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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十几年后,他就必须和赫肯叔叔一样忍受那样漫长的疼痛和恐惧。
那时,他应该也会变成赫肯叔叔那样的人,在喂饱吸血鬼后就坐着马车离开庄园。
可如果,在那之前吸血鬼就死了呢?
活物终有一死。
如果菲利克斯死了的话,他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男孩内心惴惴,因为这突然涌入脑中的问题出了一身汗。
杀了菲利克斯的话,杀了他的话……
他惶恐地打了一个寒颤,低着头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用力关上门,他钻上床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不能想。
他闭上眼睛。
眼前忽然出现几摊深棕色的干涸血迹。耳畔陡然想起玛丽嘶哑怪异的惨叫,他吓得堵住耳朵,不住摇头,喃喃自语告诉自己不能想。
杀人是罪。
可是,吸血鬼算人吗?
寒意自脚底升起,西瑞尔在被子中缓缓睁开眼睛,抓着光滑的布料喘息不已。
他下床从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这是玛丽留在他房间里的,那时玛丽裁了布给他缝了一个很小的钱袋,他高兴地把自己的硬币都放了进去。
男孩把剪刀藏进了枕头下。
这天夜里,他躲在被子里梦见了父亲和只活在画像里的母亲,梦见二姐养的那只名叫凯蒂的猫和在庭院里撒下花种的玛丽:凯蒂咬死了一只鸟,玛丽拎着篮子哇哇大叫想把它赶进屋,父亲和执扇的母亲躲在轻纱窗帘后。
醒来时他发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眼睛酸涩涩的,脸颊不知为何有些疼。
天已经亮了,春日的晨光里带着一丝暖烘烘的气味。他从被子里爬出来,顾不上汗湿的睡衣黏在背上,从枕头下面拿出剪刀,光着脚走出了房间。
幽暗的走廊里静极,他双手握着剪刀,瞪起眼睛,迈着不踏实的步子走向菲利克斯的房间,像一只警觉却胆小的猫咪。
吸血鬼被阳光照到就会死,所以白天里菲利克斯会躲在房间里睡觉,如果一定要出来活动也会披上黑色的斗篷——就算在屋子里也是。他的床在阳光照不到的边隅,西瑞尔知道自己一定拖不动他。
男孩更加用力地握住手中的剪刀,边走边紧张地吞咽,手心因为汗水而一片湿腻,他却不敢放松。
菲利克斯房间的门时常都是虚掩着的,赫肯叔叔也习惯如此。但他基本不会主动去找他们,甚至都不会靠近他们的房间。
这个时候,菲利克斯应该睡着了。
走廊长得宛若无边无际,男孩的喘息里带着哽咽,身体抖得不成样子。他好像历经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终于走完这条走廊来到菲利克斯的房门前,而正如他所想,那扇门与门框之间留了一条缝。
男孩将眼睛凑近那条缝,往房间里偷看。
菲利克斯果然在床上,背对着门,似乎睡着了。
只要吸血鬼死了,他就能回家了。
只要吸血鬼死了,他就不用像赫肯叔叔那样了,他就不会变成赫肯叔叔那样。
用肩膀慢慢顶开门,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看着菲利克斯的背影,一时抖得愈发厉害了。
他想起菲利克斯送他回家过,又想起自己被他咬伤。眼前的吸血鬼是谜,他很好很好,却恐怖至极。
男孩笨拙地爬上床,耳畔蓦地响起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尖锐杂音。他在惶恐中举起剪刀用力刺进菲利克斯的手臂,见白色的袖子很快被血色浸染,一时之间愈发慌乱了,想拔出剪刀,可无论双手怎么用力,剪刀都想忽然长进菲利克斯身体中那般纹丝不动。
求你。
他死死咬住嘴唇,在心中疯狂大喊,身体因为用力而拱起,高耸起的双肩几乎贴到耳朵。
是时,从窗外传来一声鸟叫,男孩吓得惊叫一声跌坐在了床上,瞪大的双眼畏惧地盯着菲利克斯身上的那把剪刀。
一只白皙的手攀上那条手臂拔出了剪刀。侧卧在床上的男人缓缓坐了起来,将凌乱的长发捋向脑后,垂眼斜斜看向一旁已经抖得说不出话的男孩。
