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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随即赶到,将他扶起来,这才借着月色定睛去看,竟然是块大石突兀地立着,石上披了景衣换过的铠甲。
“郑将军,接下来我们往哪里追?”一个士兵问。
郑钧成看了看两条岔路,一指另一条:“景衣诡计多端,定是想要拿这衣服引诱我们,我们决不能上当,快去追他!”
士兵们振臂高呼,脚下不停,全部涌向另一条路。
景衣诡计多端,怎会不知郑钧成的想法?此时他正在路口有石的那条路上前行。月光从林间漏下来,时明时暗,前路晦暗不明。
景衣终究无力再逃。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所以作战统领全靠脑袋,拳脚功夫是一点也不会,似今日这长途逃亡可是他从未有过的。
接着最后的力气,他找了丛灌木作遮掩,摔倒在灌木后面不省人事。
江遥寄一路向南,此时夜晚他三人正准备歇息,忽听不远处一阵喧哗,铠甲的碰撞声、将士的呐喊声、乱糟糟的脚步声……
定是郑钧成的队伍,看来景衣已经逃了。江遥寄紧了紧衣衫,招呼那两个士兵跟上,一边就朝喧哗之处赶去。
他们到时已是人去楼空,地上的青草被踏入泥里,硬生生见一条土黄色的道路直通向岔路的一侧。
江遥寄视线一偏,便见岔路另一边的路口有块大石,石上披了件铠甲。
江遥寄走过去,摸了摸铠甲,还带着夜晚无尽的凉意,凑近轻嗅,一股子汗臭味。
“唐唐镜国三皇子,真是委屈他。”江遥寄眼珠一转,嘴角便勾起了笑。
那两个士兵不明白,江遥寄便道:“景衣必是借了个将士的铠甲,做了些什么才逃出来,逃到这岔路,把铠甲扔在石上,仍从这条路跑了,郑将军追到这里知道是诡计,也只知道一半,往另一条路去了。”
“干嘛不两边都派人去追?”一个士兵问道。
“郑钧成又愚笨又自负,觉得兵分两路显得他没有景衣聪明。”江遥寄叹了口气,“他本就没有景衣聪明。”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末了,快步跟上江遥寄,沿着这条路细细寻找景衣的踪迹。
照顾
他们在一丛灌木后找到了昏迷的景衣。
江遥寄眼尖,月色一晃便看到景衣的鞋子从灌木里露出来,紧走两步拨开灌木枝叶,点点皎洁的月色从灌木之中漏下来,落在景衣脸上。
紧皱的双眉,颤动的睫毛,苍白的肤色,微张的小口。
江遥寄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奇怪的句子浮现在他脑海中——这个人与你未曾谋面,却心意相通。
好在这种可怕的感觉被那两个士兵搅和了,他们慌忙上前将景衣拖出来,嚷着:“是景衣吗?”一边半扶半搂让景衣坐着,映着已不分明的月光拨开他凌乱的头发,仔仔细细看他的脸,确认他的身份。
谁也没有见过景衣,他总在军帐里,运筹帷幄之中,少有露面。
一如郑钧成身后的江遥寄,无官无职,更是无人知晓,通天彻底的威名尽在郑钧成身上。
江遥寄伸手去扳过景衣的脸,景衣无知无觉,蹙起的眉颤了颤。
这就是自己日日夜夜想要亲手杀死的人。哪怕他与自己心意相通,只是自己的仇人。
江遥寄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自己的杀意,吩咐道:“去一个人给郑钧成报信,就说由我来处理景衣的事。”
一个士兵应声走了,另一个士兵茫然地看着他:“那我呢?”
