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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定兴县的收支报告,还算是轻松的,因为都是税银,不存在其他实物,损耗极小,和户部的汇报和核算也简单,账目一目了然。
若是其他各县,那就复杂了。
明初的时候,大名鼎鼎的空印案,问题就出在这里,当时地方都需派人至户部报告财政收支账目,所有账目必须和户部审核后完全相符方能结算。若其中有任何一项不符就必须驳回重新造册,且须再盖上原地方主官大印才算完成。因当时交通并不发达,往来路途遥远,如果需要发回重造势必耽误相当多的时间,所以前往户部审核的官员都备有事先盖过印信的空白书册以备使用。这原本是从元朝既有的习惯性做法,也从未被明令禁止过。
只是钱粮在运输过程中会有损耗,所以从运送一直到户部接收时的数字一定不会相符,在路上到底损耗了多少,官员们无法事先预知,只有到了户部将要申报之时才能知道其中的差额,所以派京官员都习惯用空印文书在京城才填写实际的数目。
结果,他们好死不死,撞到了太祖高皇帝,这位大爷觉得你们这些家伙吃了老子的饭,居然有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乎,下旨‘竟杀空印者’,数以万计的官吏,因而人头落地,蔚为壮观。
以至于到了现在,再没有哪个主官敢拿一张白纸盖上大印就跑去户部,等真实的钱粮押解到了国库,再填写具体的数额了。而是实实在在的汇报,只是……往往钱粮出库入库,都和汇报的数目,总有对不上的时候。
欧阳志就省事得多了,有多少就报多少,上头的数目,都是可以检验的,到时押解入库的纹银,也绝对不会少分毫。
此时,欧阳志低着头,细细的看着上头一个个数目,甚是欣慰,他盖印之后,将这钱粮簿子,送至户部司吏手里,道:“快马至京吧。”
“是。”
司吏激动的取过了钱粮簿子,也显得很激动。
这几乎是他人生的巅峰时刻,太激动人心了,想来,这份奏报,足以让他到了京师后,在户部那些官吏的面前,腰杆子能挺得比竹竿子还直了。
……
这个时候,京师里,尽是流言蜚语。
听说科学院当真的成立了,有的则说这是子虚乌有的事,宫里没有旨意。
于是,人们议论纷纷,可方继藩却是将这事当做了头等的大事来做。
不只科学院的衙门征发了大量的匠人开始动工,而且所有的官职,也已拟定了一个学职的单子,以供甄选。
这下子,更多的人开始激动了起来。
论文的投稿量,明显的开始剧增。
有了学职,才有被遴选的资格啊。
方继藩看着这几乎接近一倍增长的论文投稿量,有点懵了。
这些家伙们,到底有多想做官啊。
虽然其中的论文,不乏多数都是滥竽充数,可精华却也是有不少的。
各科遴选出来的侍读、侍讲,将来都有资格入值扈从,甚至可能至待诏厅待诏。
不只如此,许多人盯上的是科学馆,因为方继藩已经透露出口风去,一旦科学馆落成,将编修百科全书。
这也让不少蒙学,有了带动的作用。
现在蒙学,多是学习四书五经,打小开始接受新知识的却是不多,这是因为,更多人希望借蒙学求取功名,一旦开蒙之后,就有机会参加县试、府试和院试,只有实在科举无望的情况之下,大家才开始尝试向新的学科发展。
而今,新的蒙学也开始筹建,在未来,将源源不断的输送西山所需的人才。
读书,本身就需因势利导,这四个字中,利字占据了极大的成分,若没有好处,没有足够的利益,你却非要让人甘守清贫,要保持着内心的情怀,除了方继藩自己,真正心系家国,胸怀天下,哪怕是得了脑疾,也坚持不懈的卖房救国,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之外。这样的人,世上又有几个。
所以方继藩从不强求自己的徒子徒孙们有情怀,做人,理应高标准的要求自己,而低标准的体谅别人。
这是一个正人君子必须恪守的品质。
没错,方继藩就是这样的人。
第1037章 簿册来了
正在京中惶惶之际,户部却是焦头烂额。
堂官夏冰看着一份份自各府各县送来的账目,却是有点发懵。
今岁的钱粮,比之去岁锐减。
这其中的原因有许多。
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许多府县,开始大规模的种植红薯和土豆。
说起来,这两样东西确实是镇国之宝。
可对于户部而言,却是有害的。
因为米和麦子易于保存,朝廷要征收粮税,就是征收米和麦子,而江南乃是大明的粮赋重地,这大米入库,乃是关键。
可因为许多土地拿去种植了高产的土豆和红薯,米的产量,却是锐减了,哪怕地方官吏再如何‘横征暴敛’,没有粮就是没有粮,难道你从运河运一批土豆和红薯来?这玩意只怕还没到天津卫,就统统都烂了。
银税的收入,也是大减,原因……天知道。
各府各县的黄册人口,竟是或多或少开始减少。
可以说天下政绩最好的县,能和去岁持平,就算不错了。
眼下送来的簿册,虽只是冰山一角,但是夏冰这位常年在户部公干的人,自是再清楚不过,难怪李学士如此着急上火,今年怕是谁也别想过一个好年。
“夏郎中……”一个差役匆匆而来道:“定兴县的簿册,由人送来了。”
这夏冰,官拜户部郎中,主计钱粮。
一听定兴县的人来了,便忍不住鼻孔里哼了一声。
定兴县乃是京郊县,这江南的簿册都送了来,它一个郊县,却是姗姗来迟。
自打定兴县新政,和户部的磨合,就很不愉快,这定兴县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夏冰手指敲了敲案牍,神色淡淡的道:“是何人送来的?”