“阳光和银器才能杀死我。”菲利克斯把剪刀扔到西瑞尔脚边,视线移向他沾满灰尘的肮脏双脚,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别乱打主意。我死了,赫肯,还有你,甚至你的父亲,也都会陪着我一起惨死。”
吸血鬼的话让西瑞尔倒吸了一口气,他看看脚边那把带血的剪刀,又看了看衬衫染血的衣袖,嚅嗫着,拼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我不会相信你的”。
男人闻言不置可否,一双绿眼睛盯着男孩看了许久,最后抬手指了指门让他出去。
西瑞尔不想就这么认输。可他实在没有勇气再与菲利克斯对视,他不敢看吸血鬼的眼睛,也不敢看他血红的手臂,他怕极了,双手宛若迎春花的枝条般柔软无力。看到菲利克斯抬起手时,他仿佛看到父亲高举起握着手杖的手,下意识紧闭双眼等待着落在脸颊或是身体任何部位的疼痛,哪知迎来的只有菲利克斯一句不冷不热的“出去”。
诧异地睁眼,菲利克斯依然盯着他,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漠然表情。不知为何,胸膛里忽然传来揪紧的感觉,男孩低头爬下床,缩着肩朝门口走出两步,忽然又转身跑到床边,拿起玛丽的剪刀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第6章
三天后赫肯回来时西瑞尔正坐在他和玛丽喝茶的房间里发呆。小圆桌上没有茶壶也没有点心,他扭头看向阳光明媚的窗外,想起与玛丽的约定,又难过又茫然。是时,怒气冲冲的男人抓着马鞭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扯下,不由分说地举鞭抽向他。
第一下落在了脸上。
宛若被火舌舔过的疼痛自颊边蔓延,西瑞尔痛得狠狠抖了一下,下意识想逃,却被赫肯一脚踢中后背,踉跄着仆倒在地。盛怒之中的男人跟过来,狠狠踩住他的脚踝,举着鞭子不知轻重地责罚。
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心思去想赫肯叔叔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能哭着缩紧身体,下意识用胳膊护着自己的头,口齿不清地求饶。狠心的男人却置若罔闻,一边咆哮着“我要杀了你”一边愈发疯狂地举鞭抽打。
肢体每一次都叫嚣着痛楚,男孩哭得声嘶力竭,双手不再遮挡头部了,只是发了疯似的抓挠着地面,妄图逃离这无妄之灾。他不住讨饶,不住祈祷,拿着马鞭的男人却暴跳如雷地让他住嘴,最后索性一脚踢晕了他。
血痕渐渐浮出布料表面,不动声色地在经纬之间浸漫延伸。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西瑞尔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赫肯喘得厉害,在意识到侄子晕过去后,这才终于恨恨收了马鞭,迈着满是怒意的步伐离开。
他得给兄长写封信。
告密的老杰克在赫肯回到房间后踱着步子走到那房间门外,看着被打晕的西瑞尔趴在满室阳光里,终于露出快意的笑容,这才迈开满足的步伐走出宅邸继续他的工作。
他和妻子玛丽从四十年前就在这庄园里工作了,那时这里的主人叫金缇,是个矮胖的男人,性格很懦弱,却很善良。是他收容了他们。后来这里的主人变成了崔斯特、莫莉,然后才是赫肯。玛丽怀孕过三次,可是都流产了,最后一次得知孩子又死在了肚子里时,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她哭得像天塌了一样。后来他们就再也没要过孩子了。
庄园的新主人总在十八九岁的时候才被父亲送来这里,第一次见到五岁的西瑞尔时,玛丽惊得说不出话,把那孩子的东西放回房间后,她就拎这裙角找到他,双手飞快地比划着,那高兴的表情,让他想起她十五岁那年在田间捡到一只兔子时的模样。妻子趁着男孩睡着时为他整理好衣柜摆好了书,他搬了木柴去小少爷的房间,为他生了火。不识字的妻子为男孩整理书时显得很苦恼,手忙脚乱弄了半天,但他看得出来,她很快乐。
