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兢兢勤恳!传朕诏令,让南郡派名医诊治,勿使夭折,再升爵一级,使天下诸吏知道,清廉勿贪,忠于公事者,必有劳赏!”
黑夫一愣,等等,皇帝陛下这是脑子开了窍,要在全国搞“向喜同志学习”的活动,让秦朝干部们开会学习喜的精神?
他连忙道:“臣替喜谢过陛下!”
话虽如此,但黑夫也没报太大希望,他得知此事后,已经让家里请南方最好的医生给喜看病,可喜是积劳成疾,非一日之寒啊。
黑夫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喜本该在秦始皇三十年就患病逝去世的,因为黑夫的改变,多活了一年,却还是没逃过病魔。喜能不能熬过这关,谁也不知道,只能尽人事安天命……
黑夫随即又建言,认为印刷术不止可以用来复制律令,还能印刷更多的东西,使之在民间广泛传播。
历史上,唐人最初用此物印佛经,密密麻麻的梵文佛法,被音译成了汉文,信徒们在佛堂香火缭绕间,顶礼膜拜,口中喃喃念着“阿弥陀佛”,到了后来,印刷术才用于其他书籍,使唐宋文化臻于一时。
但黑夫在秦朝鼓捣出的印刷术,在它的最初,便已在印刷法律、历法、节气歌、农书,使之在天下流散,这些都是对普通人有用的知识,又能进一步促进识字率和文化传播。这样下去,百年之后会是怎样一番光景?连黑夫都无法预料。
当然,要印的,还有用来给天下读书人洗脑的史书,被黑夫称之为《国史》的新科目……
这么多天了,黑夫以为,也是时候,给这场争论做一个了结了!
“陛下,正如臣当日所言,以手抄书,这就好比是粗糙的木石之兵,雕版印刷,好比是铜铁之兵。”
“前者抄书一本,传示十人,影响百人。后者印刷百本,发予百人,传示千人,影响万家!两者相较,就像以铁击木一般,摧枯拉朽!陛下,若能做到每个公学弟子人人手一本新编的《国史》,令吏教之,宣扬古今之别,郡县胜于封建之实,再将其作为考试为吏的科目,人人诵读,何愁他们不弃先王而法今王?何愁舆论、人心不一?”
秦始皇摸着胡须,微微点头,禁止私学还是规范私学,焚书还是修书,他心中已做出了抉择,眼睛却瞥向众人:
“诸卿还有异议么?”
群臣缄默,他们都知道,皇帝问的不是自己,是丞相李斯!
李斯似乎仍然很镇定淡然,可平静之下,内心却是波涛汹涌,这是他追随皇帝二十余年来,第一次在国策上,输了人一头!
在逐客还是留客的生死之间,他说服了秦始皇。
在存韩灭韩的问题上,他赢了韩非,甚至借刀杀人除去了这个可怕的对手。
在封建还是郡县的争论上,他压倒了王绾,成功三级跳,从廷尉一跃为右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乘机将王绾彻底打倒,以焚书为开端,通过一系列大刀阔斧的计划,为自己赢一个封侯之功,万世之名时,却被半路杀出的黑小子截了胡……
让李斯牙痒的是,黑夫对他“法今王”的理念赞不绝口,只是在手段上稍做改动。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来做焚书之实,本来李斯自信能压倒他,但当黑夫搬出印刷术时,他就明白,这件事已经没法再争了。
黑夫靠着凌驾时代的眼光,以及不断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新技术,赢得了皇帝的青睐。
李斯知道,这场争论,是自己输了,不是输给了黑夫,而是输给了自己。
封禅诽谤之事虽然严重,但还没有到让皇帝下定决定,彻底摒弃天下儒生、百家的程度,因为一系列变动,李斯比历史上提前三年倡议焚书,效果差强人意。
这时候强辩,只会让皇帝失望,李斯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力守住底盘。
让自己输得不是那么难看?不不,李斯心里想的,永远是反败为胜!
长篇大论的辩驳争议?不需要,他李斯要翻身,一句话就行!
于是李斯禀道:“陛下,臣以为,当严守雕版印刷之术,同时禁绝民间制纸、用纸,官府专营,轻易不能使关东士人得之。毕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丞相此言有理。”秦始皇颔首称是。
黑夫微微皱眉,李斯这是要在愚民这条道上走到底啊,不过那句话说得好,科技能让专制的更专制,自由的更自由,这也是无奈之事,距离全民知识普及,还遥遥无期啊。
但李斯下一句,却让黑夫彻底刷新了对他的认识!
却听李斯又道:“此外,老臣思索再三,以为诗书与百家之言,的确不必一味焚毁,从而引发士人鼓噪,不如寓禁于征,且修且焚!就像孔子的那句话,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
李丞相微微一笑:“不过,这修书修史之事,还需学识卓著,能让天下士人心服者主事,老臣不才,愿一并主持!还望陛下允之!”
黑夫怔住了,一时间,寒毛直竖!
第0518章 木秀于林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最后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电光火石间,黑夫脑中闪过这句话,不由感慨,看来李斯也懂兵法啊,在多日的示弱和不作为后,李斯在最后关头,只用一句话,就完全逆转了局势!
李斯最后看向黑夫的笑容,就好像在说:“孺子,你还是太嫩了,再练上几年再来与老夫斗吧!”
