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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浇下,整个人凉透了。
据说,北燕皇帝素来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之前刘静玄戴静兰带着四个家族南归,据说北燕皇帝事后砍掉不少脑袋仍难以泄愤,否则也不会有如出一辙的神弓门叛逃。越千秋说的这种情况虽说是最坏的,但北燕皇帝恐怕真的做得出来!
而沈铮同样倒吸一口凉气。他还以为越千秋怎会转了性子给他求情,原来越千秋根本就是不怀好心,将这甄别信息的苦差事全都交给了他!
否则,如果北燕皇帝真的把那种东西送来,哪怕皇帝能够故作大度一把火烧了,安知北燕人不会留着副本,然后大肆宣扬,朝廷在姑息养奸,包庇官员?要想不让北燕人抢先,朝廷就得自己挥刀,忍痛一个个割掉毒瘤。
可那个挥刀的会得罪多少人?
而同样醒悟到这一点的韩昱只觉得心有余悸,一时朝越千秋投去了感激的一睹。
幸好幸好,否则如若他真的一时贪心想要去顶沈铮的位子,得得罪多少人?
第256章 畏死者不配当士大夫
当这一场垂拱殿议事结束,赵青崖离开垂拱门时,这位当朝首相忍不住往左右看了一眼。左手边,越老太爷面沉如水,丝毫没有孙儿一举建功的得意。右手边,裴旭失魂落魄,分明是因为杜白楼揭发出的那一桩案子而乱了心神。
就连他自己,此时也不禁万般庆幸在当年吴仁愿之事爆发,吴仁愿挟短要挟众官员后吸取教训,吩咐老妻治家时一定要瞪大双眼从严发落,对儿孙更是一条条家规异常严厉,就连老家亲戚,他也吩咐当地官府严加管束,否则说不定这时候自危的就不止裴旭,还有他了!
走在半路上,一直沉默不语的他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了越老太爷的声音:“千秋说的虽说只是可能,但这个可能性实在是太大。出使北燕的事情,还请二位能够尽快定下来。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家老大主动请缨,那就派他去。至于副使……”
裴旭正因为很可能不得不挥泪斩马谡,忍痛处置一个弟弟而心中懊丧,听到越老太爷又开始提出使北燕之事,他那之前硬生生按下的怒火终于完全迸发了出来。
他一个箭步绕到了越老太爷的跟前,恶狠狠地质问道:“越太昌,你和我裴家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硬是揪着我裴家不放?”
“我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老汉,和你高高在上的裴家没仇没怨。”
越老太爷不动声色地盯着火冒三丈的裴旭,声音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刀子一般,让裴旭暴跳如雷。
“你那弟弟作孽逼死人,不是我和他的仇怨,是苦主和他的仇怨,是你这个当兄长的失察,是裴氏家教缺失,你敢说不是?你那个御史侄儿有能耐在大殿上振振有词,批驳别人,却没胆量自己去涉险,这种货色去北燕,不是给我朝丢脸?当初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他要真敢答应,我还敬他三分,现在就算他愿意,你愿意,我还不答应呢!他不配当这个副使!”
“你……”裴旭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怒吼一声道,“好,好,越老儿你嘴毒!我倒要看看,你敢扔一个儿子去冒险,可你手下还有哪个被功利之心冲昏了头脑的蠢货,敢跟着你儿子去北燕送死!”
越老太爷的眼睛已经完全眯成了一条缝,刚刚犀利如刀的言辞,此时却仿佛摇身一变,成了一根根在裴旭肺腑中搅动的银针。
“裴相爷,裴大人,知道我瞧不起你哪一点吗?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眼高手低……最重要的是,没有责任和担待!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自以为护着同族晚辈不涉险,那便是好族长,好家长,那些世家大族早就湮没了。你说没人肯去北燕送死?呵,我现在就问一句,有哪个大好男儿,肯去北燕见识一下和我吴朝截然不同的风光?”
