壁上观,她唯有又笑回道:“小公子何必这样奉承贱妾呢?”
她一口一个“姐姐”,拉着聂飞鸾的手不放开。与聂飞鸾相处,如沐春风,却每一次亲近都被她回波似的荡开了。直到时辰不早,乐逾送她回会馆,坐在马车内,田弥弥知她既是名妓又是春雨阁中人,一时拍着车内坐具向往道:“这就是江湖中的美人!”一时又不明所以,抚着锦垫微感黯然,长吁短叹道:“这个姐姐好似不怎么喜欢我呢。”
她怎么能知道,聂飞鸾恰恰不是不喜欢她,而是见她一身富贵娇养出来的天真聪敏,自感身世凄凉,与她判若云泥,高攀不起。又思及她云英未嫁,与烟花女子过从甚密,只会损伤闺誉。
却说那马车辚辚,不多时已至东吴会馆外,乐逾打帘望去,无人窥探,这才先一步跨出,再牵引田弥弥下来。
田弥弥左右一看,笑道:“岑参将来了。大哥哥今日特地去遇辞梦剑,借酒一会,高下立判。却不知你和我这位岑参将比孰胜孰负?”
乐逾道:“你想知道?”顷刻之间,田弥弥只觉胸口一窒,不由得扶住车架。乐逾扬目向岑暮寒看去,袖起手道:“我亦好奇。”岑暮寒与他尚有十步之距,已眉心一压,身形稍滞便迅速近前。田弥弥轻按胸口道:“岑参将,这位是凌渊凌先生。”
乐逾久闻秦州岑暮寒之名,却未料这行伍中人生得如此英俊庄重。他着黑衣,身材挺拔如长枪,为人一丝不苟,发髻也一丝不乱,长眉入鬓,鼻梁笔直,唇偏是女子中亦少见的姣好秀致,守礼寡言之态宛若处子。年纪只比乐逾小,约二十五六。
他与乐逾相对,犹岳峙渊渟一般。岑暮寒先行一礼,却是按剑行礼。长剑样式极古,沉重无锋,名为“虞候”。岑暮寒既知掩耳盗铃的凌渊的身份下是蓬莱岛主,便对他格外礼让。乐逾厌烦礼仪,虽则敷衍,却反而与他平辈还礼以示敬,岑暮寒始料未及。
田弥弥只觉方才的气窒一扫而空,乐逾道:“我激得起闻人照花的战意,却动摇不了岑兄百战拼杀出来的心境。”
岑暮寒面色不动道:“我听闻正趣经是江湖中最讲求顺其自然的心法,阁下能反其道而行之,使人心神慑服气血沸腾,此等修为已是我望尘莫及的了。”
岑暮寒虽是小宗师,却不是江湖中人,从戎不从武,是以小宗师内的排行不曾把他列入。若非此番事涉延秦公主,他绝不会在诸多有名有姓的江湖人物聚集锦京时也插一脚。
乐逾与他,便是万人阵中,斩将夺旗,我不如君;狭路相逢,仗剑论武,君难及我。
田弥弥含笑凝睇,道:“岑参将先去歇息吧,我有一物要出示凌先生看。”
岑暮寒道声“末将遵命”便退去,他在秦州军中任职,不是东吴臣属,而是宁氏家将。
待人走了,田弥弥神色蓦地生动,一抓乐逾的手,蝴蝶一般飞出去:“大哥哥,走!”她此时男装打扮,并无裙裾的烦扰,乐逾纵容地牵起她,轻身而上,竟是从屋檐起步,俯冲入柳荫,斜飞过池塘,靴底踏水,时而踩在莲瓣纹的栏杆柱上,听着田弥弥欢声指点:“左,左,右,哎呀再飞高点!”
好一阵乱旋,早有侍女入内回报公主回来了,一个五十余岁面白无须通身绫罗的老男人提着下摆冲出,抚着胸口尖利道:“公主呀,求你行行好快下来,这是要老奴的命呀!”乐逾才把这笑得气喘吁吁的小姑娘放下在廊外。
田弥弥笑道:“大哥哥,这是服侍我母亲又看我长大的王宫监。”又对那太监道:“王宫监莫慌。这是本宫母亲金兰之交的儿子,算是本宫的兄长。”王宫监也与乐逾见了礼,又劝几句才退下。田弥弥眼波中欣喜无限,击掌唤来侍女,却上前正色道:“大哥哥,我把‘纤纤’从吴国带来啦。”
乐羡鱼隐居东吴山中,逝于彼处。纤纤失落多年。乐逾骤一听闻,震惊不已。侍女捧出一只长匣,她眷恋又骄傲地亲手开启,匣中一柄长剑,剑身细薄,白鳞剑鞘已被磨损斑驳,那只素手一扬,皓腕展剑,灿灿光动,犹如满室冰雪。叫乐逾想起昔日万卷书库里,纤纤一刃映着灯光抽出,在母亲手中如皓月冷千山。他尚未细看,已追问:“你怎么找到的?”
