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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杰克见有陌生人来了,急急忙忙冲过去想拦下,待看清来人是谁时,他惊讶地瞪起浑浊的双眼,一双正欲拉住对方的手忽地就退缩了。中年人倨傲地斜睨了他一眼,用手杖敲了敲地面,皱起眉头让他把赫肯叫来。
老杰克此前见过这个人。就见过一面,在十七年前。那时对方也是乘着马车而来,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不满二十岁的赫肯。当年的他还没有如此瘦削,深邃的眉骨与鹰钩鼻让他看起来精明又莫测,两颊比现在丰满,宽阔的下巴和唇下的一捋胡须颇有男子气概。
老杰克知道他。他是赫肯的兄长,穆勒伯爵。
赫肯闻声而来,神情泰然自若,步履慢慢悠悠。见到兄长他也没有问安,只是朝楼梯抬了抬下巴,说老杰克会带他去房间。伯爵沉默地看了弟弟一眼,见他如此邋遢不修边幅,忍下怒意冷哼一声,只说钱放在马车上便抬脚跨上台阶大步走向二楼。
在赫肯跑进马车抱出两袋钱时伯爵已经走进了小儿子的房间,他回头以眼神示意老杰克离开。老人配合地为他关上了门。
楼下传来赫肯的叫声,老杰克抓着扶手慢慢下了楼,只见赫肯一手抱着钱袋一手拽着刚刚站在马车旁的那女人进了屋。
“这是新来的女仆,我问不出名字,你先带她去洗衣房把衣服洗了。”拿到钱的赫肯面有喜色,开口随意吩咐了两句便躲进房间数钱去了。
老杰克领着年轻的女仆往洗衣房去,他们一边走一边用手势交谈。女仆在老人的手心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叫多丽丝,和他一样,除了会拼自己的名字就什么单词都不会了。这个家族有秘密,来庄园的仆人都是不识字的哑巴,如此一来,主人才不用担心秘密会被这群仆人泄露给别人。
他帮多丽丝打了水,在多丽丝洗床单时便去了马厩,之后又去修补了在冬天之前就打算补好的屋顶。直到穆勒伯爵乘着马车离开后,他这才终于忙完今天的活。主人大概还躲在房间里抱着钱做着美梦,他轻手轻脚上了楼,摸到西瑞尔的房间外,怀着一丝期待的心悄悄推开门,却惊诧地发现男孩根本不在房间里。
倒吸了一口气,他慌慌张张跑下楼,咚咚捶响主人的房门。主人带着一脸不耐烦地开了门,质问的语气恶劣。他着急地比划着,告诉主人西瑞尔又不见了。主人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抬脚狠狠踢了他的膝盖。
“那臭小子在菲利克斯房里,做什么梦,滚!”
