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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不过顺着胡梦想了想,”我说得不大利索,“虽然暂时没想得如何,但也不至于想那么个法子。我惜命得很,也识时务,不大想与你对立,落得什么生不如死的凄惨下场。”
化一道飞灰,容易得很。
可我不想叫他也丢了小命。
到底意难平。
屋里默了很久,扶霖瞥开眼,又毫不掩饰地与我道:“过十年,且看会如何。铃央嫁与不嫁,都是好事。余下的,昨日你也看见了。我虽从未与父帝有什么情谊,但顺了他心意,做个样子,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想与自己一个诚心后悔心安理得的机会,我便给他。”
我应了声,又道:“若是不想,也不必勉强自己。”
我未觉得多心寒。本就如此,一因一果。冥帝对长辞半分情面没有,怕是瞧着他真如一个什么草芥飞虫,死不足惜。
我所想即便是错,但也忘不了临赫殿中长辞那静默的身影。
一边薄情寡义,一边还要为自己的错处要个冰释前嫌的温情。哪有这般的如意事。
☆、到底意难平(二)
又过几日时,一个老头满脸凝重地来找了扶霖。
老头身披着五颜六色看得眼花缭乱的一个大氅,手里攥着一根木头棍子,弯弯绕绕几片绿叶子随着他步子颤悠。他眉毛垮在眼睛上,脸色如苦瓜,未语先叹,看得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将那一对稀疏的眉毛抖下来。
“阁下是……”扶霖看老头一眼,便出声问。
老头是那时于都广野见得孔雀族的族长,本仙君都认了出来,也不知扶霖是懒于想还是故作不知。
“老夫是孔雀族的族长乌巷,曾与殿下在都广野见过一面,”乌巷胡子抖了抖,吐出来也是严肃的一句。
扶霖与他颔首:“失礼。不知乌巷族长贵客登门,有何要事?”
与那时魍魉族的公主一样,乌巷并未大张旗鼓,只是独身一个。
“华颜可在殿下这里吗,”乌巷移开脸又捋胡子,十分难以开口一般。
“华颜姑娘不是已不在族中了么,乌巷族长此时找她是因何?”华颜临死的那一眼浮现出来,我按捺下,又稳了语气道。
乌巷攥着棍子转了半圈,又转回来,长叹一声:“说来惭愧,老夫愚昧。前日里西天孔雀大明王降临,偶问……其他族类,老夫方知如华颜那般的,其实是族里许久前一支稀有族类,且是孔雀一族的首领,华颜当为我族的少主……”
扶霖看了乌巷好一会儿,笑得生懒,道:“族长是说,本为族长赶出领地的华颜,其实是你们一族的少主,还说不定该在族长的位子上?”
乌巷族长又长叹一声,眉毛往下掉了掉:“……是如此说。”
真是啼笑皆非,就差了几日而已。华颜原是孔雀族的少主,若她闻得这消息,又不知作何感想。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老夫想到曾见过华颜与殿下一起,且殿下曾说华颜与二殿下是好友。故而斗胆相扰,不知她此时可否还在冥界?”乌巷又道,“原本是老夫愚昧,叫华颜在外头白白受了苦。如今她若是回来,我便是将这族长的位子让与她或是负荆请罪都可。她想是意不能平,还要二殿下给老夫几分薄面,劝说几句,老夫感激不尽。”
这族长倒是知错便改,态度良好。可哪还有给他改的机会。
“华颜的母亲呢?”扶霖背过身,却提了另一声。
乌巷面色更难看了些。
扶霖又转身看他,脸上笑意收了,淡声道:“前些时候,华颜曾说她母亲将来寻她了。族长既是有迎回你们少主之意,那她的母亲,也不至于不闻不问吧。”
“是老夫的罪孽,”乌巷手中棍子上的绿叶抖得愈发勤快,又颤颤巍巍道,“华颜的母亲久在外头寻她,一日终回得族中,不知受了什么伤,不治而亡了。”
“你是说,华颜的母亲早就……”我失声,又闭了嘴。
华颜的母亲早就不在了,那她前几日与我说,她母亲将来接她走……
“族长繁忙,族中少个把人这等小事,自然照顾不到,”扶霖轻慢地笑了一声,“我倒是还须与族长请一声罪。族长来得太巧了些。数日前,华颜被污蔑了个罪名,她为着与我弟弟证个身名清白,在临赫殿上当着冥界众仙家与父帝的面碎了心魂,没救得了她。”
乌巷两条将要抖落的眉毛一下抬得老高,堆在皱纹里的眼睛又露了狠光,厉声道:“……事关我一族,殿下还是莫要与我开玩笑。”
“这种事,族长如何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扶霖丝毫没叫乌巷的气势压下去,他仍带着那轻慢的笑意,“不若族长去问一问铃央,她在殿中数落罪名时,是不是想与族长一族过不去?”
