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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公却不以为怪,笑而不语,细细观察起刘季来。
这老头有一项本领:相面,却见刘季隆准而龙颜,高鼻宽脸,相貌不俗,只是……胡须短了些。
但随即吕公又遗憾地啧啧嘴,暗道:“可惜啊,少了一把美须髯,否则,就真是贵不可言了!”
在吕公眼中,刘季本来不俗的面相,似乎是被某种忽然出现的运势强行影响,大打折扣,但仍是吕公见过的人里最好的。
面相只是第一印象,不一定准确,吕公回到主座,开始观摩刘季的言行举止。
却见刘季虚报了贺礼坐了上席,却毫无自责不安之意,酒席间,意气自若,取笑客人,颐指气使,俨然一副上客主人神情。吕公暗暗称奇,给此人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标签。
仅仅如此,仍不足以让吕公嫁女。没想到的是,吕公的长子吕泽居然认识刘季,主动过去,与之说了一些话,二人都当过游侠,好结交朋友,一时相谈甚欢。
吕泽借着更衣的机会告诉父亲,别看刘季穷,只是个小亭长,却在沛县交友广泛,仗义疏财,名声很响亮,他熟悉诸吏,并和豪强雍齿、王陵都有往来,不可小觑也。
他们家是避祸而来,想在沛县立足,光靠同样是外来者的沛令可不行,还需要一个本地豪杰人物做依仗。
但若太强,就成了吕氏依附于其上,所以必须要选择一个目前地位不显赫,但未来可为一方人物的潜力股……
“外黄张耳最初时穷困,后来却显赫为一地豪强的事,父亲忘了么?”
在吕泽看来,魏虽亡了,但秦在这边的统治,不过是虚有其表,除了天天念叨秦律的三名长吏,底下的事,依然是当地豪强说了算……
吕公心中了然,和长子一合计,筵席后,便招来了刘季,做出了嫁女的提议。
这泼天的好事砸到头上,以刘季这吃干抹尽的破落户性格,当然是一口答应了!
送上门的女人,不睡白不睡!听说吕公长女才二十,可比那人老珠黄的曹寡妇水灵多了!
虽然吕公嫁女很干脆,之后的问名、采纳等礼节却整整费了三个月时间。在吕家人的一手操持下,刘季结束了单身生活,所有人都知道,是刘季高攀了吕家……
……
刘季倒是无所谓,眼看日头即将西落,他吆喝着宾客入场,樊哙在后院杀彘屠狗,准备肉食,伙伴卢绾等也来帮忙张罗婚事。刘季的交际圈,在今日见了成效,十里八乡皆有人来,小小的刘宅,居然热闹非凡,院子挤不下,案几摆到了街上。
结婚时间在黄昏,女方先到了吕公在丰邑买的宅子里,省得刘季再去沛县迎亲,可是,主婚之人萧何却迟迟不来,这可急坏了刘季……
左等右等不见,他也不慌,只是找来了好朋友,沛县卒史任敖,对他道:“一会若萧君未至,你便替我主进……”
正说话间,萧何的马车却停在了屋外。
刘季连忙和众人迎了上去,却见萧何满脸尘霜,一看就是赶了路的。
萧何下了车,振衣弹冠,淡淡地说道:“昨夜县中有事,故而来迟,刘季勿怪。”
“岂敢怪之,萧吏掾,热水已经备好,且先进屋沐浴更衣。”
刘季热情地将萧何迎入家中,萧何能来,已经是给他天大的面子了。
但刘季请的另一位客人,却不见踪影。
他看了看萧何身后,奇道:“曹狱掾呢?未与萧君同来?”
萧何想到曹参告别时对他说的话,说道:“他有事,来不了了。”
刘季对曹参就没萧何那么尊重了,嘴里骂开了:“今日是休沐,能有什么事!夏侯婴、任敖,还有萧吏掾,不都过来了么,这老曹,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萧何正好想搞清楚那件事,便如实道:“曹兄被胶东郡守征辟,要去胶东郡做郡吏了。”
“郡吏?高升呐!”刘季夸张地喊了一声,心里却无半点羡慕,他可是去过咸阳的人,转了一圈后,发现还是自己的家窝强。
萧何笑道:“这郡守,刘季或许认识。”
“我认识?”
