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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做的每件事,都是以皇帝意志为先,随时变换态度,从《谏逐客书》中为关东士人说话,变成打压他们最积极的大臣。
先前的数次“儒法之争”,若秦始皇偏向儒家,李斯恐怕也会改口主张封建吧……
正因如此,在秦始皇看来,李斯才成了实现自己意志最好用也最可靠的工具,倍加信重。
焚书也不例外,秦始皇在封禅事件里,对儒生和百家失去了耐心,手腕将从温和渐进改为强硬急速,目的是使整个国家只存在皇帝的意志,朝廷统治不受任何质疑。
李斯的“焚书”之议,也是为了投皇帝所好。
不管黑夫说得天花乱坠,统一言论,打击法古学说的国策是不会变的,变的只是手段,是一把火下去,还是温水煮青蛙……
所以即便是黑夫倡议的修史,最后主持者还是落到了李斯头上。原因很简单,李斯没有原则,没有文人墨客的臭脾气,一切都会按照皇帝的意思去做,他办事,秦始皇放心!
至于李斯权力太大,独揽朝政什么的,皇帝根本不用担心……李斯最安全的一点是,他地位虽高,却是无根之木,在地方上没有根基,也从来没有摸过军权一下,和王、蒙等军中世族关系冷淡。
反倒是黑夫这种出身行伍,与军中、地方牵绊太深的人,若有朝一日,坐到李斯那个位置,遭到的提防猜忌,或许是李斯的十倍不止!
“能想清楚此事,便没有白白吃亏。”叶腾十分欣慰,还有句夸黑夫的话没说出来:
“李斯虽能揣测上意,但我这女婿,却能屡屡引导上意,变南征为西拓,改焚书为修史,能做到这点,需要有胸有韬略远谋,可比那帝王之术难多了!”
他又问道:“你觉得自己还错在了何处?”
黑夫一迟疑,起身朝叶腾下拜顿首:“我还错在,将妇翁卷入此事!”
叶腾这次为了黑夫的事,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当着皇帝的面,彻底与李斯撕掰,今后恐怕会被李斯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叶腾却摇头道:“朝堂中不可能一团和气,陛下也会乐见我站出来提出异议,毕竟朝中变成李斯的一言堂,这不是陛下愿意看到的。”
他乐呵呵地说道:“眼看王绾将倒,如今出了这事,我甚至有机会想一想,在死前能否坐上左丞相之位了,于老夫而言,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这老狐狸倒是想的透彻,朝堂需要异论相搅,皇帝深蕴此道,不会让李斯独尊的。
但叶腾随即面色一板:“要我说,你最大的错处是,是忽略了你与李斯相比,你最大的优势在何处。”
“我最大的优势?”黑夫作揖:“请妇翁教我。”
叶腾问道:“李斯今年几岁?”
黑夫道:“已过六旬,听说快七十了。”
“你今年几岁?”
“未到二十九……”黑夫恍然大悟。
“妇翁是觉得,我太急了!”
叶腾道:“没错,你太急了,未考虑清楚此事利弊,变焚书为修书,于国大利,于你何益?你想要的,只是区区一级爵位么?畅所欲言之后,你能否掌控此事?如今的结果,虽然你将马车强行拽回道中,但持辔之人,并不是你……今后马车将驰往何方,也不由你说了算!”
“更糟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本来就够耀眼,本该在胶东韬光养晦,却还早早将自己放到李斯对面,今后,恐怕会多出无数麻烦。”
叶腾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年轻就是你最大的本钱,李斯这丞相,能做三五年,能做十年么?天下之大,数年之内,纵然焚尽天下之书,待到你大权在握那天,更易其恶政,岂不是更容易博得好名声!在其位谋其政,管好你胶东一亩三分地即可!直到你真正持辔的那一天前,勿要轻易指点车马前行道路!”
“你务必记住,你要争的不是今日,而是他时,是十年二十年后!”