“你和我扮成侠客。”江遥寄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转回昏迷不醒的人,“我要让景衣对镜国回天乏术。”
景衣体力严重透支,不知何时才会醒来。江遥寄寻了处隐蔽的山洞,三人暂时委身在这里。
天亮后那士兵出去打猎,江遥寄仔仔细细把山洞口伪装了一番,自己出去找水。
山腰地势平缓,走了不多时就看到一道山溪在林间缓缓流淌,汩汩的水流,临近了还能看到受惊散开的鱼儿。
江遥寄将腰间挂着的水袋取下,把旧水倒去,重新接满,然后拧好盖子。山溪清冽,水袋原先残留着江遥寄的体温,一瞬间也就消散了。
江遥寄将水袋抱在怀里,一路慢慢走回山洞,水袋没有一开始那么凉了。
景衣躺在山洞里面,江遥寄走过去扶着他坐起来,用手蘸着水一点点洗去他脸上长途奔逃的风尘。泥渍沾了水便往下掉,江遥寄用袖子擦去,不大功夫景衣的脸便白白净净。
江遥寄出去用剩下的水洗了手,又坐在山洞外面等手晾干,进来给景衣重新束了发。
皇子的仪态恢复了些,只是衣衫仍是白色简单的里衣,若是金黄长袖宽袍,正冠礼戴,必是无限的风华。
江遥寄摸了摸景衣的手,指尖透出凉意,便两手合拢,将景衣的双手握在掌间渡送体温。
景衣的意识仍不清明,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在江遥寄怀里,头磕在他肩膀,哼了两声,没醒。
江遥寄没有动作,静静地端坐着任由景衣倚靠。
无论如何,江遥寄也不会忘记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冲天的大火,浴血的背影。
江遥寄从未过多地回忆那天,也从未怀疑自己对景衣的恨意。
山洞外偶尔能听到风声和鸟鸣。
侠客
景衣醒的时候,山洞里已经生起火来,将湿气去了很多。
江遥寄用木棍儿串了些兔子肉,已经烤好了,斜插在地上,又晾得过凉了。
景衣打量了自己,衣衫有算得上脏乱,而脸上却是清爽的,抬手摸去竟没有风尘的感觉。
正疑惑着,只听山洞外脚步声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要是再耽搁几天……”
脚步声忽然停了,另一个男人打断了他:“见不到景衣,给虞鹤十个胆子也不敢开战。他要的不是镜国,是景衣。”
景衣呼吸一滞,忽的脚步声再起,他慌忙闭了眼睛仍装作无意识的样子。
江遥寄和那士兵走进来,坐一会儿又被火烤得受不了,江遥寄心里烦躁,抬手一袋子水浇灭了,用脚踢着把木头一点点踢出去。
景衣悄悄睁开眼睛观察敌情,眼珠滴溜溜转两圈,最后目光落在江遥寄身上。这个人,一身侠客打扮,却不如另一个健壮,空有个高个子。
离太远,细节看不清。景衣不再费神,混沌了许多日子的大脑禁不起突然地细想,身上又没有一处关节不疼。真是想要再好好睡一觉。
这一昏不知过去多少时日,战事如何了?
想到战争,景衣又不敢再睡,强撑着坐起来,关节咔咔作响,细微的动静引起那两人注意,均是唰地回过头来。
景衣揉了揉手腕,抬眼看看他们,道:“你们是谁?”声音出口极其沙哑。江遥寄时不时给他喂些水,也只能让他维持生命。
士兵看向江遥寄,江遥寄转过身来,负手而立:“我们是游历四方的侠客,路过此地,恰巧撞见公子昏迷不醒,故出手搭救。”
江遥寄笑得很温柔,不像侠客,反倒像个玉树临风的公子。
景衣暗自揣测此人的来历,一边询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昨日天未亮时,直到现在。”江遥寄向那士兵要了水袋,上前蹲下来递给景衣。景衣接过喝了几口,江遥寄又把有些凉的烤兔肉也给他,景衣也不客气,接过来吃了几口,然后一并还给他。
“不再吃点?”江遥寄看着景衣递过来的肉和水袋,没接。
“少食多餐。”景衣转而朝士兵伸手,士兵便过来接了东西,仍把烤肉插回原先的小洞里,坐在边上局促不安地盯着地面。
景衣眼睛眨了眨,眼珠一转。这个子矮些又壮的人,武功应当比那个高瘦的人好,现在呈现出来的情形却是,这武功不好的人主导局面,武功好些的反像个随从。
还是说,武功好的脑子不好,武功不好的脑子好,所以是这样的局面。
一开始他们说到镜国,说到自己,又是怎样的来头。
江遥寄见景衣眨了眼,又有一瞬的走神,便知道这人起了疑心,开口问道:“还不知公子从何处来,为何昏迷?”