乌巷两条眉又落下去,盯着扶霖,又冷笑道:“铃央帝姬是殿下的妹妹,殿下倒是大义灭亲。”
扶霖慢悠悠地移开眼睛,踱了两步,又回头道:“许是父帝教得好,传下来这么一个大义灭亲的好习俗。舍妹在临赫殿中,指认她的哥哥与贵族少主生了私情,哦,那时她也不知晓不晓得华颜是族长族中的少主,只说华颜身为召旻宫的侍女与她哥哥生了私情,事关性命。华颜被逼的走投无路,只得以死证了清白。族长听到这些,是不是觉着我这大义灭亲还逊色一筹?”
“欺人太甚!”乌巷重重地顿了一顿手中棍子,怒喝一声,“岂有此理!我一族少主,竟被你们生生害死,我定去找帝君讨个说法。”
“那时在都广野中,与族长见过的,原来如此眼熟,”我与他拱一拱手,“想来那时族长还不知华颜姑娘是少主,否则当是不至于撵她出来,到无处容身的地步。”
“哼!”乌巷鼻孔出气看也没看我,拄着那根棍子脚下生风地走了出去。
“他此时去,恐会失了几分理,”我看着他的背影,又与扶霖道。
“失便失罢,即便他理直气壮,铃央也不会与华颜偿了命,”扶霖又道。
乌巷果真握着他那根棍子,面如阴霾地步上了临赫殿。
“老夫前来问帝君讨要一个说法。听闻不久前,我族的少主被污蔑清白,自绝于帝君这殿中,可是属实?”乌巷个头不高,好歹有一族族长的气势,站在殿中央,很是威风。
我扫了一圈殿中,神仙不如那日的齐全,但也七七八八。
所谓因果报应,除却憾恨些,来得还算不得晚。
“族长远道而来,本该招待相迎,”冥帝面上有疑色,又道,“但不知族长所说少主……”
“我族少主名华颜,与冥界二殿下是好友。我本是将迎少主回去,谁知竟听说少主被铃央帝姬污蔑害了性命,还望帝君还老夫一个公道,”难为乌巷一大把年纪,嗓门还这般响亮。
冥帝眉头刚皱,乌巷又道:“此事帝君难道不该叫帝姬过来与老夫解释一遭么,也免得说老夫冤枉了帝姬。”
多么熟悉的话。
那一日铃央也是这般说,逼得华颜有苦说不出。
真是老狐狸,本仙君此时很不厚道地想叫这老狐狸也逼得铃央想不开一遭。一了百了。
铃央见得乌巷,面上未见动静,极是懂礼地先弯一弯身,又道:“不知父帝叫铃央来何事?”