黑夫沉吟良久,但还是拱手道:“妇翁指点的是,黑夫受教了!”
但他心中却是苦笑。
“十年?二十年?我哪还有那么多时间,再过几天,就到秦始皇三十二年了。胡虏方平,关东不稳,六国遗民蠢蠢欲动,李斯这一把火下去,更是火上浇油。若我只做个政客,当然该隐而不发,但谁能知道,有些事,我不能视而不见。因为,这天下千万芸芸众生,唯独我是在远谋千载,近争朝夕!”
第0519章 一夫
齐鲁一向是秦朝国策波及最慢的地方,因为这距离关中辽远,往往延后半年到一年不等。
可今年却不一样,秦始皇三十一年八九月间,秦始皇巡狩至齐鲁,封禅泰山,这段时间内,一直觉得天高皇帝远的齐鲁士人,真切感受到了天子喜怒无常给自己生活带来的巨大影响。
秦始皇封禅泰山,结果却与儒生们闹得很僵,群儒皆被撇在山下,不得参与封禅,最后不欢而散,回到家后,不少人心怀怨愤,便借着《诗》《书》开始讽刺朝廷,胆子大的,甚至直接说秦始皇封禅遇雨,定是老天的愤怒,意味着秦始皇不是真正的天子!
谣言一时爽,全家上法场,没过几天,舆论传到皇帝耳中,这可不是一位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主,他令廷尉严查,半个月内,在临淄、济北、薛郡抓了数十名诽谤朝廷的儒生入狱,因散播谣言被牵连的还有数百黔首。
同时,各县秦吏宣布,今后“以古非今”乃是大罪,禁止借用历史故事隐喻讽刺朝廷,也不准讨论《诗》《书》,一时间,齐鲁戒严,酒肆街巷都有秦吏看着,随时缉拿聚众议论者,士人在街上见了面,也只敢道路以目,用眼神做交流。
这还不算,九月底时,世界上第一个印刷工坊在临淄行宫开张,首先开印的,便是名为《挟书律》的新法令,不再需要刀笔吏一句句抄录,而是一次性印上千百张黄纸,驿站专员快马加鞭,传递到各郡,而地方邮人则将其塞进背篓,一个县一个乡地去传递。
很快,这份法令贴遍了齐鲁郡县,甚至发到了薛郡鲁县,孔子家宅门前……
儒冠儒服的孔子七世孙孔鲋,正捧着这份薄薄的法令,却感觉它重若千斤,双手微微颤抖!
上门的秦吏带着兵卒站在院子里,扫视着不怎么阔绰的孔家宅邸,笑道:
“孔先生,陛下这诏书上说的分明:非博士官所职,凡天下有藏《诗》、《书》、《春秋》及百家语者,均上交守尉,送至咸阳,陛下东巡,见关东文风之盛,颇为赞赏,于是决定重修《国史》,上涉五帝三代,下至春秋六国。而百家杂书将汇编成典,录入文献大成,使之永存。”
“整个鲁县,整个薛郡都知道,孔氏乃孔子之后,世传诗书,以此为家学,你家的钱财虽不是郡中最多,藏书却是最众,既然陛下要郡县地方献书,还请先生交出来罢!”
孔鲋才在泰山封禅受了一肚子的气,回来后虽然得了徒弟叔孙通告诫,没有非议此事。但他对秦始皇,对秦朝已是彻底失望,眼下听闻官府在抓人和防民之口后,竟一反常态,要收天下之书去编篡,顿生警惕。
“恐怕修书是假,焚书是真吧,类似的事,卫鞅又不是没做过!”
泰山下,孔鲋已看清楚了朝廷对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真面目,同样的当,他不会再上第二次!
于是,孔鲋将诏令归还官吏,不卑不亢地说道:“世人皆知,借书需得主人允许,否则就不是借书,而是抢书,陛下要借我家之书,不需要征得吾等同意么?还有,借了之后,何时能还?”