裴旭怒极反笑:“简直可笑!这宫中不过是些宫人内侍之流,如若去了北燕那才是丢脸!”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沉着的声音:“越老大人刚刚所言,实在是深得我心。犬子余长清虽则年少,却愿附骥尾,跟从令郎越大人去北燕见识一下北国风光。”
此时此刻,就连刚刚一直冷眼旁观两个宰相吵架的赵青崖都转过了头去。看到余大老爷不慌不忙地上了前来,他想起从六年前开始就流传的越家和余家深有默契的传言,若有所思蹙了蹙眉,却没有贸贸然开口。
裴旭和余大老爷这个刑部尚书这几年一直在较劲,此时那惊怒就别提了:“余大,你就不怕你儿子切齿痛恨你这个当老子的心狠手辣!”
“如若他那般没担待,那就不配当我江陵余氏子孙。”余大老爷眉头也不动一下,眼睛也不眨一下,颇有几分渊渟岳峙的风范,“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世家子弟若是只知道占据高官厚禄,却没点儿担待,岂不是平白让天下官民百姓给看轻了?”
“好!”此时此刻,赵青崖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好。他无视了裴旭那气怒的表情,诚恳地对余大老爷点点头道,“余尚书的心意确实让人佩服,令郎俊秀天成,才华横溢,但北燕虎狼之地,他年少阅历太浅,你敢放他去,我却不放心他辅佐越鸿胪。”
余大老爷正要答话,可他身后却突然探出来一个脑袋:“赵相爷,余公子不行,我行吗?”
发现竟是越千秋,赵青崖不禁愣了一愣。他还没来得及答话,越老太爷却沉下了脸喝道:“胡闹,余长清年少阅历浅,你比他还小一岁,跑到这里充什么大人?”
上次在书房,越老太爷对越大老爷说到出使北燕这件事时,越千秋就曾经主动请缨,结果被老爷子骂了个半死。这会儿说出来再次被训了一顿,他自然不会觉得意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就笑眯眯地说道:“我又没说要去做副使,我去给大伯父做个随行护卫也不行吗?”
裴旭眼睛闪动,心里快速合计,打算用个激将法逼这个讨厌的小子把此事敲定。然而,还不等他把打算付诸实践,就只见前方一个小黄门一溜小跑地朝这边奔来。
发现路上拦着好几位地位崇高的老大人,那小黄门脚底下放慢了速度,最终停了下来。他毕恭毕敬地双手作揖行礼,随即开口说道:“三位相爷,余大人,九公子,外间边关快马急报,北燕又派了使团入境,据称,此次的副使是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
尽管前后两个副使,但站在这小黄门面前的五个人,没有一个人会弄错其中截然不同的含义。见另外四个人眼睛都往自己身上瞟,裴旭又羞又怒,可这会儿他说什么都是错,干脆冷哼一声不做声。而那小黄门把这消息先给众人通了气,当下就立时告退冲进了垂拱门。
“看来大家都别想走了,好好想想一会儿见皇上怎么说吧。”
越老太爷再次把双手笼进了袖子里,好整以暇地说:“楼英长在北燕消失了七年,很有可能在我朝也潜伏了七年。他游说了神弓门叛逃,在金陵城埋了一个金阿七,轻轻巧巧用武德司的名义收了一堆吴人给他们做哨探,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来去,如今更有胆量堂而皇之来金陵。”
裴旭知道越老太爷是用这话刺激自己说没人敢去北燕送死,登时反驳道:“楼英长乃是北燕皇帝的鹰犬,主子有命,他当然悍不畏死。”
“原来鹰犬不畏死,士大夫畏死?啊,我说错啦,畏死者不配当士大夫!”
越千秋抢在前头一声哂然冷笑,见裴旭那张脸已经黑得无以复加,他这才笑眯眯地说,“北燕使团又来了,这是国家大事,皇上要商量也是召见爷爷和各位老大人,我和师父要去找那些坏我名誉的家伙算账,就不奉陪了!”
