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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方梓彦微感诧异,不敢相信这家伙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敢上去跟别人咬;怀中廖清舒却已答道:“乔希仁的。”
“哦,我说呢。这里这么怪,他又变得那么厉害。”陆蜚声说着,回头看看碎裂沉没的地面,缓缓眨眼,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人呢?”
“‘死‘了。”九方梓彦答道,“魂魄死在了梦里,再也醒不过来了,懂?”
“哦,这样。”陆蜚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那你们之前在哪儿?我有找你们,没找到。”
“在更深的梦里。”这次答话的是廖清舒。他眼睛紧盯着九方梓彦胸前一块黑色的痕迹,嘴唇开合几次,终是低声道,“我在那里看到你了。”
陆蜚声的动作顿了一下,周身气旋也随之一停,随即流转如常:“帅吗?”
“很渣。”廖清舒直言不讳,“我看到你和乔希仁在一起。”
陆蜚声又顿了一下,这次暂停的时间更久,久到九方梓彦真的打算要跳车了。终于,他再度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廖清舒没说话。陆蜚声又道:“乔希仁,他是个疯子。”
“我知道。”廖清舒道,“我都看到了。不然你以为我还会和你说话吗?”
“看到什么?”九方梓彦皱眉,觉得这两人的对话自己有些跟不上了。廖清舒抬头瞟他一眼,闷闷地抬手去拍他胸前的那块污渍,低声道,“乔希仁偷了研究院的病毒样本。”
九方梓彦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一时没能理解这话的含义。廖清舒却不愿再多做解释——他能怎么说呢?他要怎么告诉九方梓彦,我亲爹吃了我亲妈,其实是因为乔希仁想不开给他种了偷来的疫病病毒;而追根溯源,造成这一切的最大原因就是你们研究院派假药,拿着款没什么用的半成品就敢叫疫苗?
……算了,这种剧情听着真是太蠢了,又狗血又蠢。所以廖清舒决定还是保持沉默。
九方梓彦不会知道,在那个梦里,在廖清舒被乔希仁的情感侵蚀淹没的时候,他透过乔希仁的意识,看到了多少东西。他更不会知道,在他喊出“廖清舒”的一刻,他是将这个蠢剧情的轨道掰出了一个多大的弯,他是将自己从怎样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抬眼出神地看着九方梓彦脸,好一会儿,廖清舒才低下头去接着去拍那道污渍,试了两次发觉拍不干净,索性直接上手去抠,指甲隔着衣服狠狠戳到皮肉。九方梓彦向后缩了一下,正要喝止,低头瞧见廖清舒死死抿住的双唇,又默默地住了口。
陆蜚声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米多宽的距离,不紧不慢地向上飞去,忽然又来了句:“你恨我吗?”
“说不清楚。”廖清舒道,“我只觉得你不该养我。养成这幅德行,还不如当初直接给我妈五百万当抚养费,叫我和她都离得远远的。”
陆蜚声愣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轻轻地笑起来:“不值的。”
说谁不值?意思是自己不值五百万?廖清舒蹙起眉,正要说话,忽感头顶一沉,一个柔软又有些粗糙的东西按到了自己头上。
他先是一怔,在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又瞬间僵硬,一动不动地窝在九方梓彦怀里,任凭陆蜚声用自己巨大的兽爪在他的头上拍来拍去,想逃的欲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突然听见陆蜚声道:“可惜我没有五百万。就算有,我也不会给。见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我不会拿钱去换不开心,那太不值。”
“这不是钱的事!”廖清舒咬住腮肉,将沾着污渍的布料死死攥在手里,强忍片刻,终是忍不住吼道:“你干嘛非说要养我?你不要养我,不要管我,不就没事了吗!所有人就都没事了!”
“或许吧。”陆蜚声说着,兽爪仍在廖清舒的头上流连,“但我还是想养你。”
柔软而粗糙的肉垫微微用力,留下暖暖触感。廖清舒蓦地瞪大眼,眼前的景物渐渐变得歪曲起来。他抬手摸了下,发现手指上沾着些微的水迹。一直紧绷的心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缓缓松开紧抓在手里的布料,他恍惚意识到,自己逃了十几年的噩梦,终于是不用再逃了。
而就在此时,陆蜚声收回了自己的手。
看了眼越来越近的缺口,他问道:“这个出口,通往哪里?”
“山海界。”九方梓彦答道,“我们的肉体都在那里。”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其实是在山海界?”
“只是你的肉体在,你的魂魄还在乔希仁的梦里。出去之后才能醒来……”九方梓彦说着,看了眼天空中的缺口,突然停了下来。他发觉了一个问题——陆蜚声跟着他们离开后,就等于身在山海界了。那么接下来,是该怎么处理?这只食人的妖兽那么强大,他们又能怎么处理?
还没等他将这事想明白,陆蜚声已然点了点头。“听着不错。我一直想去哪儿。”他说着,翅膀突然重重一拍,强大的气流掀起,推着九方梓彦和廖清舒向前冲去。廖清舒被这股力量推得背部生疼,终于想起来要布结界,忙捏起了手印,转头正要叫陆蜚声慢一些,却见对方停在原地,默然相望。
“喂。”他呆呆道,“你不过来?”
陆蜚声没有回答,只在空中化出人身,身后两扇翅膀仍在不停拍动,身上穿的却不是那件老旧的军大衣,而是廖清舒曾在梦中见过的深色长风衣,衣摆迎风飘动,无端让人想起羽化登仙之类的词。
廖清舒喉头塞住,心脏忽然缩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蜚声分明是还有记忆的,他又为什么要骗乔希仁,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不愿记得,还是不愿让那人知道自己记得?
是想掩饰自己的疼,还是想戳别人的伤?