“帝姬来得好,老夫有一事讨教。那日我族少主华颜死在这殿中,可是因了帝姬一句私情之言?”乌巷将比他个头还高的木棍子拄在身侧,看着铃央没怎么客气道。
“不知这位是……”铃央不见惊慌,顿了一会儿,看一眼乌巷,又看冥帝。
冥帝此刻倒瞧着动了怒,究竟人家找上门来了,丢脸不说,想必怎么收拾也很为难。
“老夫是孔雀一族的族长,我族厚望尽寄于少主一身,还望帝姬解惑,缘何污蔑我族少主,逼她没了性命。”乌巷又厉声道。
“族长不须情急,我自当给族长一个交代,”冥帝起身,不缓不急地道。
铃央脸色白了些,但口里说话音半点不颤:“何有我冤枉贵族少主一说。我那日所说,是哥哥宫中的侍女华颜,却不是孔雀族的公主,族长莫要辨识错了才是。”
“哼,说的不错。老夫已说过,我族少主与二殿下关系极好,乃是至交好友,且从前见过少主与大殿下一处,难不成是我错认吗?”乌巷老头一股死猪不怕滚水烫豁出去老脸的样子,即便与个姑娘家争辩,也气势愈发盛烈。
“非是族长错认,儿臣确与华颜少主见过族长。”扶霖微微低了眼睛,又对着冥帝道。
冥帝紧闭着嘴,又道:“铃央,究竟是如何,与族长说清楚。”
我在一旁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却不知那老头嘴皮子这般好,却不知铃央还能如何狡辩。
“我只说是召旻宫中的侍女与哥哥生了私情,又未说是少主,我怎知她是少主……”铃央语气散落,看着扶霖,面上终于有了慌乱之色。
“帝姬这又如何说的。即便我族少主与二殿下真的生了情分,又如何,难道配不上二殿下么,私情一词实是侮辱,”乌巷又冷哼一声。
铃央睁大眼睛看着乌巷,不知她有未有棋逢对手的欣慰。但她脸上又溢出泪来,瞧着也不算喜极而泣。
“我……我不知实情,铃央知错,”铃央扑通一声态度良好地跪了下去,又仰头看着冥帝,句句带泪,“华颜她却也未说她是孔雀族的少主,我自然将她当做宫中的侍女,否则怎还可能误会这一回。”
“帝君深明大义,还望秉公与我死不瞑目的少主一个交代。帝姬尊贵,我族少主也非是卑贱,既是由帝姬而起,帝君便莫要顾念私情,否则老夫当合族头破血流,也要为死去的少主讨个公道,”乌巷字句铿锵。
华颜都化了飞灰,哪来的目可瞑。
此时义正辞严了,那时赶她时,倒瞧不出有这么一股忠心耿耿铁血丹心的模样。但碍于眼下状况,本仙君拆不得台。
铃央有些发抖,却跪得还没不成样子,她又道:“父帝明鉴,是铃央之错。即便我不知她是孔雀族的少主,也确实该罚,铃央心甘情愿,不会有怨。”
周遭的仙家大概还未从数日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此时瞧着这陡然又变的一出,只袖手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扶霖虚虚地笑,目光落在铃央身上,又移开。
乌巷凛然抱拳,又道:“那便请帝君……”
“族长稍待,”冥帝慢步下了高堂,眼神锐利,道,“不知族中少主,为何会在我冥界,且做了侍女。族长难道不知此事?”
本仙君有些气馁。
老狐狸究竟是修炼火候不够,想来他之前连扶霖都镇不住,何况是他爹。
乌巷眼睛边的皱纹绷直数条,又道:“帝君的意思是……”
“华颜既是一族少主,想必族长若是知晓,也不会叫她如此屈尊。况且那日时,华颜却不曾提过此事,小女会误解,也是情有可原,我说得可对?”冥帝神色仍不好看,但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
乌巷一双眉毛落在眼睛上头,皱纹又挤在一起,道:“帝君言之有理,但我族少主确实因了帝姬之言失了性命……”他止住话,只看着冥帝。
“铃央有错,自当处置,”冥帝又背身向高堂去,经过铃央身边,停下道,“那便去人间一处轮回,生老病死之苦,也算与族长一个交代。”
乌巷老头显然有些不乐意,但他自个儿思虑不周,又说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