景衣张口就道:“家中商队行到此处遭劫,其余人都被杀了,我逃上山来。”
江遥寄心中一沉。这话出口,却无半点伤心悲痛的感情,摆明了意思——我编了骗你的。看来景衣也知道被人看出了端倪。
“节哀。”江遥寄很敷衍地安慰了一下,又道:“乱世不安,公子接下来要去哪里,我二人护送你吧。”
回镜国吧,应该是要回去的,你那么担心你的国家,一定会回去的。
景衣突然冲江遥寄露了个微笑,道:“我要去宇国投奔亲戚,不知二位侠士可否护我?”
“宇国?”江遥寄心里凉了一截,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也笑道:“好,我们送你。”
交涉
去宇国投亲。这么一个理由。
别人也许不明白,江遥寄和景衣却都知道现在的天下大势,宇国联合鹄国进攻镜国,宇国国君虞鹤却想将镜国的景衣抓到身边,然后以镜国为要挟,借他的智谋反咬鹄国一口,或者直接灭了鹄国。
这是眼前的局势,长远来看,景衣一旦被留在宇国,镜国的灭亡是迟早的事,但同时景衣也会有可能逃回镜国。
等解决了眼前鹄国的事,宇国和镜国得到的就是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现在景衣要去宇国。
“好。我们送你。”江遥寄笑道。他和景衣心照不宣,知道景衣要去找宇国国君虞鹤。
换一个未知的未来。你真的决定要冒这个险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决定吗。
江遥寄动了一刻的杀心。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杀了景衣,就丧失了与宇国谈判的条件。
自己有多久没有陷入这种被动的境地了?
“正好,我们也有亲人在宇国,顺道去看看。”江遥寄笑着说道,伸手搀扶景衣站起来。
马只有两匹,士兵一个人就占了一匹马,景衣只能和江遥寄挤一挤。江遥寄把马鞍稍稍修了修,好让两个人都能乘上。
日照初斜时,三人已从另一侧下山奔骋出去很远,马蹄后黄沙纷扬。
镜鹄山呈南北走向,山的西侧是鹄国和镜国,东侧是偌大的宇国。三人下山后赶路到晚间,便已经遥遥看到宇国的边境小镇。
紧赶着投了店,三人好好梳洗一番,都换去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夜深了才拾掇完毕,重新聚在一起吃饭。
士兵此时与景衣熟络了,喝几杯酒便开怀大笑,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家乡的故事。
士兵口无遮拦,开口没几句便让景衣听出是鹄国人,江遥寄也拦不住,偷偷瞄一眼景衣,景衣默默地喝粥,目光带着笑意落在士兵身上,时不时也同他一起笑。
江遥寄忍不住出言:“公子故里,不知是否也有如此趁酒的故事?”
景衣这才赏了他一个眼神,话未出口,眼神似乎在说:“我的故事是怎样,你还不知道吗?”
这样的眼神只是一瞬,景衣放下盛粥的碗,踌躇了一下开口:“我家里是经商的,总在跑商队,很少见到父母。有两个哥哥,他们也不常在。不过他们每次回来都会抽时间陪我,尤其是二哥,无论去哪里,总要给我捎些吃食玩具。”
士兵又喝了口酒,醉醺醺地说:“你们兄弟这么好,不分嫡庶的吗?”
景衣的神色带了些许得意,眉眼弯弯,垂眸掩笑:“嫡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