“还书?”
秦吏闻言,顿时乐得大笑起来:“孔先生啊孔先生,你是书读多,将头读傻了吧,我虽是小吏,却也知道有句话,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全天下都是陛下的私产,吾等皆为陛下臣妾,他在诏书上说要征书,谁敢不予,便是犯法!”
小吏不再客气,板起脸道:“《挟书律》上写得分明,令下十日,书交予县上,二十日,至郡上,三十日仍不交者,将处以髡发黥面、筑长城四年之苦役!孔先生,我敬你是鲁县名士,贤人之后,还望十日内,速速将书交出来,勿要让我难堪!”
言下之意,到时候不交,他便要来抢了!
“什么书要上交?”孔鲋的儿子问道。
秦吏道:“除了医药、卜筮、农圃种树之书,其他统统都要交付!”
孔鲋的儿子摇头:“我家所有,皆是礼乐诗书,春秋易经,无这些农圃小人之书!”
“那就统统交出来,一本都不许私留!”
就在双方僵持住时,孔鲋的徒弟叔孙通闻询赶来,一通劝诫,才让小吏暂归。
“上吏,孔宅书多,一时收拾不清,还望宽待几日,二十天之内,一定交付郡府!”
“还是这位博士明白吾等苦衷,但没办法再宽限了,就十日!十日还不交出,吾等再来,就要带着绳索拿人了!”
“一定,一定。”
叔孙通笑着将人送走,才让仆役把门一关,急急地拉着孔鲋道:
“夫子,此番皇帝是动了真格,我听说济北有几个儒士拒不缴书,已经被缉捕下狱,施了髡发黥面之刑,要被捉去服苦役啊……”
“刑戮士人,真是有辱斯文!”孔鲋痛心疾首,但也没法,他一个书生,如何与残暴的朝廷斗?
“唉,我现在才算明白,什么是苛政猛于虎!早知如此,应该学那些人一样,乘桴浮于海,去投沧海君才对!”
他仰天而叹,看来若不交书,孔氏恐有灭顶之灾,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祖宗世代辛苦收藏编篡的典籍毁于一旦,却也不忍心。
于是,孔鲋看向叔孙通:“我要你找的东西,可寻来了?”
“夫子放心!我已带来了!”
眼下是秋末,叔孙通穿的很厚实,他一笑,将自己衣裳一解,里面竟垫着一摞黄色的麻纸!
原来,孔鲋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当年觉得叔孙通“能见时变”,自己则只能做一些“不用之学”,远不如自己的弟子那样随机应变。所以秦朝征辟他去咸阳当博士,便被孔鲋拒绝,反而推荐了叔孙通,他虽然固执,却不糊涂,朝中有个人,也能照应着孔家。
这次便是如此,叔孙通消息灵通,早早就告知孔鲋,秦将收先王之籍,名为修书,实为毁书,而孔氏为书籍之主,危矣!
于是师徒二人一合计,想了个办法:朝廷不是要求十日内交书么?他们就偷偷抄录一部分留下,只给原本,这样多少也能留一部分。
事情紧迫,孔鲋也顾不上书写只用竹简的老习惯了,让叔孙通以其职务之便,搞些纸张来。
叔孙通将纸张统统拿出来,叹道:“朝廷不仅收民间之书,连市面上本就不多的纸张,也统统禁止,小吏不经允许,挟纸张外出者笞之,私自造纸的豪贵工坊死罪,幸好我是博士,才得以拥有部分。”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
孔鲋摇头不已,当即大门紧闭,所有人都不外出,让几个信得过的家人和叔孙通一起,开始了长达数日的抄书。
因为周围有秦吏派来的人监视,他们不敢晚上工作,只能在白天抽空来做。但就算是全家人一起上阵,手都快断了,笔断了好多支,家里所有墨水都用干,只能以木炭代替,到了最后一天期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