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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家不管‘外人眼里’如何,打败南匪,自然人人信服。”
“没错,但是荆州形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奚家若能两三日内大获全胜,一切还都来得及,若是晚几天,哪怕只是一天,也会惹来……”
奚耘大笑,打断徐础的话,“徐公子兜一个好大的圈子,说来说去,还是为陈病才说话,希望奚家放他一马,对不对?”
“不是放他一马,而是携手共守襄阳,两军都打朝廷旗号,本没有深仇大恨。”
奚援疑的语气立刻变得强硬,“从前没有,可陈病才不请自来,当荆州是无主之地,从那时起,就是我们奚家的大仇人。”
其他几名奚家子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强者容人,弱者容于人,奚家独占荆州,根深蒂固,兵强马壮,应当率先讲和,化干戈为玉帛。何况双方讲和之后,保护的是荆州,获益之人也是奚家。”
奚耘稍稍向前探身,“陈病才愿意讲和?”
“正是。”徐础全不将谎话当回事。
“好,你回去让陈病才改旗易帜,奉我奚家为主,我就同意讲和。”
徐础笑道:“陈将军奉天成皇帝为主,不会改旗易帜,他愿意与恒国公共守襄阳,就是这样。”
奚耘大笑,“徐公子伶牙俐齿,果然名不虚传,老夫也险些心动。但我知道你心肠险恶,绝不会为我奚家着想,你所献之计,乃是毒计,诱我奚家进入死地。”
“恒国公要怎样才肯相信我的确没有恶意?”
“去汉州将楼碍的人头提来,我就信你。”
“一去一返,整个荆州怕是已归他姓,我不知道去哪里找恒国公领赏。”
奚耘脸色一沉,“奚家永镇荆州,不劳徐公子四处寻找。”
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二子奚仞上前,“走吧,你的话我们已经听够了。”
徐础笑了笑,也不争辩,跟随奚仞出帐,来到附近的一顶小帐篷前,奚仞指道:“老实在这里待着,我们奚家当你是敌军使者,这次或许可以饶你一命,但是不能保你完整——”奚仞将徐础从头到脚看一遍,“总得留下点什么。”
徐础未露惧意,奚仞哼了一声,转身要回中军帐。
附近没什么人,徐础道:“尊夫人可好?”
奚仞大怒,转身将腰刀拔出半截,“你说什么?”
徐础这才取出铁鸷夫人写好的信,“益都王之女托我向尊夫人转送此信。”
奚仞一愣,将腰收回鞘中,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与益都的女儿关系密切,从前常有书信往来,“哪个女儿?”
“小女。”
“她还活着?”
“她与两个姐姐都活着,分别嫁给蜀王与两位将军。”
“王家郡主,怎能嫁给草寇?”奚仞又显出怒容。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人人皆然。”
“奚家能做主,别以为我会替你说话。”奚仞将信收起,转身大步走开。
徐础走进帐篷,看到昌言之正坐在铺上发呆。
“奚家没有待客之道,竟然连酒也不供应。”徐础笑道。
“我现在倒不馋酒,我在学公子,推测奚家人最在意的是什么。陈病才好名,奚耘呢?”
徐础觉得有趣,“你推测出来了?”
“真难,我坐在这里想了半天,觉得奚耘最在意的就是荆州吧?奚家在此经营多年,视之为自家禁地——公子一笑,我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昌言之有点不好意思。
“正好相反,你猜对了,我也猜对了。”徐础也坐下,“能休息就休息一会,很快咱们又要上路。”
第四百四十九章 孽子
奚耘没有问鼎天下的野心,他知道自己的本事有多大,更了解家中诸多子弟的底细,他们奚家注定只能称霸一方。
如今连这点愿望也将难以实现。
奚耘看一眼帐中众人,长叹一声,“如果奚傥还在,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他已经取得单于的欢心,能为奚家争取一些余地……”
奚仞刚刚走进来,别人都不吱声,只有他敢在父亲面前稍稍放肆一下,大声道:“大哥若在,当然是好事,可也改变不了什么,是他取得单于欢心,不是咱们奚家,父亲难道忘了,单于要你一个月内去拜见?父亲能去吗?”
奚耘当然不能去,他若是出个三长两短,奚家必遭灭亡,就像楼家一样。
奚耘没有训斥二子,又叹一声,“楼家尚有楼碍、徐础两子支撑……”
奚仞更不爱听,反驳道:“徐础背祖忘宗,不仅改换姓氏,与其父之死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样的孽子,咱们奚家可没有。至于楼碍,对奚家背信弃义,对贺荣部胆大妄为,数月之内必然身死名灭,有什么可羡慕的?他们楼家这回算是彻底坍塌了。”
没有外人在场,奚耘对二子比较放纵,听他说完,冷哼一声,“沈家五子如何?”
“沈耽?父亲这是怎么了,提起的人物一个比一个不堪,沈耽杀父弑兄、将祖业献给异族,实乃沈家之大恶、九州之大贼。”
“你觉得咱们奚家人个个都好?”
奚仞看一眼周围的兄弟子侄,“个个都好说不上,至少奚家忠孝满门,不出孽子逆孙。”
“既然如此,为什么咱们奚家会被‘恶贼’沈耽攻上门来,反而要‘孽子’徐础献计?”
“天下大乱,所以坏人活得好。”
“奚家缺的就是‘坏人’。”
“乱相只是暂时,等到拨乱反正……”
“奚家人早就死光了。”奚耘冷冷地说,向众人道:“你们一个个锦衣玉食,全不记得当初的艰难。奚仞,张息帝一统天下时,你已经二十岁了吧?难道不记得天下乱了多久?唉,倒也不全怪你,你运气好,出生在奚家,从小没受过苦,对乱相只是听说,却没有经历过。”
奚仞脸上发红,小声道:“我怎么没经历过……”
“嘿,你不过小时候在吴军那里滞留过几天,人家当你是贵公子,好吃好喝供着,又将你好好送回来,没缺胳膊没少腿,算什么经历?”