纤纤遭遇山崩而遗失。田弥弥垂首道:“皇帝哥哥想让我嫁到南楚,任我开口,什么都赏赐给我。我就以终身大事换纤纤,反正在姻缘一事上,我早就不敢想了。”她收剑回鞘,抚摩剑鞘道:“皇帝哥哥以两千人,为我找了三个月。将小敷山方圆百里一草一木都翻过来找了一遍,在一个被巨石堵住的山洞里找到了纤纤……”
乐逾脸色一沉,她见势急道:“大哥哥!我知道你要骂我傻,但是听我说完。我常想,如果我不是公主,哪怕像那位瑶光姬一样,只要不是娘亲的女儿,没有必须承担的责任,我都想学几招三脚猫功夫,到江湖里,过一把侠女的瘾。我从小就仰慕大哥哥的娘亲,即使今生无缘一见,我愿意倾我所有,将她的东西归还蓬莱岛!”她说到最后,轻轻眨眼,眼中已有泪水,却是柔声说:“这是我的心愿,请你收下。大哥哥可以为它再择善主。”便将一直抱在怀中的纤纤双手递了出去,含泪的目光仍不舍又欣慰地缠在剑上。
她以毕生归属,远嫁和亲为筹码,换得一柄她用不了的剑。却只为将那柄剑在斯人与世长辞后奉还故主。如此义无反顾,乐逾一时无话,擦去她的泪珠,拍她头顶道:“傻丫头。”
他对着她通红的眼眶道:“即使母亲在世,也必定会将‘纤纤’赠与你。你虽不会用剑,世上却不会有人比你更配得上它。”
第20章
他是真愿纤纤能归弥弥所有,可是——乐逾握剑即知,这柄剑像极纤纤,做旧做伤,却终究不是纤纤。他在蓬莱岛斥钜资索寻母亲故剑纤纤数年而无所得,岂有吴帝手到擒来之理。此剑与纤纤别无二致,只是平举时承重之处略低。纤纤是昔日名铸楚氏夫妇共铸,楚大师已故,此剑想必是托遗孀武大师铸成。虽不及纤纤,也可称当世难求的宝剑。
有此剑,无此剑,延秦公主为秦州也好,东吴也罢,都是要嫁到南楚的。弥弥本无选择。田睦变出一柄纤纤送到她手上,或者便是年轻吴帝今生唯一一次,耗费心机许胞妹以片刻虚无缥缈的安慰,圆她一个苦求不得的江湖梦。乐逾如何能够点破。
他道:“下次来我给你带一样东西。”
而此时,东吴会馆外,巍巍宫城内,静城王走出仙寿宫。十余名浅色宫裙的婢女止步侧身行礼,他不理不应,匆匆走过。含香殿地基极高,重重楼阁多用石料,通明如玉,香雾缭绕,如仙宫宝阁。
静城王并未用膳就辞去,走得很急,在御道上便上了马。楚帝兴建上安宫一事本是交由寿山王督办,如今职权分了一半给静城王。他尽心尽力居中协调,楚帝很是满意。萧尚醴才协理此事半月,就得到数次嘉勉。
而他此次进宫侍坐,却是另有所求。编钟玉磬声里,舞姬翩翩起舞,小静城王在楚帝与容妃面前平静道:“儿臣有意求娶东吴延秦公主为妻。”言辞之间殊无喜色,却是心意已决。
容妃指尖颤抖,疾转身来,差点打翻宫娥奉上与她净手的玛瑙盏。楚帝却笑道:“哦?寿山王也对寡人这样求禀。他吴国田氏真养出个叫寡人年轻气盛的儿子争夺的好女儿。女儿只有一个,如何配寡人的皇子两个人?”
容妃压下惊惧,婉声道:“陛下,不要理醴儿胡闹。静城王年纪还小,哪里就真的要娶妻了?无非是孩子心性,做不得数。”萧尚醴并不知母亲为何畏惧,但自他记事起,母亲从来谨小慎微。她是周朝帝姬,身份本来高贵,又自十六岁起,得盛宠三十年不衰,可父皇的元配卞皇后去后,后位空悬,父皇几次三番有意立母亲为继后,都被她再三地固辞了。
初次请辞时,甚至素衣脱簪待罪,使父皇心疼震怒,奔出宫苑阻拦。勃然作色令她禁足思过,又朝令夕改,反而临时召七位太医入宫会诊,唯恐她为暑热所侵。
静城王低声反驳道:“在母亲眼里,孩子自然永远是孩子。”见楚帝并无不悦,才出席拜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儿臣愿与六哥来个君子之争,任延秦公主挑选她的如意郎君。无论选中六哥,或是堂兄弟,儿臣绝无怨言。”
楚帝握着容妃的手,将她紧攥的玉掌推开捂在手中,道:“爱妃,醴儿长大了,注定是要越来越像寡人的。静城王,敢不敢告诉寡人,你为什么而求娶延秦公主?”
要娶延秦公主,自然为娶秦州边陲要地,七万雄兵。萧尚醴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