黑夫虽然心中不悦,但仔细想想,李斯说的没错,放眼天下,在文学和文字的造诣上,无人能出其右。他的《谏逐客书》论证严密、气势贯通,洋洋洒洒,如江河奔流,是脍炙人口的名篇。又曾和赵高、胡毋敬等人写了《仓颉篇》《爰历篇》和《博学篇》等,作为秦朝文字的范本。此番秦始皇东巡封禅,峄山刻石和泰山封山刻石,亦出自李斯手笔。
修书的话,的确找不出来比他更合适的主持者。
但李斯好打压看不顺眼的异己学说,若他为刀俎,而天下学问为鱼肉,几番删禁下来,后果恐怕不亚于焚书,还顺便成全了他的名望。
如果此事让李斯主持,黑夫这几天做的一切,都成了为人做嫁衣!
黑夫心中在疯狂思索人选,他自己一介郡守,是不可能的,扶苏?若扶苏是太子还好,名分已定,皇帝很高兴让扶苏通过此事来赚取名望。
但扶苏现在只是长公子,名分未定,还因封禅一事惹得秦始皇不快。另一方面,秦始皇修史修书的目的依然是“寓禁于征”,这件事必须贯彻到底,皇帝绝不可能交给政治观点与自己大相径庭的扶苏来办!
黑夫记得,泰山石刻上说的分明:“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秦始皇是强势的政治家,不但自己在世时,推行的政策不得为人忤逆,哪怕百年之后,他也希望后代能“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同理,王绾和儒生博士们已然出局,失去了发言权,而朝中胡毋敬、张苍、程邈三人,虽然都各有精通,资历名望却略嫌不足。
这世上曾有一人,不论文学还是名望,都压了李斯一头,且治倾向与秦始皇出奇的一致。
可惜,他死了。
“要是韩非还活着就好了……”
黑夫不由遗憾,颇有种时无英雄,乃使竖子成名的感觉。
眼看秦始皇面上似有所动,准备以李斯为修史修书之任,黑夫心中焦急,恶向胆边生!
“丞相自荐修书,欲使天下士人效丞相之学,这是想做吕不韦么?”
但这句诛心之言已经到了嘴边,但黑夫却没敢说出口。
他知道,一旦说了,那他和李斯,便不再是朝堂政见之争,而是当场撕破脸,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敌!这种以下吏犯丞相之举,甚至会让皇帝也不快。
这一迟疑间,却有一人站了出来,笑吟吟地说道:
“的确,没有人比丞相更合适,毕竟丞相也不是第一次修书了。”
是叶腾,他看出黑夫的进退维谷,主动出来做了这恶人!
王绾已经插不上话,在场之人里,唯独位高权重的廷尉叶腾,才有资格和李斯掰一掰手腕!
这句话的确唤醒了秦始皇一些不愉快的记忆,他停止了考量,看了二人一眼。
“廷尉此言何意?”
李斯的笑容收敛了,冷冷地看着叶腾。
“并无他意。”
叶腾朝皇帝一作揖:“只是臣以为,这种为天下士人之师的重任,不可专委于一人名下!”
李斯也请命道:“陛下,臣一心为公,绝无此意!”
“二卿勿要争执了。”
秦始皇看上去倒是不太在意,笑道:“一字千金,只能出于朕口,这世上,也不会再有第二本《吕氏春秋》!”
这意思就是,别争了,不管谁来修,都要听朕的,朕说啥就是啥!底下的人,照着皇帝的意思来负责细节即可。
很快,秦始皇便做出了决断。
令右丞相李斯为首,主持修《国史》,而御史大夫冯去疾、廷尉叶腾为辅,收天下之书加以整理。当然,因为丞相和御史大夫、廷尉忙于政务,只是挂名而已,真正的修书者,定为太史令胡毋敬、少府丞张苍、御史程邈三人……
皇帝金口玉言,这件事算尘埃落定了,黑夫不由长长松了口气,虽然最后还是以李斯为首,但御史大夫和廷尉也有了指手画脚的权力,再加上修书者里有张苍、程邈这两个他十分熟悉,人品也可靠的人,事情的结果还不算太糟。
末了,秦始皇却又喊了黑夫的名,笑吟吟地宣布了对他的奖赏。
“黑夫治郡半载,期间以法教为先,约束私学,推广书同文字,平夜邑田氏父子之乱,将胶东管得井井有条,又进言修国史,献雕版印刷,有功,升爵为大上造!”
……
“得升爵为大上造,距离你封侯之志又近了一步,为何还怏怏不乐?”
数天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在临淄行宫之外的馆舍里,黑夫与老丈人叶腾相对而坐。
诚如叶腾所言,此事之后,黑夫可谓收获颇丰,但黑夫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件事的结果,在他看来并不算完美。
虽然只让李斯挂名,叶腾也能略加干涉,但李斯在这件事上,无疑有最大的发言权,这件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已经完全脱离了黑夫的控制。
他朝自顾自倒酒的叶腾作揖:“我这几日一直在思索,自己错在何处。”
“哦?”
叶腾看向女婿的黑脸,笑道:“你觉得自己错了?为何。”
黑夫道:“首先,我料错了李斯的意图,将焚书看成是他的目的,可他真正的目的,或许只是为了迎合陛下。”
张苍告诉过黑夫,他们师兄弟几人,虽然拜的是一个老师,但所学颇为不同。李斯跟荀子学的是“帝王之术”,也就是治理天下的学问,但在李斯这,却变成了如何维护帝王统治的伎俩,他为了迎合和维护帝王,而随时改变自己的政见、处境。
所以李斯到秦国后,先在吕不韦门下,编撰黄老思想浓重的吕氏春秋,走的是“王道”的路线,但做了舍人后,却抛弃了先前的见解,迎合秦王统一天下的野心,主张更为激进的兼并政策,也就是“霸道”,遂为秦王所赏识,被拜为客卿。
这之后做的每件事,都是以皇帝意志为先,随时变换态度,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