“小兔崽子,快滚吧!”越老太爷笑骂了一句,等到越千秋行过礼后一溜烟跑得飞快,他这才呵呵笑了一声,“这小子的乌鸦嘴现在生效了一半,北燕皇帝派了使团过来,就不知道所谓的国书会不会来。”
越老太爷是不是正在那继续使劲撩拨裴旭气死人不赔命,越千秋已经无暇理会了。和严诩会合之后,他噼里啪啦把之前在垂拱殿的经过一说,又把刚刚那纷争的情形复述了一遍,见严诩开始发起了呆,他不禁心中一动。
“师父,你不是想去出使北燕当这个副使吧?”
“知我者,千秋也!”严诩顿时眉飞色舞,“这天下我哪都没去过,若是一去就能跨越万里到北燕,那也不枉我学文练武一场!”
最重要的是,越小四也在那!
想到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跳出过东阳长公主手掌,严诩那股远走高飞的冲动空前强烈。
第257章 兴师问罪
过了年,越千秋十四,严诩三十二。
按照年纪来说,越千秋才应该是中二病发作的那个,可他跳脱桀骜的外表下,实际上还藏着不少圆滑世故,反倒是早就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严诩,骨子里依旧是那个难忘初心的固执少年。因此,被越千秋戳破了心头念想,严诩这一路上就没少对徒儿唠叨。
很简单,无论在越老太爷还是在东阳长公主面前,他的徒儿都比他更有说服力。他最敬重的老爷子,他最畏惧的母亲,全都更信他这徒儿。
越千秋哪敢随便乱答应去当说客,可禁不住严诩死缠烂打,再加上他自己也真想去北燕看一看那截然不同的国度,“顺便”见一见上次送信来说是“情况危急”的越小四。
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明白,越老太爷为什么会建议最器重的越大老爷冒那么大的危险去出使北燕,那绝不单单是为了接回在异域漂泊多年的幼子。所以,他就给了个含糊的答复。
“师父你别心急,回头我探探爷爷和长公主的口气。”
“那可就交给你了。”严诩深知徒儿诡计多端,此时登时眉开眼笑。可当他发现眼下目的地渐近,那表情就大不相同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表情转换成了更适合兴师问罪的杀气腾腾,当到了大门口时,他更是运足中气高喝了一声。
“甄容,你给我滚出来!”
尽管是来讨公道的,可越千秋听到严诩这声嚷嚷,他还是觉得有些丢脸。
明明是他有理,可被严诩这么一闹,怎么自己师徒俩这么像上门找茬或要债的恶棍呢?
所以,眼见里头没动静,严诩张口仿佛要叫第二遍,越千秋慌忙阻止道:“师父,矜持一点儿,气度,气度!您不只是玄刀堂掌门,还是这金陵城上一代两大公子之一哪!”
越千秋嘴皮子一动,就瞎掰出上一代的两大公子来,严诩听着却很满意。虽说他和越小四七年前一见面就大打出手,可那仍然是他在金陵城身份相当的同年人中最认可的朋友。所以,他有些不太情愿地闭上了嘴,抱手等着面前这座道观中的人做出反应。
好在里头的人并没有让师徒俩等候太久。不多时,一个人就匆匆迎了上来,正是曾经拜会过东阳长公主府的云霄子。想当初除了少林那位二戒和尚,他和峨嵋派的青英都是越千秋代师接待的,素来以处事老练圆滑著称。
可即便是江湖人称长袖善舞如云霄子,这会儿疾步出来之后,长揖拱手行礼时,发现严诩别着脑袋不理人,也不禁一阵尴尬。虽说不至于恼羞成怒,可他还是忍不住暗自腹诽。
之前严大掌门设宴款待各派长辈的时候,看着像是个挺讲道理的人啊,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