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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田让以非墨者的身份,一直在做一些善行,在费国都城内名望极高,可能仅次于墨家这个组织。
民众们看到田让到来,或称呼为田襄子,或称之为君子,田让便在马车旁叫人分发食物,询问一些民众的想法。
以商人的身份,若不以秘密墨者的身份来看,田让其实对于这次变革也是充满期待的。
商人身份低微,名义上就不是贵族,而且需要缴纳极多的赋税。除非是能够做到“素封”的大商人,那其实是另一种方式成为了国君贵族的合伙人。
但除了那些大商人之外,小商人、手工业者所承受的赋税并不比农人更少,他们需要缴纳军赋,而且必要的时候也会被强制从军。
若是有政治嗅觉的大商人,这时候可能已经做好了与民众一起暴动的准备,以积累贤名,做“可执政之贤人”。
田让却没有趁此机会为自己搏名,而是告诉民众道:“这些食物,都是公子峦发给大家的。”
“昔年太康失位,其五子作歌而唱,曰: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公子峦虽地位卑微,只是庶出,但对于此等上古之训却记得清楚。他让我转告大家,他认同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次变革,他是支持的。”
这几年田让一直在暗中帮着公子峦积累名声,公子峦自己并不注意,也没有什么野心。
但是,因为墨家的暗中支持,公子峦的吃相可以比其余贵族好看的多。
作坊在手,又有墨家帮着在他的封地庄园内进行变革,公子峦其实根本不懂,但是自己庶出低微,发达全靠田让这个朋友,很多事也都认为是田让以朋友之义在帮自己,因而放手。
众人听田让这么说,便想到前年大荒的时候,墨家提供了一些粮食支援,而都城内的诸多贵族,也只有田让借公子峦之名分发了一些给民众。
田让分发完了食物之后道:“我看这不是一两天就能有消息的,大家也不必在这里等着,不如回去?”
一名农人苦笑道:“君子无忧,农人却苦。这件事对您来说,不过是小事,可对于农人来说,却关系到一家的存活啊。怎么能够不心急等待呢?”
“赋税且重,又要修筑宫室城墙,这都要耽误农时,这怎么能够不心急呢?这是我们自己的利啊。”
“对您来说,这利不过一金,您见而笑之,或以为不过为女子一笑可掷。对我们来说,同为一金之利,以墨家之权字来解,这便是大利。”
田让点头道:“是这样的道理啊,是我不能够明白。”
他既说完,又关切了几句,便自行回去,只留下了那些雇工在那里分发食物,为民众聚集提供便利的机会。
顺便叫人大肆宣扬公子峦对于民众苦难的同情,并且以实利为公子峦积累在民众中的声望,这是这几年一直在默默做的事。
可前脚刚刚回到自己的宅邸,公子峦便带着一丝怨气和怒气来到了屋中,见面后也顾不得建立,便问道:“如今城中都传闻,说我说什么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您这不是在害我吗?您可是我的朋友啊!”
季孙峦只是公子,而且还是不受待见的妾生庶子,在国中并无地位,封地太小,也没有什么话语权。
孟胜入宫室劝行仁政的事,季孙峦并无资格参与。
他没有什么野心,也没有什么政治嗅觉,时代的大潮之下,甚至连随波逐流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这样的事发生,他心中只余惊慌,自己今后将要在贵族中彻底成为异类。
本身只是经营作坊、入股行商这样的事,被人耻笑为“非是君子,行此贱事”,他能得利,自然也就无所谓别人的嘲讽。
可是现在,季孙峦今天在民众中说的那番话,那是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因为季孙峦听到了一些风声,六卿君主对于墨家提出的变革意见,哂而笑之曰:“贱人利,与国何利?”
没有贵族愿意做出头鸟就明着说:狗屁的民为邦本。
但是,不明着反对,却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民为邦本。
虽然季孙峦不懂这么说就等于是宣布自己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但是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事一出,自己今后在贵族圈子里就彻底沦为了被人仇恨的对象。
于是一听到这些消息,立刻怒气冲冲地来见“朋友”,询问朋友为什么要害他。
这时候没有冯谖为孟尝君薛国市义的故事,但田让却在听到季孙峦的怒气之后,一脸无辜地说道:“我这是为您谋得一个贤名啊!”
季孙峦嘿了一声,苦恼道:“您是好心。可是,我不敢要贤名啊。贤名之下,恐有杀身之祸啊。”
“昔年文王素有贤名,被囚与羑里;文种有贤名,而被赐死。这天下谁人敢有贤名啊?不为君主,却有贤名,这难道不是要被杀死的吗?”
“哎呀!你真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你倒是先问问我啊。我一直敬佩你,认为您作为朋友恪守朋友之义,但是……但是你这一次可真是害我呀!”
季孙峦急的是满头汗水,田让却笑道:“你说的不对。难道你没有听过宋国公子鲍之事?”
季孙峦一听公子鲍,吓得更是浑身发抖,说道:“您也是读过史书的人,难道不知道公子鲍当年做了什么嘛?”
“公子鲍礼于国人,宋饥,竭其粟而贷之。年自七十以上,无不馈诒也,时加羞珍异。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国之才人,无不事也,亲自桓以下,无不恤也。”
这件事不只是公子鲍在做,而是因为他的奶奶想和他私通,他不同意,但是他奶奶为了爱情主动在国人中传播公子鲍的善明,利用自己的势力用公子鲍之名资助国人,最终公子鲍终于政变成功。
季孙峦在“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这几个字上加重了口音,苦着脸道:“公子鲍那是没有一日不去六卿之门啊。”
“现在国内的六卿,没有一个不因为墨家的变革而得到害处的。您现在却让我支持民众,这不是让我自绝于六卿吗?”
