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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魂魄不全的缘故,她这样去捏他的脸,季霖只像未察觉,不哭也不哼哼,湛蓝的眸子虽然好看,却无一丝光彩,只含着拇指裹得欢快。
她本想再摸一摸他的眼睛,看了看许久不曾修剪的长指甲,还是作罢了。她收回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裹手指头,嘴巴边流下一条口水他也毫无知觉。
过了会儿,该是才觉察到外人的气息,季霖忽然将拇指从嘴巴里□□,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桃华嗪着抹笑同他对视,顿了片刻,他忽然张开手,做出要人抱的动作。
桃华一时懵住了,紧张的抓住初微的衣角,不晓得要不要去抱他。
水君夫人是见过桃华的,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她仍然记得桃华的脸。她没料得桃华会这样喜欢她的孩子,但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她听了很喜欢,为人母都喜欢旁人夸她的孩子。她将襁褓往桃华手边送一送,满面都是和蔼可亲的笑,道:“他喜欢上神呢,上神可想抱一抱他?”
桃华拽着初微的衣角支支吾吾道:“我,我也很喜欢他。”初微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她犹豫片刻,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季霖从水君夫人手上抱过来,横着抱不是,竖着抱也不是,有些手忙脚乱的。
软软的,小小的,带着股奶香味,只会盯着她的脸咧嘴笑,这就是现在的季霖。她第一次见季霖是在不周山连绵不绝的风雪中,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他湛蓝的眸子,如两颗熠熠生辉的宝石,那时的季霖已长成比她高许多的大人了,他护着她守着她,看着她成为帝君的徒弟,她没有亲人,就一直将季霖当至亲的亲人看。她想不到有一日她能这样抱着他,她觉得很神奇,亦有些忐忑。
她抱着季霖抬头看初微,声音略有些哽咽,“你看,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比天空还要蓝。”
初微含着抹分明的笑对她,容色恬淡且温柔,“嗯,就像初云天八月的天空,你最喜欢的。”桃华浅浅的笑了笑,他伸手接下腰间的玉佩,奉于掌心,转面对着四海水君道:“这枚玉佩是用我降生于世时带的玉石打磨而成的,一共两块,一块在本座这里,另外一块在小桃手上。今日本座以这块玉佩做贺礼送与水君爱子,望他将来可以长成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围成一圈的仙家皆睁大了眼看帝君手上的玉佩,默默吞着口水,眼神中有嫉妒也有思忖。这块玉佩帝君佩戴了许多个年头,有些后辈还没这块玉佩的年纪大,它是帝君身份的象征,然如今帝君眼也不眨就将玉佩给了四海水君的儿子,可见帝君有多看重他。
水君原本在看桃华含喜含悲的抱着他家儿子,桃华的情绪起起落落的令人忧心,他很怕她一个不留神就将他儿子摔了下去,所以他得盯着紧一些,若真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好第一时间把他儿子捞起来。闻得帝君的话,他忙回过神,双手接过玉佩,震惊道:“下仙,下仙代幼子谢过帝君,谢帝君厚爱,下仙定将竭尽全力,将幼子培养成帝君期望那样。”