他猛然间似乎抓到了些什么,却又看不真切。而还没等他想明白,九方梓彦忽然一声大叫,抱紧了他,一下跃进洞口。廖清舒仓促之间回望,却只看到陆蜚声收了双翼,往下坠落的情景。
风衣飘荡,宛如倦鸟归林。
第157章 山海一梦(24)
廖清舒睁开眼时,九方梓彦正捧着他的左腿,往上面涂木乃伊膏。
注意到他醒过来,九方梓彦“啧”了一声,又捞了一指药膏涂在他小腿上,边拿手抹开边问道:“还疼吗?”
廖清舒茫茫然地摇头。不是不疼,就是疼得没那么厉害。明明在梦里,左腿的断骨都几乎要把皮给戳破,醒来却只感到单纯肌肉酸痛而已,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不疼就对了。”九方梓彦说着,将他的腿放了下来,“梦里觉得再疼,醒了就是过了。梦里的伤,是不用带出来的,懂?”
廖清舒缓缓眨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放眼向四周望去。但见寒风萧瑟、枯草遍地,红色的碎玉散落在枯黄的草叶之间,从碎片中依稀可辨识出原本圆润的形状。琅プ谒巧砬安辉洞Γ勺拍切┧橛瘢淖帕郊丈T谒纳砗螅侵品释Φ姆秸芤荩ハス蛟诘厣希皇种ё懦そ#煌琶媲叭嗣嫜蛏怼⒒肷砥岷诘陌胙篼^,双眼掩在额前碎发之下。
那半妖狍鸮合着双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背后卧着只白翼老虎。两只妖兽背对背地睡在干草之上,一黑一白,各自敛翼,看上去竟带着几分安详的意味。
三头树服常忽然从远处跑来,见两人醒来,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中间的一个脑袋叹道:“醒了就好。莫名其妙掉进来,又等半天不醒,我刚还跟因因乎说,让他赶紧把开明找来呢。”
九方梓彦摆了摆手,又朝着地上的红玉碎片抬了抬下巴:“什么情况?”
“我带着琅谡饫镎炔荩咦抛咦牛砩系挠袂蚝鋈凰榱恕!狈4鸬溃冶叩囊桓鐾坊钩帕吻迨媾伺欤骸芭担褪谴忧案哪歉觥!�
九方梓彦打断了他:“这我知道,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来了,你们,还有那边两只妖兽,直接带着身体穿进来了,一来就睡。怎么弄都不醒。”服常说着,转头看向抵背而卧的两只妖兽,“说起来,那两只是谁?一个都没见过。那黑漆漆的是什么?我觉着像狍鸮,又有点怪,狍鸮不长翅膀。”
“那是半妖。混血的,是不一样……”九方梓彦正回答着,廖清舒忽然开口道:“不过疯子罢了。”
服常诧异地看一眼廖清舒,中间的人脸微微蹙眉,不再说话,另一颗脑袋却还没反应过来,望着陆蜚声道:“那是穷奇吗?白色的,真稀罕。”
“你说那个?”廖清舒黯然抬眼,望着那白色小山似的半妖穷奇,用力闭了闭眼:“那是另一个疯子。”
九方梓彦垂着眼皮看他,默默将手覆上他的膝盖,指带薄茧,掌心微凉。
廖清舒的头低了下去,过了良久,抬手捂住了脸。
那一天,他们是被匆匆赶来开明送出去的。
开明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只为玉球被毁而高兴——他认为这样,封印在玉盒里的西王母就逃不出来了。九方梓彦的心思全在廖清舒身上,因此也就没顾上告诉他,根据自己的经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桎梏,是打不开逃不掉的。
令他惊讶的是,廖清舒的低落并没有持续多久。从山海界出去后,他们吃了顿饭、洗了个澡、睡了个觉,收拾停当后跟着方哲逸明目张胆地回了医院,花了总计不过六个小时的时间。而廖清舒的消沉,大约也就集中在了这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一回到医院,他又很快打起了精神,应付医生、配合检查,还能抽空帮方哲逸写材料。
九方梓彦起初还担心他是死要面子地硬撑,然而细细观察了几天,却发现对方似乎是真的没事了——陆蜚声的影响犹在,他却表现得像棵韭菜,被割掉了一截,又挺直腰杆往上长。这很有些出乎九方梓彦的意料——在他心里,廖清舒一直都是属蘑菇的,总是缩在角落里默默地头大,比起阳光,更偏爱阴雨。
“这不是你告诉我的?”面对着九方梓彦的疑问,廖清舒这么回答道,“梦里的事,就让它留在梦里,不要带出来。噩梦醒了,日子还是要照常过,不是吗?”
“我的原话肯定不是这样,你别添油加醋。”九方梓彦不满地说着,打量了眼站在身旁的廖清舒,视线划过对方头顶动来动去的虎耳,一路下移,在他的领带上停了一秒,难以抑制地翻了个白眼,“啧,真是……过来!”
廖清舒懵懵懂懂地靠过去,还没等他凑近,九方梓彦已经一把拽出了他的领带,将他扯到身前,灵巧而迅速地将那根领带解开,重新系了一下:“出门的时候我问你要不要帮忙,你说不用,现在你自己看!这都系得什么玩意儿!”
“我平时不穿正装么。”廖清舒被他说得有些尴尬,抬手搔了搔脸,“话说干嘛非要穿正装?不就签个字拿张证的事吗?”
“还要拍照的好吧?再说好歹也是事关大半辈子的事了,不得正式点?”九方梓彦说着睨他一眼,又抬头看一眼LED屏上滚动的号码,握紧了手中的号码牌,拖着廖清舒走了进去。
此时距离他们离开山海界已半月有余,廖清舒在一周前终于出院。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