玛丽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照顾男孩上。她每天下午都会把厨子赶出厨房,自己一个人忙进忙出地做了点心,烧好水沏了茶,去那个满是阳光的房间陪着男孩,一坐就是一下午。她还拜托他去镇上买些鲜花种子回来,那天正好菲利克斯回来了,他捆完柴回来就发现男孩被咬伤了。玛丽守在房间里,哭得伤心欲绝。主人刚刚到家,他不忍心再让妻子劳碌,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碌,但干完活之后他还是趁着傍晚的夕阳去了镇上。玛丽喜欢郁金香,他把带上的钱全换了郁金香种子。
可是回来时就发现妻子倒在门口,身下全是血。
身体已经冷透。
主人大概在房间里,菲利克斯也是。
没人知道他坐在冷风里哭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独自背着妻子的尸体去了庄园后面的山上。泥土和矮草是湿的,也许它们昨晚也为玛丽哭过。此刻她正伏在他背上,他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老了,她瘦小的身体竟那么重。
他把她埋在了湖边的树林里,还把刚刚买来的花种都倒进了墓里,一边哭一边祈祷它们还能为妻子开出最好看的花。
回去时,主人醒了,叫他把还在昏迷中的男孩抱去菲利克斯的房间。他那时才知道是主人打死了妻子,原因是她想带着昏迷的男孩逃走。
他们是仆人,没资格憎恨主人。要不是那五岁的孩子,玛丽也不会死在主人的马鞭之下。
老杰克推开门,低头看向那块残留在地面上的血迹。
他想过掐死那孩子,想过摔死他,可最后还是决定把惩戒的权利交还给主人。他虽然老迈,还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可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那孩子不安分,迟早会闯下让主人无法忍受的祸。
苦等了两个月,他终于看到男孩拿着带血的剪刀从菲利克斯的房间出来。他趁男孩躲回房间后偷溜到菲利克斯房间门口张望,躺在床上的男人穿了一件袖子带血的衬衫。
他不能说话,也不会写字,但想一想办法,总能让主人知道这些的。
他又抬头看看高悬于天空的太阳,久违地露出一丝舒心的笑容。
而他也知道,这不会是终结。那孩子的怯懦只是表面,他还会持续地做一些让主人难以容忍的事。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观察,只需要等。
而他也相信,今天过后,那该死的男孩再也不会去那个该死的房间。他多么希望玛丽从没爱过那个男孩,多希望玛丽从未把他当成过自己的孩子;他多希望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夜晚,他不去买花了,要留下来守着妻子。
笑容自堆满皱纹的脸上垮塌,老杰克缓缓低下头,难堪地伸手揉了揉酸涩发痒的眼睛。
不过多时,赫肯走出宅邸,将一封写好的信交给老杰克,让他找人送去伯爵府。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结果主人手中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直到赫肯不耐烦地开始咆哮催促,他这才急忙把信揣进怀中,大步走出了庄园。
第二天下午又一辆马车来到庄园,一位戴着高礼帽的绅士从车上下来,绷着一张瘦削的脸大步走进宅邸。他戴着单片眼镜,衣饰考究衣料昂贵,戴着手套的右手里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宝石的手杖。跟在绅士身后下车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她穿得很朴素,站在马车旁显得紧张而局促。
老杰克见有陌生人来了,急急忙忙冲过去想拦下,待看清来人是谁时,他惊讶地瞪起浑浊的双眼,一双正欲拉住对方的手忽地就退缩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