刘季哈哈大笑,以为严肃的萧何终于会说戏言了:“没错,我当然认识,我不仅认识泗水郡守,甚至认识皇帝陛下,只可惜,他们都不认识我!”
萧何却不觉得好笑,肃然道:“这位胶东郡守,是讨伐匈奴的三大功臣之一,去年沛县徭夫服役归来后,曾说起他的事迹。”
刘季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莫非是……尉将军?”
萧何道:“正是少上造尉君,他在沛县听说你的事迹后,觉得十分有趣,便令门客随我同来,祝你新婚燕尔,贺礼万钱!”
“万……万钱……”
萧何见刘季两眼失神,拍了拍他:“刘季,你在听么?”
“我无事,无事……”
刘季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放声哈哈大笑,说胶东郡守都给他这小人物送贺礼,真是天大的面子!
但转过身,刘季却魂儿都快吓没了!先前的得意,统统不翼而飞!脑中也没了新娘烛光下美艳的模样,只剩下当年外黄城头,与他持刃而对的黑面秦吏形象!他戴上了鹖冠,当上了大官,要弄死刘季,就跟按死一只蚂蚁似的!
卢绾却哪壶不开提哪壶:“季兄,你面色为何发白?莫非有何不妥?”
“我……我腹痛。”
刘季急中生智,捂着肚子说要如厕,让兄弟们先带萧何进去,等他一头钻进臭烘烘的厕中,摸着颔下的短须,刘季破口大骂道:
“尔母婢也,乃公为了躲那黑厮,连胡须都忍痛刮了,怎么还是被他给找着了?难道说,他有什么异术,能目视千里不成?还贺礼万钱,这是要吓死乃公啊!”
第0471章 今晚就走
“还望萧君救救刘季!”
作为婚宴主进之人,萧何才刚擦了把脸,刘季就闯了进来,他将门一关,直接拜倒在萧何面前,将自己与那胶东郡守的恩怨尽数道来。
从八年前的外黄之战的初见讲起,一直到去年冬天服徭咸阳城的再遇、寻人、割须,全盘托出。
“我说尉郡守无缘无故,为何会给你送钱!”
刘季给他准备的水虽是热的,但如今萧何却只感觉一阵寒意。
虽说黑夫乃是一郡之长,皇帝大臣,但能在刘季易容且不知其籍贯的情况下,在硕大的天下找着这个小人物,着实可怖!
又或者,那所谓的寻人,只是打草惊蛇?刘季在咸阳服徭时,早就被发现了,但这位尉郡守却隐而不发,让人暗中监视,顺藤摸瓜找到了沛县来……
越是不清楚黑夫的意图,在萧何想象中,其手段就越发细密高明。
但到了黑夫的地位,他想要弄死刘季,只要一句话,甚至暗示一下,自然有无数人肯为之代劳。比如昨夜筵席上不断讨好黑夫的沛县令、丞、尉。秦律?在关西、南郡或许好使,但在关东,尤其是深入到乡亭里闾之间,是有很多操作空间的,萧何作为体制中人,再清楚不过。
他费心思做这些事,对刘季如此上心,究竟是为什么?萧何想不通。
刘季脑补道:“或是我当初在外黄所杀秦卒,乃郡守之袍泽友人?”