奚仞脸色更红,奚耘叹息道:“我知道,你那时是为我当质子,奚家兴盛,有你一份功劳,我从来没忘。”
奚仞十几岁时,曾经自愿替父为质,深入敌国,虽说没受过太多苦头,但是成、吴交恶,他曾若干次险些丧命,但也因此得到父亲宠爱,远超诸兄弟。
二十多年过去,奚仞知道,自己又得站出来,“父亲不必唉声叹气,你在此督战,我带三千人前往襄阳,冷遗芳听话就好,若生异心,我砍下他的脑袋给父亲送来,然后死守城池,等父亲带援兵过去。”
奚耘不吱声。
奚仞慨然道:“父亲还犹豫什么?事已至此,奚家别无出路。徐础虽是无耻之徒,说的话却有三分道理,奚家即便要向单于低头,也得先守住整个荆州,示敌以强,然后再做打算。”
“徐础的话何止三分道理?他有九分道理、一分假话,他自以为聪明,可是比他更厉害的谋士,我也见过,嘿,都没活到现在。”
“父亲究竟怎么想?”奚仞有些焦躁。
奚耘再不犹豫,“奚家终归有人。奚仞,你带兵五千即刻发出前往襄阳,多找可信死士,到了襄阳,不必管冷遗芳顺从与否,找机会将他杀掉。冷遗芳趁乱自立,对咱们奚家已无忠诚可言。”
“是,父亲,我这就去调兵。”奚仞拱手领命,又问道:“徐础怎么处置?留他早晚是个祸害。”
“他祸害奚家,也能祸害别人。你不必管了,我自有处置。”奚耘写下调兵之令,盖印交给二子,然后向奚援疑道:“去将徐础请来。”
奚仞出帐,趁着调兵的空闲,取出书信,打开看了一遍,那的确是益都王小女的笔迹,他曾经见过,信上写了一些怀念之情,最后希望好友能够劝说丈夫,给徐础提供些帮助。
奚仞冷笑一声,将信揉成一团,觉得不放心,点燃蜡烛,将信烧成灰,喃喃道:“无知妇人,这种时候来套交情,你们家如日中天的时候,可没说分享一些好处。”
另一头,徐础又被传到中军帐里,这回帐中的人更少,只有两名奚家子弟守在恒国公身后,算是卫兵,除此之外,陪同之人只有奚援疑。
奚耘笑道:“我仔细想过徐公子刚才的话,颇受触动,所以我已派二子奚仞带兵五千前去襄阳。”
“五千太少,冷大人见之必然沮丧。”
“大军随后就到,我愿与陈将军议和,共赴襄阳。”
“九州免遭涂炭,恒国公之力也。”
“哈哈,徐公子说得太大了。而且议和之事还要徐公子出力,我不强人所难,陈将军走西路,我行东路,发兵越快越好,徐公子以为呢?”
“当然,南军需要一块地方渡江。”
“我替杨钦哉做主,夷陵以西,拨船五百,供南军渡江。”
“陈将军十分担心渡江之后没有退路。”
“嗯……那就这样,那五百艘船可以留给陈将军,由他派人把守,这总可以了吧?既要议和共守襄阳,总得有几分互相信任。”
“恒国公说得是,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可以接受。”
“好,徐公子明天一早回去见陈将军?”
“我要先去一趟楚营。”
“为何?”
徐础笑道:“冷大人写给宋取竹的信还在我手里,但我舍近求远,先来劝说陈将军与恒国公,如今既得两位许诺,我该去送信。”
“可以让别人去。”
“有些话是信上没有的,必须由我来说。耽误不了多久,我待会就出发,明天就能返回南军营地,若是一切顺利,我希望明晚能够当面议和,后日发兵。襄阳危急,实在是一刻也等不得。”
“哈哈,徐公子急人所难,令人钦佩,不知冷遗芳何时修来的福分,能得徐公子倾心相助?”
“我不为冷大人,而为襄阳、为九州。”
“那就更令人钦佩了。徐公子前往宋营,需要经过夷陵城,我写封信吧,以免发生误会。”
“正要劳动恒国公。”
奚耘已经将信写好,交给奚援疑,突然又道:“信不如人,徐公子如今十分重要,没有你,议和千难万难——这样好了,援疑陪徐公子走一趟,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徐公子安全。”
“是。”奚援疑躬身道,将信收在自己怀中。
徐础道:“那就要辛苦援疑将军了。”
“没什么。”奚援疑平淡地说。
徐础告辞,叫上昌言之,吩咐陈病才派来的卫兵:“明天一早你们自回营地,转告陈将军,午时左右,我必回去。”
夜色正深,奚仞的五千兵马正在聚集,徐础反而先出营地。
奚援疑只带十名士兵跟随,全都骑马,很快赶到夷陵城下,城门一叫便开。
守门头目向奚援疑拱手,抬头见到徐础,大吃一惊,“你……”
“我说过会回来。”徐础笑道。
头目因为上次放行徐础,被赶回来的杨钦哉狠狠训斥一顿,再见到其人,立刻就要拔刀。
奚援疑喝道:“我在这里,你敢无礼?”
“可是他……”
“有事我担着,与你无关,我们马上就要渡江。”
“这个……现在不比平常,奚将军想要渡江,必须有江王命令。”
奚援疑不理头目,向徐础道:“无论如何得见江王一面。”
“当然,承蒙款待,一直未见主人,深以为憾。”
杨宅前,奚援疑的士兵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