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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负手踱步,思量道:“我且随刘季去一趟胶东,一来为他说情,也算尽了这十来年的情分。二来,还可用刘季为饵,试一试尉郡守,他若杀刘季,说明是个只图一时之快,气量狭小之辈。若释之,则是知大局,有深谋之人……”
根据其不同的为人,萧何再为自己和家族的将来,做不同的打算。
至于刘季?只能对不起他了。
萧何看好刘季时能花心思拉拢他,培植情谊,让刘季信任于他。但攸关到自己和家族时,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卖掉刘季!
就像历史上,韩信成于萧何之荐,败于萧何之骗……
而刘季,在一番踌躇后,也做出了历史上,其在谋士劝说下,毅然赴鸿门之会的决断!
“也罢!反正伸头缩头都是死,还不如主动去一趟胶东,一来请罪,二来为这万钱重礼道谢,三来,乃公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想要将我怎样!”
萧何拊掌:“善!什么时候走?”
刘季一发狠道:“鱼死网破,今晚就走!”
萧何问道:“你不迎亲,不洞房了?”
“命都没了,还成什么婚,我此去可能会死,就不耽误那吕氏女子了。”
说着刘季便朝萧何一作揖:“萧君稍待,我这就去找吕公退婚!”
萧何怕刘季这没谱的家伙诓骗他,出门就逃了,也连忙跟了出来,想盯住他。
但没想到的是,刘季的心思,还真像是四五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刘季嘴上说着去退婚,走出房门,却又跺了跺脚,径自去热闹的大堂,找到了那两个黑夫派来,正在饮酒的门客,朝他们长拜作揖道:
“二位壮士,尉郡守乃两千石大吏,贵不可言的人物,刘季却是一个区区斗食小亭长。郡守赠我万钱贺礼,刘季十分感激。本该立刻前去追赶郡守车驾,亲自拜谢,但今夜乃我婚日,又身为亭长,擅自离任是大罪。还请二位壮士待我两日,等刘季完婚后,明早立刻辞去亭长之职,办好验传,便同二位壮士前往胶东,亲自感谢郡守大礼!”
大礼二字,刘季简直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但在旁人听来,却好像是感激涕零一般。
两个门客一脸懵逼,黑夫只嘱咐他们送钱过来,再在丰邑呆几天,看看刘季反应,却没料到这小亭长会来这么一出,面面相觑后,只能点点头。
不明真相的婚宴客人们却纷纷喝彩道:“不愧是刘季,为了道谢,亭长说不干就不干,够豪气!”
刘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一挥臂,吆喝道:“二三子,时候不早了,老刘还要折腾一整夜,若吃饱喝足了,便随我迎亲去!”
“季兄,你一把年纪,一整夜,行么?”
卢绾等人开始大声起哄,樊哙也满手是油的从后厨出来,夏侯婴说自己已经备好马车了,任敖留下招待宾客,萧何则被刘季拉上了迎亲的马车:不管是主车还是副车,都是刘季借来的。
等主车一马当先后,萧何轻声问刘季:“不是怕耽误吕氏淑女,要退婚连夜就走么?”
“呸!我那是被猪油蒙了心,才说的胡话!”
刘季一边赶着马车,一边笑道:“娶她,或会耽误她。但若不娶,耽误的就是我自己!”
他的处世逻辑是,宁可辜负别人,也不能辜负自己!
“没错,我这一去,生死未知。但别说我与一郡守结仇,就算泰山在眼前崩了,天塌下来了又能怎样?人死鸟朝天,乘着没死,乃公最后再睡一次女人,若是运气好,还能为我老刘家,多留个种!死了也不亏!”
在萧何眼中,此时的刘季,脸上已从最初的惊恐害怕,变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甚至还哼起了露骨的本地俚曲……
“好刘季,不愧是胆大包天之徒!”萧何点点头,也露出了笑。
后世有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萧何虽不知道这段话,但他越发确定,自己先前对刘季的看法,没有错,他的确是那种敢做事,能成事的大勇之辈,只是可惜,可惜啊……
萧何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边渐渐浮现的星辰,它们看似耀眼,可比起将其笼罩的无边黑夜,仍不值一提!
……
数日后,就在曹参得知萧何、刘季也要同他一起前往胶东,一脸茫然之际。黑夫的车队,也已抵达临淄,这座天下第二大城市,见到了昔日的老上司,关内侯王贲……
第0472章 入齐何见?
“晚辈见过君侯!”
从马车上下来,入了府邸,黑夫就看到,王贲那魁梧的身影立在庭院里,身着玄服,头戴武弁大冠,以貂尾饰之。
王贲不是黑夫直属上级,也并非临淄郡守,而是镇守齐地,总领四郡兵事的“将军”,地位比黑夫高,当然不必搞什么城门相迎,站在室内等他来就行。但就冲这位的资历和爵位,黑夫也不能怠慢,上前作揖,行晚辈之礼。
虽然王贲已年近五旬,鬓角已染上了一层白发,好似地上的霜雪,但黑夫还是违心地说道:
“多年未见,君侯依然英姿勃勃!”
王贲也上前,朝黑夫拱手,等黑夫抬起头后,端详了他一番,奇道:“尉郡守见过我?”
“八年前,黑夫在君侯军中做屯长,参与过围攻大梁之战,又从外黄县运粮秣至军中,目睹了梁城崩塌之景,真是震撼莫名。后又有幸观看魏王假肉坦自缚,牵羊把茅而降将军,将军勇武,何其壮哉!”