桃华依依不舍的将季霖还给水君夫人,亦解了腰间的玉佩,亲自放在季霖身边,扬眉道:“既然帝君说了,这玉佩有一对,那我这块也不好意思继续留着了。不如一道赠予小公子罢。”水君亦垂首言谢,她想了想,又玩笑道:“等小公子长大后,有了心仪的女子,他可将玉佩送出去一枚,做定情信物用。”
话音刚落,看热闹的一众神仙登时嘘了一声,左右互相对视一眼,似从她这句话里听出了甚么。水君仍旧低着头,只觉得眼前一片清明,明白了明白了,他甚么都明白了。
帝君他为何不带旁的仙子,偏偏带了没有请帖的桃华来?显然帝君他对桃华有意思;帝君身上的这枚玉佩是他降生于世时带的玉石打磨而成的,不肖说千金不换,万金亦难买到,他将这玉佩给了桃华一块,很明显是做定情的信物来用。由此可见,帝君与桃华早已私定终身了,只是他们这些为人臣子的还不知晓罢了。
既是如此,多年前帝君手刃桃华保不准也只是一出戏。那时桃华作恶多端,三界怨声载道,只有她死了三界众生的气才能消,帝君为了应付众仙的请愿,只好忍痛割爱,暂别桃华,以期日后众仙的怨声平了再相见。再往下想,桃华重生八成也是帝君一手为之,哪有神仙死了之后还能重生的,只有帝君有这个能耐将天道撕开一道口子,将桃华消散的魂魄从幽冥中揪出来。
帝君这盘棋下的很大啊。
西方妙法境的菩提祖师爷曾经说过,仙界这些后辈中,洞察力最强的是四海水君,任何事只要让他看到了端倪,不出半日,他就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个大概。菩提祖师爷没看错,水君的洞察力的确超乎常人。
有穿堂的风拨动珠玉帘子,清脆的声音入耳回响,无妄摇着扇子立在一众神仙里头,黑衣黑发,邪魅如魔界的魔君,极轻佻的冲着桃华一笑。这个笑终于让桃华的脑子转过弯来,她才想到她这句话说的有多么暧昧,难怪这起子神仙好端端的嘘出声来。她忙抓抓头发,不敢回头去看初微的脸,又加了一句,“当然,他也可以将两枚玉佩都留着,日后没钱用的时候拿去换钱。帝君的这两枚玉佩能值不少钱呢。”
她补救的这两句话收效甚微,众仙听了她方才的话,哪里还顾得上再去听这句,只有无妄仍立在人堆里头摇扇子,面上促狭的笑意不减分毫。
桃华懊悔的咬紧嘴唇,再不说话,只低头去逗小季霖。
当初送请帖往初云天时,水君存了点小心思,这点小心思同他儿子有关。他儿子已出生近一月,按理说应该给他取个名字了,但他想了想,放眼三界,目前还没人能得帝君亲自赐名,若帝君肯为他儿子赐名,那么日后他儿子行走三界腰杆必定挺挺的。
所以他当即做了两手准备:若帝君不来赴宴,他便自己为他儿子取个名字,翻翻上古典籍,再查一查八卦地支,总能取出一个好名字来;若帝君来赴宴,他便舍个脸,求帝君给他儿子赐个名。
帝君这些年来很少赴甚么宴,只有前些日子青山老母寿诞之时他去捧了个场,他本以为帝君此番过来的可能性不大,没料得帝君不但亲自来了,还买一送一领了桃华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初微,唔,帝君今日心情看上去不错,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兴许会应他所求。
他当即合手弓下身子,对着初微郑重道:“小儿尚在襁褓之中,按理说应该取个名字,然下仙才疏学浅,大字不识几个,一时想不到好的。若翻上古典籍,尚且需要一些时日,若不去翻上古典籍,又怕与已逝世的仙君重名,如此是对仙君的不敬,实在为难得很。”顿一顿,见帝君垂眼看他,又趁热打铁道:“所以下仙斗胆请帝君为小儿赐一名,望帝君应允。”
帝君的目光落在桃华身上,默了一瞬,似想到了甚么,向前走两步,与她并肩去看襁褓中的婴孩,不假思索道:“季霖,就叫季霖罢。”桃华吃惊的侧目看他。