“公子鲍可以成为宋之文公,那是因为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啊。现在您让我站在贱民这边,又有什么用呢?庶民低贱,可以用而不可以完全的依靠。”
“六卿怨恨,您这是要逼死我啊!”
季孙峦苦着脸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听起来终究对方是好意,只能苦脸怨恨。
卫让看着季孙峦,忽然脸色微变道:“我有些机密话,想要对您说。您是可以听的吗?如果您不想听,那么就当我没有说起。”
之前的交流,已经说到了宋公子鲍之事,此时又提起了机密话,季孙峦就算再迟钝,也明白卫让准备说些什么。
第六十二章 说服
卫让这样说,意思是让季孙峦自己选择,是选择听?还是选择不听?
但实际上,这不是一个选择,因为卫让已经把他逼上了绝路。
现在他的名声,已经在贵族圈子里传遍了,成为了叛徒,居然民众都说他认可“民为邦本”之类的话。
他已经摘不清。
贵族们都不信这番话,但是谁也不能去民众集会的地方扯着嗓子喊自己不信。
可是,季孙峦现在能够重回贵族圈子的唯一办法,就是驾着马车去民众集会的地方发表个声明:那番话不是我说的,我不同意民为邦本的话,我也反对变革,我已经和田让绝交,这些事都是他借用我的名义做的。
可是,他能做吗?
季孙峦苦笑一声道:“不听,也得听了。”
田让便请季孙峦到了密室,说道:“你我朋友,我正有一处大利要送与你。这个利,投入十金,若成,得利百倍。若不胜,无非就是损失一金,这样的事,难道您不会做吗?”
季孙峦摇头道:“怎么可能投入十金若是失败只损失一金呢?”
田让大笑道:“昔年重耳逃亡,途径五鹿,饿的去乞讨,农夫给了他块土坷垃,说让他去啃土坷垃吧。只怕这是史书之笔为上者讳,只怕民众说的是你只配吃屎……”
季孙峦也拍手道:“你也知道晋文公逃亡,都要啃土坷垃的。我从没想过要效公子鲍之事,我没有那样的野心,只想富贵。您却要剥夺我的富贵,让我沦落到五鹿食土的境地,这哪里是投入十金损失一金呢?”
田让摇头道:“重耳的收入,源于封地。您的收入呢?您和我在泗上等商社都有股份,您的封地给您带来的多少收入?你要是逃亡,依旧是素封之人,烈火烹油繁花似锦,那也不是难事。您和重耳能一样吗?”
“晋文做公子,离开了封地,什么都没有。”
“您离开了封地,什么都有。所以说,君子有国,商人无国,天下之大,只要有钱,哪里去不成?”
“所以我说,您要是失败,只是损失了一金。”
商人没有国,去哪都行。封君贵族需要有国,来维持他们的收入,这是季孙峦不曾想过的问题。
卫让的话,就像是闪电划破夜空,让季孙峦原本全然抵触的心一下子活络起来。
是啊,晋文公逃亡的时候,被逼的啃土坷垃,那是因为他的收入源于封地啊,没有土地就没有收入。
可自己有股份、有商业,还有作坊,这就算逃亡,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这种想法只是一瞬间,季孙峦便摇头道:“就算能够只损一金,可是我又能得到什么利呢?我根本不想当国君啊。”
“再说,就算我当了国君,可已经得罪了六卿贵胄,我只能答允民众的条件啊。”
“你听听墨家为那些庶民提出的条件,怎么能够对我有利呢?让贵族也纳税,这对我有什么利?这样的国君,不做也罢。”
“又要制法,不能凭喜好,杀个人也需要遵法。那墨家的巨子,也算是一国之君了,可还是要守墨家之法,这样的国君做着有什么利可言?你说我得什么利了?”
田让微微一笑,说道:“难道你不知道滕侯吗?”
说起滕侯,季孙峦气极反笑道:“那就是个笑话!天下哪有这样的侯爵?国内之政,皆交于相与议政会,自己不过有千亩‘君田’,修个宫室申请议政会同意,议政会都不同意他就没法修,只能用自己的钱修,那就是个笑话啊!”
被墨家当做傀儡的滕侯,或许是天下间最憋屈的侯爵,这当真就是个笑话。只不过滕国本小,而且滕国之前是被越所灭,重新复国能有这样的待遇已算是不错,倒也没有引起天下的轩然大波。
毕竟滕国在地势上,并不是很重要。
但是费国却是连接越、齐、鲁三国,这里的事不可能像是滕国那么简单。
卫让见季孙峦这么说,小声道:“您不过是为了求利。倘若您能够镇臂高呼,顺应民意……被推为君,难道您不可以请求民众同意您的贡献,以垄断费国的一些产业?如求制法,只能允许您专营,难道民众感念您的恩情,不会同意吗?”
“盐铁之利,只怕民众不会同意。可若是别的呢?譬如那些看似利小,但一旦专营便可获利许多之物?”
“亦或是允许开矿,您可以占据一定的股份。”
“亦或是让民众每年缴纳一定的税以养您的家族,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在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