萧何摇头:“我听闻这位郡守极重乡党情谊,若你杀其友人,外面的两位门客就不是送钱,而是带着官府之人索拿你了。又或是郡守想要借由你,找到潜逃的张耳……”
按照刘季的说法,张耳和这位尉郡守是有仇的,但即便如此,找到刘季后,按照程序,让沛县擒拿审问即可,一个张耳叛党的罪名,足够刘季掉层皮了,何必玩这么多花哨。
此刻的刘季丝毫没有傲慢泼皮之状,而是惶恐又不失冷静地朝萧何顿首,求问道:“萧君,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萧何也很头疼,头疼刘季居然和黑夫有如此过节,也头疼自己多年的投资,眼看就要打水漂了,便没好气地说道:“彼为二千石,汝为小亭长,此如以镒称铢,你觉得当如何?”
“他权势通天,能给我送钱,也能给我送终!”
地位差距太大,小人物是没得反抗的,刘季很清楚这点,抬起头,决然道:“亡去如何?”
刘季的第一反应是跑,丰邑往西数十里,就是丰西泽,其地森林沼泽密布,到处都是蛇虫。楚国灭亡后,在那落草的残兵盗匪可不少,加入他们,或可得活,只是可惜了自己的好婚事,新娘他还没睡呢……
萧何看着刘季,心中暗道:“尉郡守心思深不可测,做事也难以捉摸。他知我要来为刘季主婚,故意让两门客跟随,赠贺钱一万,或是要吓唬刘季,他畏罪逃亡是罪,在我眼皮底下亡去,我岂不成了从犯?”
如此一想,萧何不寒而栗,自己和刘季这光棍不同,还有全族数百人指望他。
这时候,刘季却连连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行,他既然能在诸多郡县亭驿中找到我,定有眼线监视!外面还有他的两个门客,恐怕我甫一出门,便被其尾随。”
他面生狞色,莫不如一狠心,带着伙伴朋友们,杀了那两个门客再走,从此亡命于荒泽!
萧何立刻接话道:“然也,说不定,尉郡守就是想故意吓你逃走,好让人尾随其后,找到张耳。”
刘季急得跳脚:“自从在单父分别后,我与张耳八年未见了,哪知道他去了何处?”
“但尉郡守以为你知道,你现在就如同鱼困网中,即便亡去,尉郡守想捉住你,一样易如反掌,更何况,你能逃走,汝父母兄弟,还有新妇怎么办?”
萧何想了想后,给刘季出了一个主意:“既然尉郡守没有直接派人捉你杀你,或许是不想以国法绳之,而是想要你主动去向他谢罪……”
“那不是自己送上门去找死么?”刘季现在想起那张黑脸就头皮发麻,百般不愿。
“不然。”
萧何为刘季分析起来:“尉郡守赴任胶东,欲施展拳脚,需要当地士人为其所用。若昔日有过节的你公然去谢罪,郡守若杀你,显得其器量狭小,若释之,则能得到一个能容人的名声,引来关东士人投效。故而比起逃亡,亲自去胶东负荆请罪,反而更有机会活命。”
“萧君,请容我思虑思虑……”刘季也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否则也不会向萧何求救。
“攸关性命,你还是思虑清楚为好,请放心,萧何会向县君告假,与你同赴胶东,为你说情!”
萧何看似忠厚实诚,处处在为刘季考虑,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自己。
“我原本觉得世事纷乱,秦之天下不知能够牢固,想潜伏于沛县,以观世变。一旦有乱,推刘季出头,聚本地豪杰侠客为佐,便能助我保全宗族,但如今看来,是不可行了。”
刘季这条小鱼,早早被一条巨鲸盯上,要么死,要么逃,即便按照萧何说的去胶东“负荆请罪”,只怕以后也轻易没法回沛县。
不在沛县的刘季,就像是失了水的鱼,困在沙滩上,再没了在老家搅风搅雨的能耐。
不管怎么选,萧何投资多年的刘季,都已经完蛋了,如此想来,这恐怕也是尉郡守为了招揽萧何去胶东为吏的一石二鸟之计?
萧何越想越觉得恐怖,这样的人,还是不要得罪为妙。
他负手踱步,思量道:“我且随刘季去一趟胶东,一来为他说情,也算尽了这十来年的情分。二来,还可用刘季为饵,试一试尉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