门砰一声关上了,砸中了他的鼻尖。老人捂着鼻子呜呜叫了两声,但转念想想那可恶的男孩没能逃出去,心中顿时又充满快慰。他拖着疼痛的腿一瘸一拐走进厨房,推醒偷懒打盹的胖厨子,问他还剩了什么吃的。哑巴们躲在厨房里狼吞虎咽地吃了点剩下的面包,吃饱的老杰克拿了几片面包,又往盘子里舀了点煮豆子。胖厨子比划着问他这是给谁吃的,他告诉厨子说今天来了新女仆,这时大概还在洗衣房里洗床单,他得给她送点吃的过去。
老杰克还是这么热心肠。
吃饱又开始犯困的胖厨子揉了揉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无精打采地想道。小少爷今天又没吃东西,特地准备的点心也没了用武之地。他自己偷吃了一点,剩下的本想留到明天再吃,看看身旁正为新来的女仆忙得不亦乐乎的老杰克,他不好意思地叹了一口气。犹犹豫豫从柜子里端出藏起的点心,他拿了两块放进盘子里,又迟疑了一下,最后把剩下的都塞给了老杰克。
玛丽被打死的那个夜晚他一直躲在厨房里不敢出去,玛丽凄厉的惨叫像墓地里爬出的鬼魂一直缠着他,甚至追进了梦里。他在半夜里被噩梦吓醒,窗外的风声像幽灵哭嚎。他缩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披着衣服绕到宅邸前想看看玛丽怎么样了。可还没走近门口就听见断续破碎的哭声,他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慌慌张张一头扎进旁边的矮灌木里,只敢露出一对小眼睛紧张地张望。
而他借着月光,看见老杰克正坐在妻子的尸体旁呜呜地哭。
☆、第7章
赫肯在伯爵离开后的第二天跟着又离开了庄园,早餐都没吃。老杰克和胖厨子习以为常,他们打着手语向多丽丝解释,庄园里住着无能的主人老爷和白天里基本不露面的吸血鬼,据说伯爵老爷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全靠吸血鬼私下为穆勒家族干了不少脏活。多丽丝是穆勒伯爵从家里带来的,此前从没听过这些事,甚至不知道伯爵还有个叫赫肯的弟弟。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着。
胖厨子洋洋得意比划了几下,转身走进厨房开始为他们三人准备早餐。主人不在,吸血鬼也不用吃东西,那些平时里吃不到的好东西全都是他们的了。
多丽丝勤快地打扫起屋子,老杰克背着手上了楼,又到西瑞尔房间外偷窥。男孩依然不在房间。
大概还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
忘记是什么时候听来的,主人打着哈欠走进早餐室,看到恭恭敬敬等在那里的小男孩,扭头朝他诡秘一笑,说菲利克斯大概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嗜好。他是个哑巴,又是仆人,主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纵使好奇像猫爪挠着心脏,他也忍着不敢问。或许是少了人的应和,主人瞬间就变了脸色,他惶恐极了,抬手比划着为自己辩解了几句,却依然没能挽回什么。
菲利克斯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嗜好是主人知道而他们不知道的?
要说见不得人,菲利克斯的身份本身就是秘密,可庄园里人人都知道。
或是菲利克斯每隔一阵都会在主人房间里过夜,仆人们虽然都是哑巴,好歹也不是聋子,三个老人,一对夫妻一个死了老婆的鳏夫,也都不是不谙世事的蠢孩子,用听的都知道他们在房间里做什么。
那可够见不得人了。
但主人说的明显不是那档子事。
老杰克转而走向菲利克斯的房间。
主人诡秘的笑容在脑中盘旋不去,他寻思着究竟还能有什么更加见不得人的事。
他轻轻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布满血丝的一只眼贴着门往里面张望。本该安寝的吸血鬼盘腿坐在床上,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一团乱。他低头看着床上还在昏睡的男孩,苍白修长的手指像抚摸一只刚出生的羊羔那般抚摸着男孩青肿带伤的脸颊。
噢,抚摸羊羔。
菲利克斯大概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嗜好。
老杰克的心忽然一紧。他忐忑地合上门,站在门外不住搓手。他不知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告诉主人,说不定主人早就知道,因而才会同他说那些话。
正在他左右摇摆之际,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他下意识反手扇了身后那人一巴掌,转身时才看清原来是厨子。胖胖的老人瞪起豆子大小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两颊垂下的肥肉因为震惊而抖动不停,一张脸不知是愤怒还是难过而涨得通红。
