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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自从皇帝驾崩后就没有人再用,这几日太子处理事务都在尚贤殿,与勤政殿一东一西,离得很远。
殿门前有侍卫守着,见是她来,自然不敢去拦,只问了一句就放人进去。
云裳跟着容妃进殿。
里头的案上还放着皇帝日常使用的笔墨纸张,容妃脚步微顿,云裳余光望着容妃的侧脸,容妃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未敛,与殿内的陈设错开。
“人各有命。”云裳低声的说着,不知是在劝诫容妃,还是说给自己听,“也不能回头。”
容妃没有回答,半晌后道:“我明白。”
云裳心里略放松了一些,却蓦然生出一丝无可奈何的难过出来。
侍卫们留在殿外。里头没有人随侍,容妃径直走到案边,挑出一打文书翻阅,而后拿出一份,细致叠好收进囊中。
两人就这么毫不遮掩,云裳心里压着疑问,等回到逐水阁后才终于能问出来:“就这么直接拿出来,岂不是很快就会被发现?”
容妃脸色发白,手压在腹上,低声说:“无妨。明日一早,你拿着我的手令出宫。城东有一位卖塞外香料的族人,你过去找他,就说香炉已成,只等香料,他会问你要什么样的,你就说你这里已有配方。你找到他后,他会带你出城去找莫托大人。”
“出城吗?”云裳有些担心,“若是我明晚回不来怎么办?”
容妃注视着她,半晌后笑了笑:“不用担心,我已和他说好。将这个送出去之后,莫托大人会派人送你回西北王都。”
云裳愣住了。
“等你到了王都,族长会让人来接你回族里,让你和家人团聚。”容妃难得收敛了所有的艳色和锋芒,眼神平静,如此温和,“我记得你还有个妹妹。这么多年跟我在大梁提心吊胆,难为你了。”
云裳突然听到如此消息,先是狂喜,随后转念一想,火热又立刻冷了下来。她看着容妃道:“我若是走了,你怎么办?”
“我走不了。”容妃淡淡笑道,“莫托大人与族长交代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这可能是唯一一次能回家的机会了,过几日这里再无这般平静,到时候纵使你想回,莫托大人恐怕也没有精力去为你安排。你不是早就想回去了吗?明日出了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回家吧。”
云裳眼眶红了。
过了许久,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不打算离开这里了?”
容妃用手指描着衣服上的绣文,“每个人都有他应该待的地方。”
“可是……!”
“明日你有事在身,去睡吧。”容妃打断她的话,“早些休息。”
云裳看着她,忽的说,“你爱上他了。”
容妃动作顿住。腹上缠绕的纱布已经隐隐透出红色,略微动一动就会带来剥离皮肉的痛。
胸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涩,她拼命的压抑住,只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将髻上的朱钗一一除下,而后道,“去睡吧。”
暴雨
云裳困惑又无奈的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件荒谬的事变成假的。
这么些年。一转眼,她在容妃身边都已经这么多年了。虽说她也并非全心全意的为着容妃,但到底是一起经历过这些年岁,又在这异乡里熬着,她最终还是将容妃当成自己的依靠和陪伴。
那年她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突然被族长委派了这样的一个重担,只把这当做一个荣誉,想要努力证明自己。
也因此,她只满心满脑的记着族长的那句“别一味听从她的话,你是去监督她的,若有变数,随时向族里汇报”,而将身边的容妃视做暗中提防的对象。
只是到底人心不可控。云裳很久之后终于知道这并非一个好差事。前些年的隐忍低调让她们几乎在宫里销声匿迹,被所有人忽视践踏;后来终于有所动作,却又开始了日夜算计的假面生活。
她有时也会想,她一个随侍身侧的小宫女尚且惴惴不安,日夜提心吊胆,容妃陪在皇帝身边,到底是怎么让自己的一颦一笑都无懈可击?
云裳想不出。
春夜的风微微有些寒凉,她眼眶红着,尤不死心:“您和我一起走吧。我提前出去,找莫托大人借人手,一旦宫里起乱,我就带人过来接您。我们一起回塞外,一起回圣山,好不好?”
“云裳。”容妃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表情,云裳却感受到了巨大的悲哀,“我亲手杀了他,也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
“他到死都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
云裳的喉咙突然被哽住。
容妃笑了笑:“我答应过他会去陪他。”
云裳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郑重的跪在容妃面前,俯身拜下,泪流满面。
容妃的视线移到一边,面色苍白。
——
牢里地板坚硬,只有一层薄薄的干草。胡樾一觉睡醒,腰酸背痛,龇牙咧嘴的坐起来,浑身散架了一样的疼。
他喘了几口粗气,靠在墙边休息。
容妃的这招简直是釜底抽薪。纵使他这件事有再多的疑点,一个惨死的皇嗣,就能让他的脑袋随时做好分家的准备。
自从在牢里醒过来,他的身体就一直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胡樾不知道容妃给他喝的毒药究竟是什么,只能苦中作乐的想,自己也算是难得柔弱了一把。
若自己能出去,恐怕得去千溪谷和江崇逍作伴。他恍惚中又在想,也不知道江崇逍怎么样了。阙之杉能照顾好他?胡樾不太相信。
可能是邓扩做了些事,从他回去之后,胡樾就没有再被为难,四周也没人十二个时辰盯着,这让他略微松了口气。
说起来胡樾与太子也并不太熟。他不求太子能信任他的人品从而站在自己这边,只求别太快定案。
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胸中郁结捋顺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未知的阴云压在他心头,胡樾心烦气躁,又不知如何忽的牵动了伤,痛的神经都在跳。
他咬着牙硬撑,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再醒来,胡樾发现自己换了个地方。
脑袋昏昏沉沉,他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翻身起来,就听有人推门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匆匆进门。
“躺着吧,别起来了。”邓扩走到他面前。
胡樾的确也没有力气坐起来。他好像浑身的活力都被抽干,这种感觉很不妙。
“这是哪里?”他看向邓扩,“你偷偷把我带出来了?”
