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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楚巫却连块云都没招来,秦将黑夫等在王翦命令下,乘机攻城,遂破城墙,杀入王宫,楚遂亡。
这蔡老头,不会是在做相同的事吧?
项籍却道:“蔡赐是在招魂。”
“敢问招的是哪路魂魄?”英布大奇。
项籍变得肃穆起来。
“蔡赐要招的,是十多年前,为保卫楚国,抵御秦寇入侵而战死的亡魂们!”
正说着,却听蔡赐用苍老的声音,大声说道: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
“巫阳焉乃下招曰:魂兮归来!”
“勿东勿南,勿西勿北,勿要上天,勿下幽都!”
“归来兮!归于郢!”
……
“汝等可知,不管楚国迁都几次,不断吾等国破家亡几回,总是会将新的都城,命名为郢。”
年过七十,却越来越多智的居巢人范增来到项羽和英布旁边,捋着胡须道:
“楚都最初在丹阳,名为郢,后来因为各种缘故,或因邦国壮大,或因避强敌,迁了许多回,但不论怎么迁,新的都城,还是会命名为‘郢’。”
在蔡赐献上的《楚居》里,就有鄢郢、载郢、湫郢、樊郢、为郢、大郢、鄀郢、郊郢、美郢无数个都邑名。
但前缀是什么不重要,是郢就行。
郢,才是所有楚人亡魂当归的故土。
所以宋玉所写,由蔡赐用楚地方言大呼的《招魂》里,才要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让游散许久的忠士亡魂,归于名为“郢”的家乡——寿春,最后的郢都!
这是八百年延续的传统,楚人,尤其是楚国的贵族,这群帝高阳之苗裔们,有一种较之于其它诸侯而言,更强烈的念祖、爱国情感。
项籍便是如此。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生来容易动感情的项籍也难以自禁,跟着蔡赐念了起来。
他记得的啊,在楚国灭亡前,项家在寿春城里也有府邸庭院,他家有高高的大堂和深深的屋宇,亭台重重楼榭,一觉醒来,睁开眼就能瞧见雕刻的方椽,画的是龙与蛇的形象。
走出居室,大门镂花涂上红色,窗户刻着方格图案,年少的项籍踮起脚尖,便能看到城东的山岭,这时候,大父项燕的手总会抚过他头顶,祖孙对视而笑。
那时候自己尚小,整日与兄弟们舞动木剑为乐,叔伯们济济一堂,筹办大父的六十寿宴,庭院内,舞女罗列登场,乐师安放好编钟,设置好大鼓,把新作的乐歌演奏。
唱罢《涉江》再唱《采菱》,更有《阳阿》一曲歌扬……
家人们高高兴兴快乐已极,一起赋诗表达共同的心意,酣饮香醇美酒尽情欢笑。
可这一切繁华盛景,其乐融融,都被秦人毁掉了。
祖父战死沙场,尸身为秦人所戮。
忽然间,国亡了,家也没了!
项籍怎能不恨,怎能不日夜想着复仇?
怒气在胸,项籍怒吼咆哮,本有些缓慢哀情的楚赋,竟带上了一份雄壮!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项籍仿佛看到,在自己高声所唱招魂声中,大父项燕,他的父亲,氏族的好儿郎们,还有在战场上壮烈牺牲后,却被秦人砍了首级的十数万将士!
他们的亡魂正源源不断往寿春而来,旌旗十万,欲斩秦寇!
最先是项籍,而后是五千楚人中,不断有人跟随少将军,重复那些略显拗口的话……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
但再拗口,也是熟悉的楚言,比陌生的关中雅言好亲切。
楚不止是一个国名,还是一种独特的地域文化,是不是楚人,一张口便知,秦人笑他们鸟语鸠舌,但哪怕是乡间氓隶苦闷时唱的《下里》《巴人》,也能喊出一股不服周的豪情来!