手掌因太过用力,此时正弥漫着虫咬般的疼痛。老杰克心虚地把手藏到背后,堆起尴尬的假笑凑过去,眼神讨好地看着老朋友。胖厨子举起双手飞快比划着,感情脆弱地红了一双眼。老杰克赔着笑,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老哑巴们在吸血鬼的房门口对峙了一会儿,孰料紧闭的门这时却忽然开了。
仆人们被开门的声音吓得险些跳起来,老杰克心虚地站到胖厨子身后,生怕被菲利克斯发现自己偷看的事。厨子困惑地看了穿上了黑斗篷的男人一眼,又用更加困惑的眼神看向被他抱在怀中的西瑞尔,比划了两下,伸手想抱过看起来还没睡醒的小少爷去早餐室。
从黑斗篷下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菲利克斯拉紧斗篷盖住西瑞尔,对厨子说道:“他发烧了,我去叫医生。”
厨子闻言扭头看看身后的老杰克。两人面面相觑。
平日里,主人生病的话会叫他们去请道格拉斯医生过来,很少自己去他那里。如果小少爷病了,吩咐一声,他们也会骑马去把医生请来的,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虽然看出二人的困惑,菲利克斯也不打算解释。抱着西瑞尔去了他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不出所料地被照进房间里的耀眼阳光刺得下意识紧闭双目。拉起斗篷遮住眼睛,他把男孩放上床,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盯着老杰克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不紧不慢说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准备好热水和茶叶。”说完他便下楼出了门。
胖厨子向来听话,菲利克斯刚离开他就拖着滚圆的身子跑进厨房烧水,多丽丝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就站在门口,一脸羞赧。意识到她可能饿了,厨子匆匆给她切了点面包,又倒了一碗羊杂碎汤,自己这才囫囵吞了两口面包,老杰克又跟了进来,告诉他说医生来了。
水还没烧开。
要是骑马去请,大概午后才能到。
主人生病都不见菲利克斯这么心急。
老杰克揪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
胖厨子烧好水,叫多丽丝去招待医生。她端茶上了楼,推开小少爷房间的门。小少爷还躺在床上,脸上布满青紫与细小的伤口,每一口呼吸里都含着混沌不清的呻吟。医生被“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搁着扶手,上半身斜斜挂在另一边的扶手上。看样子是被人打晕带过来的。
女仆将茶水放到桌上,小心绕过地上的药箱,将医生推醒。
“给我退下!”
蓄着络腮胡的男人一睁眼便跳起大喝,吓得女仆没站稳一下跌坐在地。他喘息着按着自己的胸口,警惕地环顾四周,又低头看向瑟瑟发抖的多丽丝,吞下津液,问道:“你是谁?”
多丽丝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张张嘴,又摆手表示自己是哑巴说不了话。
狠狠皱起眉头,道格拉斯踢开脚边的药箱大步走到窗边向外张望,在认出这里是赫肯的庄园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是新来的仆人?”医生终于放松了紧绷的情绪,长长舒了一口气,从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镜,“那个黑斗篷的男人也是?怎么那么没礼貌?”
多丽丝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好吧,知道你是哑巴说不了话。怎么回事,赫肯病了吗?”他戴好眼镜,又用手帕擦了擦一番折腾而出汗的额头,折返回来提起药箱就想离开房间。
女仆急忙拽住他的袖子,往床上指了指。医生这才终于注意到床上的男孩。满布淤痕的脸让他不由倒吸了一口气,大步跨到床边,他先是将手贴上男孩的额头试探体温,接着掀开他身上的毯子解开了衣服的扣子。
不光是脸上,男孩身上也满是淤青与交错的伤痕,男人的表情变得肃穆而凝重,他脱下外套挽起衣袖,让女仆去弄一桶热水来。多丽丝闻言立刻转身小跑出房间,道格拉斯为西瑞尔检查了身上的伤,发现他一条腿骨断了,着急地又掏出手帕擦了擦脸,接着给他喂了点退烧的药。
道格拉斯可从没在赫肯的庄园里见过什么小孩。赫肯没妻子,这孩子不可能是他儿子——不过医生转念一想,说不定是哪个妓女为赫肯生的。赫肯好色放浪,时常留宿妓院,若是有妓女怀了他的孩子,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这想法刚刚冒头,道格拉斯便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忍不住端详起男孩的长相。赫肯样貌平平,尽管男孩此时还在昏迷中,脸上也是青青紫紫凄惨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