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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重新印过不是?要不,若是父皇实在是生气,那么索性将那印刷作坊上上下下几百人,统统抓来,砍了他们的脑袋,来给父皇赔罪吧。”
弘治皇帝想要张口。
最终,喉头滚动了一下,忍了!
他只淡淡道:“下一版的课本,先送宫中,朕朱批之后,才准印刷。”
朱厚照顿时眉开眼笑,心里说,没有下一版了,这辈子都用这一版。面上却带着笑意,恭顺地说道:“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继续向下看,到了第八页,却是见着了方继藩,方继藩头戴方巾,穿着儒衫,儒雅的模样,跃然于纸上。
天地君亲师,方继藩创西山书院,乃是当下不知多少读书人的祖师爷,可谓是桃李满天下,这里头,有他的画像,倒也说的他过去。
再往后翻,第一篇文章乃是百家姓,此后是千字文,再之后,则是三字经,紧接着,便是诗词,李白,杜牧之类……
弘治皇帝细细看着,却发现,这课本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滋味呢,他努力的回想着。
想了很久,弘治皇帝才突然有了觉悟。
这课本看似简单,却是先易后难,从最初的百家姓,再到简单一些的诗词,紧接着,越来越深,这先易后难,想来是让学生们慢慢的理解消化,表面上很简单,实则里头的每一篇文章和诗词,都是经过仔细的推敲的。
虽然方才被朱厚照的小动作,弄得自己哭笑不得。
可着课本看完,弘治皇帝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太子要做的这些事,都是前无古人。
沉吟了很久,无数的念头在弘治皇帝的脑海中掠过。
弘治皇帝突然点头:“兴我大明者,太子也。”
他留下了这番话,便再没有说什么。
默默的起身,朝牟斌一个眼色。
牟斌会意,忙道:“陛下起驾回宫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忙是恭送弘治皇帝摆驾。
等弘治皇帝上了车,远去了,朱厚照才朝方继藩美滋滋的道:“怎么样,我就说了,父皇也喜欢这样的插画的,哈哈,唐寅这个家伙,还是很有一手的啊,将本宫绘的栩栩如生,难怪父皇见了,竟有兴我大明者,太子也的感慨。哎呀,这样一想,本宫觉得这番话,该印在下一版的课文里才是,本宫以后不叫太子啦,叫中兴太子,明儿就去刻一个印去,这可是父皇说过的。”
方继藩吁了口气,一脸无语的看着朱厚照,他一直在怀疑,朱厚照是个脑残,而且症状还不轻。
方继藩便正色说道:“好啦,太子殿下,咱们做正经事,你饿不饿。”
“饿了。”朱厚照瘪了瘪嘴,做出一副饿坏的神色。
很好,果然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方继藩心里倍感欣慰。
陛下对于太子的夸奖,已是不胫而走。
兴大明者,太子也。
这短短的一句话,看似是轻飘飘,却又沉重无比。
显然,这是陛下顺天府的认可。
顺天府虽然破坏了官不修衙的规矩,也虽然开设公学,教授的却是新学的学问,总让一群老古董们看了生气。
可是,又能如何呢。
无可奈何花落去,人家既有宫中支持,又很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民心在彼,这浩荡的潮流,已不是几个酸秀才可以阻挡的了。
而此时,保定巡抚欧阳志奉旨,交卸了自己的职责,随后,入京。
抵达京师时已是傍晚,当日是不可能面圣的了。欧阳志先来见方继藩。
师徒二人,许久不曾见了。
欧阳志见了方继藩,纳头拜下,眼里热泪盈眶,哽咽道:“学生见过恩师。”
欧阳志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恩师。
没有恩师,自己不过是个小秀才,而如今,却是封疆大吏,受了恩师的传授,自己才有了今天,想到自己在保定布政使司所作所为,再多的成绩,终究也是饱受质疑,若非是恩师在京里为自己遮风避雨,挡着那些明枪暗箭,哪里轮得到自己在保定大刀阔斧。
欧阳志泪洒了衣襟。
恩师他老人家……越发的显得年轻了。
反而是自己……已有了几分老态。
毕竟,已经年近四旬了。
方继藩坐在椅上,朝他点头:“嗯,不错,不错,你回来了,还记得为师,很不错。”
这话却让欧阳志颇为恐惧。
什么叫还记得为师,莫非是恩师责怪我不恭吗?他不敢抬眸卡方继藩,而是诚惶诚恐道:“弟子在保定,无一日不谨记着恩师的教诲,也无一日,不挂念着恩师,这几年,弟子繁忙于公务,操劳于案牍,疏忽了侍奉恩师的职责,实是弟子该死。”
方继藩吁了口气,心里想,他怎么怕成了这个样子,我这个做恩师的,难道这样可怕吗?
他细细想来,自己并不是凶神恶煞之人哪!
哎……
想不通,欧阳志怎地如此怕自己,不过也没关系,徒弟对自己有敬畏之心,还是好的,因而他便朝欧阳志招手。
“起来吧,不要如此,你坐下,来,喝口茶。”
欧阳志沉默片刻,方才起身,欠身坐下。
方继藩道:“此次陛下诏你回京,想来是另有布置,只是……为师在想,接下来,接替你在保定推广新政的新任巡抚,可有人选了吗?这保定布政使司,关系重大,陛下到时,一定会询问你的建议,你心里可有人选。”
欧阳志沉默。
方继藩觉得和他交流会气死自己,拉长了脸,等他反应过来。
欧阳志才道:“恩师,弟子已经有人选了,此次挑选的人选,不是别人,乃是杨一清。”
方继藩吓着了,卧槽,杨一清,这人不是和自己有仇的那位吗?