“乃是其户部司吏。”
“什么?”夏冰脸色一沉。
一般情况,这等大事,都是县丞或是典簿送的。
尤其是近郊县,一方面,因为钱粮乃是大事,要显出该县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是佐官们难得露脸的机会,怎容错过。
可这定兴县倒是有意思了,竟让各司吏来,司吏、司吏,可最终,不还是没有编额的吏嘛。
那书吏忙道:“听说是此前,定兴县的佐官们纷纷告病,因而县里的事,几乎都没有让他们插手。那县令欧阳志,认为他们对于县务不熟悉,便将他们摘开了。”
“真是庙小妖风大,小小一县,竟是主官和佐官失和到这个地步,我看吏部京察,这欧阳志,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夏冰皱眉,他本是对欧阳志闻名已久,可想不到,这厮居然和佐官们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夏冰咳嗽了一声,便道:“去将那司吏叫来。”
定兴县户房司吏田镜小心翼翼的进了户部部堂。
自己区区一个小司吏,从前确实不是自己来送簿册的,大明朝,官吏的区别极大,他哪怕是司吏,也不过属于吏的一员,在定兴县里,他也算是了不得的人了,可到了这儿,他便连看门的人都不如。
因而田镜显得有些胆怯,他手里夹着簿册,似乎只有这簿册,给了他一些勇气,待进了典簿厅,便见一官高高在上的坐着,面无表情。
田镜下意识的行礼:“小人田镜,奉使君之命,特送来定兴县钱粮簿册。”
“噢。”夏冰眯着眼,威风凛凛,端起茶盏来,徐徐喝茶,口里道:“汝既是奉命而来,看来定是欧阳县令的心腹了。”
他没有用你,而是用汝,汝是书面用语,更显得疏远一些。
至于问这司吏是不是县令心腹,这显然带着调侃的语气。
田镜汗颜道:“蒙使君错爱,小人汗颜。”
“噢,将簿册取来。”夏冰没有和田镜多打话,这只是一个区区文吏,还是地方上的,这人根本没有和他说话的资格。
田镜连忙小心翼翼的送上了簿册。
夏冰接过,打开一看……
“……”
田镜咳嗽一声,还一面解释道:“因为定兴县所采取的是新税法,因而核算时,和往时不同……所以……”
可这些话,夏冰是一字半句都没有听进去。
卧槽……
田镜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在几乎所有州县的人口都在流失的情况之下,定兴县新增人口七万八千户,具体到了人丁,则是二十三万九千人。
人力……就是宝贵的财富啊。
这一点,是人都明白的。
关于定兴县人口增加,夏冰不是没有耳闻,只是……这个增加的数字,太可怕了,一年多增加的人口,就相当于一个县的人口,而且还是一个中县。
新增作坊……
新增商贾……
新增商铺……
农业增产……
什么,农业还增产了?
夏冰脸都绿了。
不是说,工商兴起,会误农吗?
征收税赋……
多少来着?
夏冰睁大着眼睛,很仔细的连续看了几遍,十分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不对呀……这怎么可能。
一百三十七万两!
……
这是……国库一年白银收入的一半!
朝廷一年缴纳银税,也才三百多万两呢。
虽说定兴县没有实物税,没有粮税,可那些东西,对于往年定兴县而言,是不值一提的。
夏冰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依旧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不对吧,肯定是核算错了。
“上官……上官……”田镜见夏冰似癫的模样,连忙小心翼翼的呼喊。
可夏冰却充耳不闻,他眼睛都红了,忙起身,匆匆离座,到了一旁的耳房,翻箱倒柜,过了一盏茶功夫,方才拍着一本簿册,这簿册上都已落了灰,将这簿册一打开,此乃定兴县往年的簿册。
弘治九年,缴银四千六百二十三两,丝,一千九百五十六斤,粮,九千二百一十五担,帛,九十七匹,茶叶,三百七十五斤……
夏冰猛的打了个冷颤。
这税赋,何止是增长了十倍,说是三十倍,五十倍,一百倍,都有人信!
一百三十七万两,其中四成定兴县留用,用以修学、修筑道路、偿还贷款,还有修筑河堤,搭建桥梁……也就是说,五六十万两银子扣下。
疯了……一个县,他们竟然留下了五六十万两银子,太奢侈了。
可是……
押入国库的银税是多少来着?
八十二万两……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比灌铅了还重,八十二万啊,区区一县,几乎可以媲美一个布政使司了。
他神色凝重,猛地一拍案牍,认真的道:“这些,当真吗?”
“已经核算过数遍了,需解押的钱款,不日即将送至。”
夏冰脸色已是变幻不定。
这小吏,不可能敢来部堂里儿戏,那么……这是真的!
田镜也忐忑不安的看着夏冰。
夏冰则也盯着田镜。
二人四目相对,此刻,竟有火花溅出。
缓了一下,夏冰的脸上,竟是渐渐的浮现出笑容,整个人都变得和蔼可亲了:“你姓……”
“姓田。”
夏冰微笑道:“噢,田先生,你乃欧阳县令的心腹?”
“是。”田镜心里道,心腹实在是不敢当,不过……欧阳县令对自己倒是颇为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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