相较于贵族们的亡国亡家之耻,想夺回失去的一切,对普通人而言,“不想被异口音的外国人统治”“不想服繁重徭役限制”更占主流。
但这不妨碍他们在少将军高潮时,一起激动,一起呐喊!
英布惊讶地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范增白胡子下,却露出了笑。
他想让蔡赐招的,只是项燕等战死之人的亡魂么?
不,要招的,还有心怀故国,怀沙沉江的屈原之魂。
有被欺骗,遭劫盟,孤身囚禁在秦国,最后归乡不得,耻辱死去的楚怀王之魂。
有屈匄、逢侯丑,那些百年来,在丹阳之战、鄢郢之战丧命的楚将楚卒之魂,那数十万在秦寇兵锋之下,洪水之中,无辜惨死的楚国百姓之魂!
还有自鬻熊之后八百年间,为昌大楚国,筚路蓝缕,已启山林的一代代王、公、士、民之魂!
这个伟大的国家,她历经八百年兴衰荣辱,风吹雨打,却日久弥新,越发璀璨!
五千里广袤疆土,北到黄河,东达东海,西至巴蜀,南抵岭南。楚辞的浪漫优雅、青铜器的庄严厚重、漆器的神秘艳丽,这就是楚的文化。
如此灿烂文明,岂能说没就没?
纵形体已无,那一股万千人执念所结的国魂,亦当久久飘荡,百年不散!
范增处心积虑,真正想让蔡赐在此招回的,正是这大楚之魂!
楚如凤,虽亡不灭,必浴火重生!
仪式结束了,蔡赐已泪流满面,嘶声力竭高呼道:“东皇太一已应!”
“东君已应。”
“少司命、大司命、祝融亦已应:万千将士英魂,将在今日归于郢,为吾等前驱!”
“而八百载之楚,亦将在今日复生!”
项籍拔出剑来,为之而呼,喑恶叱咤,当真声如雷霆,能使千人闻之!
“不愿做亡国奴的楚人!”
“被秦吏苛待欺压的楚人!”
“随我前行,复郢!”
五千人响应,压抑十二年的巨大的呼喊,竟震彻寿春,震彻两淮: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第0773章 二世皇帝
四月中旬,江汉已然变色,黑夫另立中央,淮南楚人多叛,寿春岌岌可危。
而与此同时,关中咸阳,人们也已渐渐接受了“始皇帝已崩”的事实。
早在四月初,经过两月跋涉,秘不发丧的胡亥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经由函谷关回到了咸阳城。在三川郡时,他们已听闻黑夫“复活”,带领南征军叛乱的消息,也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一方面,是未曾料到黑夫的叛乱会迅速烈火燎原,另一方面,也眼看天将入暑,再不出殡,伟大的秦始皇帝尸身虽经过特殊处理,亦要发臭。
于是胡亥与王、冯、李,以及他最信任的赵高商议后,还是决定宣布秦始皇帝的死讯,尽快让帝国翻页。
一时间,咸阳陷入了满城恸哭之中……
最先哭的是秦宫之人,哭声低回,伴奏着沉重的挽歌合唱,从咸阳宫、章台宫、甘泉宫,这些巍峨但却清冷的宫殿里传出,带着无边的压力,向咸阳人的内心击来,让你茫然不知所措。
随着消息散播,这哭声,又在每个秦人聚居的街巷里闾中响起。
尽管官府已十分明确地,把这个令山河呜咽的新闻公之于世,人们还是在以悄悄的方式,传递着这个信息。
一个里长从外面回来,走到里中,几个站平日极少话语的村妇见了他,竟也口出四字:“始皇帝他……”
里长只点点头,就快步回家,每个怀揣着这个消息的人,相信那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秦始皇统治了秦地整整三十七年,对于所有秦人而言,始皇帝陛下就是天上的太阳,从小就耳濡目染长辈高呼的“陛下万寿”,自己也跟着喊,多次见过始皇帝御驾出行的威武雄壮。
不少人还真以为,始皇帝能够万寿无疆,一直统治他们的百世子孙。
但忽然之间,太阳却落山了,这让所有人陷入了惶恐,仿若世界末日:
明天,太阳还出山么?