四海水君微觉诧异,帝君这么快就想到了?转念一想,又甚是佩服,帝君不愧是帝君,张口便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只是不知这个名字里有甚么含义。他又拱手道:“敢问帝君,这个名字可有何寓意?”又道:“将来幼子问起,下仙好对他解释。”
众仙亦伸长了脖子等帝君解释。
长生树郁郁葱葱,绿油油的枝叶间点缀着零星的白色花朵,像木神的袍子,儒雅而清丽。帝君与桃华站在一处,两头黑发垂直堆在脚边,白色的华裳胜雪素洁,恍然如对佳偶壁人。
放松的眉心微动,眼光从桃华面上一扫而过,帝君对着他清浅一笑道:“没有。”
水君:“……”
☆、趁夜出游
满月宴结束后; 各路神仙顶着暮色尽数散去,徒留满厅狼藉,杯盘碗盏歪斜一片。布雨的仙官给足了四海水君面子,傍晚的云霞又红又亮,灼灼如壁炉中的火,映得往来诸仙的脸都是云霞的颜色; 伸手便能拘一捧橙光。
桃华并未同诸仙一同离开; 各色的祥云浮动远去时; 她蹲在四海水君仙邸最高的倚月楼上; 一壁嗑着瓜子一壁看无妄满面痛苦的扇着扇子腾云而去。她有些于心不忍,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唏嘘着又抓来一捧瓜子; 顶在门牙上磕开。
无妄一向自诩风流不羁,出现在众仙跟前往往是副能颠倒众生的完美相; 一把玉骨折扇摇的多少女神仙痴迷不已; 找遍三界; 能让他满面痛苦的; 大概只有她们家玉树临风豪放不羁的胖球球——鱼丸。
满月宴结束之时,桃华本打算先回桃花坞,鱼丸还在家中等着她; 她回去晚了,估摸鱼丸又要哼哼唧唧不开心,她家小胖子炸起毛来很难哄好。
然没等她喝完最后一口水,帝君已先托了无妄去照看鱼丸; 又同水君道他很喜欢季霖,想在他府上再陪季霖一晚,自然,桃华也要在他府上叨扰一晚。她在水君若有所思的眼神中转念一想,鱼丸挺喜欢和无妄玩儿的,无妄他……应该也挺喜欢和鱼丸玩,他们俩在一起一定会相处的很愉快。所以,就留了下来。
她晓得初微看出她舍不得季霖,想让她再留下来多陪季霖一晚,她自己开不了口同水君说,是以他先代她说了。白底的茶盏盖住了她半张脸,她有那么一丢丢动容,但并未表露出来,只默不作声的喝着茶。
入夜,虫鸣啾叽,四海水君仙邸上种的一池睡莲妖娆盛放,月光笼罩下恍若覆有一层轻纱,曼妙的很,亦悦目的很。
桃华沐浴梳洗完,顶着头湿漉漉的发坐在小榻上喝水,并排摆开四只茶盏,拎茶壶的手一路平稳浇下去,片刻功夫,四只茶盏皆注满了茶水。白日里吃的盐焗鸡腿有些咸,初吃时没觉得有甚么,吃完了才觉得掏心掏肺的渴。她迫不及待的喝空两只茶盏,打个水嗝,又去取第三只茶盏。
白日里她已确定,季霖确是投生到了四海水君家无疑,整个三界只有季霖的瞳色是湛蓝的,旁人想作假也作不来。四海水君仙阶高名声好,他的夫人也很好,季霖将养在他们家,她很是放心。
她了却了一桩心事,只觉得浑身上下无比轻松,扭一扭就能飘到九天上揽月一般,惬意得紧。
打她重生于世,好像就没怎么舒心过,她顶着那样辉煌,咳咳,不堪的过去,一举一动都要受人诟病,吃只果子狸都要担心世人说她没有怜爱之心。这倒不是最紧要的,她早见过了人情冷暖,对仙界的这起子神仙已不抱任何希望,压得她喘不过气儿的,除了季霖重生的事宜,便是她同帝君的那段过去。
她也不知她对帝君抱有何种想法,说她放下了罢,她又觉得心里头有帝君的身影,他在她心中泡茶练剑,袅袅茶香从她的心头一直飘到脑海中;要说她没放下,她却又觉得她已经不如从前那般,想到他就心口疼了。
她曾经问过流封,何为真正放下一个人?财神爷家的公子流封想了片刻,从厚厚的一摞案牍中抬起头同她道:“我也不大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