灭魏之战,是王贲此生最得意的一仗,其次是灭齐,兵不血刃而亡万乘之邦。如此说来,黑夫不但曾从王翦伐楚,竟也做过他的旧部,二人的关系,一下就拉近了不少。
“不曾想,你与我家,还有这等渊源。”
王贲露出了笑,邀请黑夫入室内详谈:“天冷,进去说话罢。”
外面正下着小雪,黑夫他们为了赶时间,离开沛县后,基本上日夜兼程,没有过多停留,马速很快,即便在封闭的车舆内,也冻得够呛,如今一进室内,顿时一股暖意传来,而热源,就来自可以让两人对坐的土炕。
黑夫乐了,三年前,他在北地郡让人鼓捣出暖炕,最初只是他府中使用,慢慢地,被叶子衿当做小恩小惠,教予北地郡官宦人家。两年前,又被同样很冷的陇西、北地学了去。一年前,带暖炕的居室在咸阳风靡,不曾想,这么快就传到临淄来了。
王贲邀请黑夫上炕,隔案几对坐:“我几年没回关中,那边真是日新月异。几乎每年,都有新鲜事物传到临淄来,先是薄薄的纸张,后是高鞍马镫,听说,都是尉郡守所制?”
黑夫道:“黑夫只是胡思乱想,真正做出它们来的,是墨者和工匠们,而证明其的确有用的,则是刀笔吏、将卒骑从。”
“那证明这暖炕有用的,便是我这种,受过伤的老迈腿脚?”
王贲拍着身下的炕道:“这是吾子让咸阳工匠来做的,说是怕我年纪大了,旧伤复发,惧寒。”
他笑道:“这不肖子虽被人戏称为‘失道校尉’,在塞北丢尽了王氏的脸面,却也孝顺。”
蒙恬、李信、黑夫,是讨伐匈奴最大的赢家,而冯劫、王离,则是输家。王离因失道未能支援到河南地,无功而返,被秦始皇削了一级爵,对他打击不小,如今没有被任命新的职务,在家照顾年老体衰的王翦,打理田地产业。
黑夫接话:“小将军只是运气差了些,陛下方有事于西方,有的是再度立功的机会。”
“我也是如此与他说的。”
王贲道:“男儿勿要轻易气馁,李信将军遭逢大败,尚能知耻后勇,立下赫赫大功,何况是他?尉郡守做郎官时,与犬子是同僚,平日里还要多写书信去,替我劝劝他。”
“老子跟王离又不熟……”
黑夫心中暗暗吐槽,但王贲代表王氏军门对他的亲近和善,又岂能听不出?这小王将军,和老王将军一样圆滑,可那小小王,怎么就没学到其祖、父的处事之道呢?
王氏,秦灭六国的第一功臣,如今却过得不好,王翦日益病重,王贲滞留齐地,王离又遭遇挫折,一时间朝中无人,虽然在军中还有些旧部威信,但相比于蒙氏这冉冉升起的新星,真是日益式微了。
如此一想,黑夫便不得不佩服秦始皇的手段,功高震主,一向是开国统一后的大难题,放了后世,历代开创者基本都要杀一波功臣才能安心。但秦始皇却只是略施手段,王氏就如流星陨落般衰弱下去了。虽然对王翦、王贲来说,略有些不公平,但总比屠戮要好无数倍。
总之,因为王氏局面不利,所以面对和王氏有些渊源的黑夫,王贲便表现出一副以子侄待之的姿态。
“接下来,便是问我对齐地、临淄印象如何,然后说一说治齐地治胶东的难处,末了拍着胸脯说,孺子别怕,本将军罩着你罢?”黑夫暗道。
果然,饮过烫熟的温润黄酒后,王贲便发问了。
“尉郡守,入齐何见?”
黑夫一笑:“我从薛郡入济北,却见泰山在左,亢父在右,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实乃险固之塞也。在济北时,行经午道,虽是寒冬腊月,霜雪阵阵,道上仍然东来西往,商贾繁盛络绎不绝。沿着济水东来,又见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铁山烟火不绝,海滨鱼虾贩至内地。总之,语其形胜,则不及关中之险阻;语其封域,则不及荆楚之旷衍。但其富足人众,则不亚于两地。”
黑夫赴任前,照例从张苍那搞了不少关于齐国的书,尤其是讲山川地理的典籍文献。原来,齐国八百年前刚受封时,人口是很少的,毕竟这里是海滨盐卤之地,农业不好搞。多亏了太公望因俗而治,与东夷人相善,劝其纺织女功,极其工艺技巧,通鱼盐之利。于是远近的夷人都来归顺他,就像钱串那样,络绎不绝,就像车辐那样,聚集于此。
于是齐国便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的诸侯都得仰仗齐国,纷纷敛袂朝拜。
到了后来,齐国一度中衰,但管仲却重新修治太公望的事业,设轻重九府,专门管理财富货殖,于是齐桓公得以称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从那时候起,齐国的人烟繁盛,大国地位,就奠定下来了。到战国田齐威、宣两代时,甄于极盛,齐闵王能和秦昭王并列东西帝,差点瓜分天下,靠的就是这雄厚的国力。
而近半个世纪来,秦和其他五国年年开战,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齐却奉行孤立主力,闭门而守。整整五十年的和平,让这里成了天下最安宁富足的地区。秦灭齐又是和平统一,所以齐地的繁荣,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黑夫对齐地的形势观察的不错,王贲颔首道:“不错,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此亦可谓四塞之国也,当初若非齐王建及后胜不战而降,欲灭齐国,恐怕还要费一番气力。”
黑夫记得自己四年多前入咸阳时,正好在灞桥上见齐国君臣被俘入朝,十分凄惨,还当场撞死了一位不愿受辱的忠臣。
而那投降的齐王建,也没好下场,秦始皇对这些投降的六国君臣丝毫不客气,他将齐王建安置在边远的共地,居处在荒僻的松树、柏树之间,当地官吏也鄙夷齐王,不供给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