虽然日复一日,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似乎没因皇帝逝世有何变化。但那段时间,原本治安极好的咸阳,各路口都有卫尉府的兵持矛站岗,排查过往人群,一派风声鹤唳。
相比于数月前,公子扶苏出奔时造成的混乱,咸阳人更加人心惶惶,他们的主心骨,彻底没了。
天子七日而殡,始皇帝死讯宣布七天后,入殓停丧待葬,称之为“殡”,移于殡室。
在这个仪式结束后一日,四月十八这天,太子胡亥,也正式继位为二世皇帝!
……
“陛下万寿!”
咸阳宫中,在太尉王贲、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的带领下,群臣三呼朝拜。
虽然身上还穿着一层粗麻素服,但胡亥好歹已佩戴太阿天子之剑,案前是和氏璧所刻的玉玺,坐在皇榻之上,透过眼帘前的十二道旒珠,看向文武百官。
“难怪赵高力劝我一定要争皇位,原来坐在这位子上,是这种感觉……”
对父皇的哀思,已被漫长的归途磨光,年仅二十岁的胡亥此时此刻,只感觉飘飘欲仙。
在群臣顶礼膜拜下,他感觉,自己仿佛就是一尊站在云间的神明。
多亏了始皇帝的集权,除了冥冥中的上帝,没有人比皇帝更大,就连所谓的“天意”,也无法束缚皇帝。
想杀谁,就杀谁!
想干嘛,就干嘛!
拥有了这样的地位,胡亥的梦想: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那些曾只属于父皇,心情极好时才赏赐胡亥一二的珍宝,诸如昆山之玉,随和之宝,明月之珠,纤离之马,翠凤之旗,灵鼍之鼓……
如今,却成了他随时都可把玩的私物。
而那些充斥后宫,佩戴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的窈窕美女,父皇一直冷落她们,胡亥却不会浪费,等孝期结束,只要有路过看上的,便可使之侍奉于侧,尽情享用。
他少时便喜欢听,只有庞大的宫廷乐队才能演奏出来的《郑》、《卫》、《桑间》等异国之乐,也再无人能阻止,可以让舞乐单为他一人而奏,听到腻味!
更别说,硕大的帝国,九州大地,世间种种,万物苍生,俱在他的掌握之中!
多亏始皇帝打造的制度,就算一只猴子、一个傻子登上这位置,亦能杀生予夺,随心所欲!
但胡亥也很清楚,自己不是始皇帝,权威不及其十分之一。
等飘飘然结束后,他心中又开始打起鼓来,眼睛在殿中一众巍峨高冠下的脸上看来看去,总觉得,群臣对自己不以为然:
“这满朝文武,究竟有几人,能真正效忠于朕?”
毕竟,刚被始皇帝封为“武忠”,盖棺论定的黑夫,在得知他去世后,立刻就造反了!还公然否定了胡亥继位的合法性,鼓捣出子虚乌有的“衣带诏”,叫嚣着要除去他这逆子,奉天靖难呢!
按照赵高的说法,黑夫这贼子,早有反心,在朝野布置多年,党羽遍布天下。
而同情长公子扶苏的人,亦不在少数,或许他们就潜藏在朝堂之上,等待时机发难……
赵高还提醒胡亥,同为顾命之臣的冯家,也不可不防。
如今冯氏掌握南北兵权,冯去疾又为右丞相,百官之首,他可是兄长公子高的妇翁啊,据说父皇在扶苏出奔后,一度有立公子高之意,这冯家,会不会因为生出异心来?
监军还回报说,冯毋择在南边连输了武昌、安陆两仗,有养寇自重之嫌,虽然武信侯立刻将其子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