他当初可是山西巡抚,此后进了都察院,为了对抗新学,甚至不惜去做一个通州的知州,可谁料到,最后他弄的一塌糊涂,弘治皇帝大怒,贬他为通州的一个小吏。
这家伙……居然还能咸鱼翻身?
他当我方继藩是啥了,真以为我是方大善人哪。
见恩师脸色更不好看,欧阳志耐心道:“杨一清自为通州小吏之后,工作极为负责,学习的很快,进步神速,他先在通州下辖的县里做文吏,此后几经升迁,对于工商业的了解,已不在其他人之下了,而且他是一个有独当一面的才干之人,学生在保定,有时也会焦头烂额,虽然身边有不少得力的人才,可这大局观最强的便是他,此后他接任了县令,保定府通判等职,也一直做的极好,保定布政使司在一年多前,建起了一个新区,意在与京师对接,一年多前,那里只是不毛之地,是他来主持着这新区,其政绩,在保定布政使司所辖的州府还有各县,都是一等一的。”
欧阳志又沉默,而后道:“不只如此,他对新学,也有建树,曾多次因新政和新学之事,请教学生,起初的时候,学生还指导他,到了后来,他竟能举一反三,来为学生解惑了。此人是个大才,而今已是洗心革面,且是政绩卓著,官声极佳,所以学生以为,他是当下最适合的人选。”
方继藩:“……”
杨一清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他本就是个做过封疆大吏的人,还管理过马政,当初之所以获罪,根本原因就在于他有属于他的时代局限性。
而一旦这样的人,他意识到从前的路走不通了,开始真正放下了自己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身去学习新学和新政,他所爆发出来的潜能,与他此前的人生经验结合一起,某种程度而言,绝不是那些平庸之人可以相比的。
方继藩吁了口气。
人精就是人精啊。
第1341章 君臣相得
方继藩在心里思忖了一番,便对欧阳志道:“噢,不曾想到,这杨一清,居然从一个小吏,又重新爬起了。还真是不容易啊。这样说来,他倒真该谢谢我,若不是我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教他差一点永不翻身,只怕他还没有这样的机缘。”
欧阳志一时竟是无法答不上话来:“……”
说实话,欧阳志不太认同恩师这句话。
总不能因为你杀了某人爹,结果他儿子奋发图强,因为没了父亲,所以悬梁刺股之后,金榜题名,做了大官,人家还要感谢你杀爹之恩吧。
这是强盗逻辑。
这种思想可是要不得。
当然……欧阳志不敢反驳恩师,一直恩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因此他只点头:“此次,杨一清也到京了,学生曾给陛下上书,提及了他,陛下召他一道入京,想来也有考教的意思在。”
方继藩很诧异,眉宇轻轻一扬,很认真地问道:“你们明日面圣?”
欧阳志沉默片刻,便重重点头:“是。”
方继藩打了一个哈欠,才淡淡开口道:“那么,为师只怕也得明日和你一道去了,接下来,却不知陛下怎么安排你,你现在是封疆大吏,又立了大功,为师很为你的前途着急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仕途可是一步都不能走错。”
欧阳志心里感动。
自己的恩师,真比自己的亲爹还亲啊。能遇恩师,是自己三生之幸。
他眼里又不禁模糊了。
毕竟是多愁善感的人。
哪怕是在外成为封疆大吏,独当一面,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到了这里,依旧还是金刚泪目。
方继藩安慰了他一番,让他不要哭,就算要哭,现在也要收着眼泪,到了皇上面前去哭。
陛下这个人,最是心软,立了大功,再哭一哭,这忠臣和能臣的形象就全部出来了,还怕将来不能飞黄腾达?
当日无话。
到了次日清早,方继藩带着欧阳志入见。
奉天殿外头,方继藩遇到了杨一清。
杨一清还是老样子。
反正都是一把老骨头,在方继藩眼里,没有什么分别。
杨一清见着方继藩,心思却是复杂无比。
当初,他想要打击新学,毅然决然的前去通州。
可是……当通州的实际民情赤裸裸的展现在自己的面前时,他心头是震惊的。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在自己治理下的百姓,居然如难民一般,纷纷往保定去,无数的百姓,视自己如豺狼,这几乎有人,如用刀子在剜着他的心。
当初的杨一清是自负的,越是自负,遭受的打击越大,简直可以说他一生的学识都被颠覆了。
他根本就接受不了的。
紧接着,陛下震怒,将他贬为小吏,他先是浑浑噩噩,可慢慢的,当他用一个小吏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看待身边的人和事,再去思考理学和新学时,竟一下子,让他开始动摇了。
他开始慢慢的吸收这些新的事物,还有那新的学问,先是内心深处,还有抵触,再后来,却已能够如其他的小吏一般,招待商贾,甚至和人谈及国富论的观点,他也开始拿起求索期刊,看那求索期刊中的文章,紧接着,对这个世界,开始了新的思考。
他越来越干练,从小吏,变成了司吏,接着,成为了典簿,成了县令和通判。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怪。
当初的他,是最捍卫科举功名的人。
可偏偏,当他成为小吏之后,却成为了选吏为官的最大受益者,若不是选吏为官,只怕现在的他,再不会有任何出头之日罢了。
杨一清沉默之后,朝方继藩行了个礼。
方继藩直着腰杆,大喇喇的接受,完全没觉得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