“太子知道。”邓扩说,“你也跑不掉,他默许了。”
胡樾笑了,一不小心呛到,引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
邓扩递上去一杯水,胡樾推开示意不必,“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
“十三个时辰。”邓扩紧皱着眉头,“你到底怎么回事?”
胡樾问:“太医呢?”
“他们查不出来。”
胡樾脸上没了笑。半晌,他道:“当日……我被下了毒。”
“毒?!”邓扩察觉到了不对劲,“谁的意思?”
胡樾抿着唇,没有说话。
邓扩难以置信,“陛下?!他怎么会对你起杀心?”
胡樾此时已经明白,容妃出手看似漏洞百出,却将他所有的路全部堵死。
她早就知道太医查不出这个毒,而胡樾也不能自己说出去。
一来说有人给自己下毒却又查不出,只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是在开脱扯谎,二来就算他说了,那毒是谁下的?容妃?她没有这个动机和理由,且因为孩子的事,太后已经全然偏袒她了;说是皇帝的意思?那就更麻烦了。皇帝为何要杀他?这个理由一被查出,胡樾绝没有活路,更何况一旦被人知晓皇帝对他起了杀心,那弑君一事他便有了无法辩驳的理由。
进退为难。
胡樾顿了半晌,只道:“你不用管我,只要记得小心容妃,看紧她。”
应该快了,他心里有预感。容妃这一番作为的目的,马上就要展现出来了。
“她现在身体虚弱,每日只在自己宫里养着,没什么动静。”邓扩正说着,就见胡樾的眼睛不知何时又似阖非阖起来,仿佛困倦至极。
邓扩拍了拍他的胳膊,“胡樾?”
正在沉下去的意识被邓扩勉强唤回半分,他像是突然惊醒,心脏跳的极快,擂鼓一般。
“嗯?”
“你睡着了。”
“我睡着了?”胡樾脸上有些半梦半醒迷茫,“我不知道。”
他说着又开始闭眼,这次邓扩只是看着他,没有打扰。
不一会儿,胡樾已经完全昏睡过去。他脸色极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躺在被子里,呼吸浅淡,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仿佛马上就要停下。
邓扩默默在他床头站了一会儿,而后推门出去。
往后的时间,胡樾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这黑暗极浓重诡谲,缠住人的手脚不放松,直要将所有都吞噬干净。
胡樾拼命挣扎,像是一个明知徒劳却还努力挣脱束缚的深陷泥沼之人。
用尽全身力气,他最终还是突破了那片黑暗。如此痛苦斗争,落到胡樾的脸上,也不过只是他睁开眼罢了。
又换了一个地方。
屋子里没有人。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丝毫人的声响。桌边的烛火晃晃悠悠,燃的还算正当时,胡樾休息了一会儿,觉得身体不再那么沉重,勉强撑着坐了起来。
一点点的恢复着体力,他扶着床沿站起来,双腿酸软无力,差点就跪在床边,好不容易站稳,就听外头一个炸雷,照的院子里都亮了一瞬。
春雷滚滚,这一声却比夏雷还要戾气满满。胡樾抬眼望去,就见雷声过后外头又黑了天,四周却不再是死寂。
如同珠子断线落地,先是一颗一颗,脆声声的坠了地,不一会儿就连成一片,带着十足的力道砸下,分不清天地你我。
暴雨来了。
大火
大雨滂沱。
时辰已经不早了。偌大皇宫,大半都是黑黢黢一片,只有几处尚且灯火通明。
太子坐在案前处理公务。
花晚浓推门进去,端了一碗汤水。
“殿下看了这样久,歇一歇吧。”花晚浓走过去,将碗放到桌上,伸出手为他揉肩,“喝口汤,缓一缓。”
太子舒了口气,低声道:“秋杪今日还是没有回京,送信的人也没有回来。”
“从京郊大营来回也不过一日——或许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花晚浓宽慰道,“二殿下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做的,殿下也别太急了。”
“第四日了……”太子捏着眉心,“明日再派人去一趟吧。”
花晚浓道:“若殿下实在不放心,不如让邓扩将军去走一趟。”
她的提议是好心,太子却只能摇头苦笑:“邓扩不能走。”
突遭变故,他根基尚且不稳,成日里焦头烂额。身侧有邓扩镇着,其他人的心思至少也能收敛些。
听着太子的叹息,花晚浓心里也不好受,便不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道:“夜里突然变天,也不知明日能不能晴。”
花晚浓亲眼目睹了那日的惨烈,梦里一闭眼就是淋漓鲜血,白天还要照顾太后,短短几日憔悴了许多,人也瘦削了不少。
太子握住她的手,“降了温记得多穿些,明日再让厨房熬些温补的药汤。你身子不好,这些日子又劳心劳力,辛苦了。”
花晚浓闻言心里一酸,点头应下。
太子又拍了拍她的手,端起碗喝完,“回去歇着吧,早些休息,别等我。”
他说着又打开文书,花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