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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浴室里头嘶嘶的直打颤。
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现在的这样一种窘境,尤其那人还是刚同她有过争执的迟秉文。
今日放了阿小的假,竟连一个可听使唤的佣人也无。
她宁愿忍冻挨冷的站在浴室里哆嗦,心想着总能把身子捂热的。显然是高估,满室的水汽渐渐冷却下来,寒湿的直往骨头缝里蹿,头发亦是湿淋淋的,还来不及洗干净,连擦一擦也没法儿。
他没说什么,一把便将她从浴室里拉了出来,也不顾她头发上淋淋的水意,便将长凳上的皮大衣披到了她身上,他让她先坐到床上,她不肯,“我头发还没洗,会把被褥弄脏的,又湿,等会儿不好睡觉。”
他忽然笑了笑道:“先前在那破屋子里也将就着住过了,现在竟然还那么多的要求。”
瘦鹃瞪了他一眼,他笑笑地站起身,从衣橱里拿了条他自己的大毛巾,折了两折,垫在床上,她这才肯坐下去。
大半夜里,无论是谁都入了梦。迟秉文轻手轻脚的下楼,替她提了两壶热水上来,一边重新架好炉子,又吱吱的继续烧热水。
他把圆凳子拖到床边,洗脸用的瓷盆放在上头,来来回回的兑着热水,他几次三番的伸手量着水温,又要瘦鹃自己试试温度,连瘦鹃都忍不住嗔道:“哎呀你这个人!真是婆婆妈妈的。”
他也不恼,只是笑:“我不是怕你烫着?凉了也不好,到时要伤风的。”
他为她把头发挽起来,垂到热水里,细细的为她梳洗。他的手指在她发间滑过,轻柔的仿佛是一只软体的猫儿。
“你头发生得真好,又浓又密。”
“是呀先生,八年了,您才发现?”
“你真……你呀,总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讥讽我的机会,是不是?”
她撇了撇嘴不说话。
“八年前亦发现你的迷人处,你一向是很美的。”他顿了顿,用手指梳理着她一处打结的发丝,好半晌,梳理通了,才又道:“只是不如现在,你的一切,仿佛是往一种更成熟的方向发展了。”
“是,我成熟了……所以使陈先生喜欢。”她喜孜孜的接腔。
他简直气结,然而却竭力使自己保持一种镇定的腔调,“嗯……你真厉害。”
此后他无言,忙碌的出入于浴室、卧房与小厨房里。
换到了第三遍水,清滢滢的温水里飘起来乌黑的发丝。他替她慢慢地拭干头发,一阵淡淡的芬芳浮在空中,丝丝缕缕地渗进了壁毯。
“这味道很好闻。”他坐在她的身后,手上动作分毫未停。
“真的?”她一边微微侧过头,一边淡淡地道:“不过这一向没有变化过。我总是用的桂花味儿的香波。”
“嗯……桂花香,很好闻。”
她不置可否,却伸出手来把披在肩后由他慢慢擦拭的长发往胸前一捞,低下头轻轻一嗅道“是很好闻,但是先生您——头发擦得差不多干了,还请您赏光走开。”
她扭过头去看他,在纷披的发丝里露出半张尖尖地小脸,房里的光线又暗一些,朦朦地漾着一个笑来,“我要睡了。”
“瘦鹃——”
“您走开吧。”她厌烦似的微微皱起眉头,一边说着,一边从他手里去拿毛巾。
他却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不放。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种温热厚实的触感。
瘦鹃愣了愣,忙把手抽了出来,她从床上站起来,向他的眼睛深处看进去:“迟秉文!别再开这样的玩笑。我们之间,从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上名字时,就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不过是互相利用的雇佣关系,请你注意。”
迟秉文蹙额望着她,分明有许多话想跟他说,又说不出口来。
她一横心,抿了抿唇厉色道:“请你以后别再靠近我,否则我会生气。”
迟秉文这时候亦站起来,慢慢地朝她走过去。“这样疾言厉色,为了陈伯恭?”
瘦鹃怔了一怔,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正好抵住了背后的一张日式桌子。他立在她的身前,抓住了她的整个胳膊,凑过去,在她的唇上落下了轻轻地一吻。
于是她很快地反手从桌上抓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迎着迟秉文的脸便泼了过去。
他微微侧过头,脸上直淌水。
第47章 金陵春
那以后他们俩人的相处便总是很小心。
迟秉文照例每日早早地下了课便回来,瘦鹃倒好像专门躲着他似的,整日早出晚归,把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床垫厂里,迟太太看了也诧异,总是劝她,说女人家不必这么拼,瘦鹃也只是笑笑不多话。
瘦鹃一向的好处便是会做人。她作为一个弱质女流出去工作,总是要惹得人家闲话。她每日拎着一些稀奇的玩意儿回来,要么是一些外国来的进口点心,要么是一些古玩珍器。加上她嘴里说的比谁都溜的好话,倒也哄得迟太太高兴,这一向不大说她什么,由着她在外头“胡来”。
迷镑的薄雾中,露珠是亮晶晶的。
迟太太今日打牌去了,连心慈却算好了似的找上了门来。
迟太太看不起戏子,连新式的“明星”也连带着低看一眼,她总觉得她们都是一路货色。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所以连心慈显然是同迟秉英纠缠了很久,却从未正式登门拜见过,就是一般般的打个照面儿也没有。
她今日找上来,迟秉文就把她请到了客厅里去坐着。
心慈穿着一件从头到脚的青狐大衣,衣领子上是一圈儿柔软的毛领子,裹住她小小的一张脸,像是一朵含羞待放的栀子花。她笑道:“迟先生早,你们秉英在不在?”
娣娣给她上了茶,滚滚的冒着白濛濛的热气。
秉文坐在她对面道:“秉英同瘦鹃一早起来就出去了。”
“哦?没说做什么?”
“瘦鹃她一向行事自主,来去都不肯同人多谈。”
心慈了悟的点了点头。不肯多谈恐怕是个幌子,她一向晓得他们夫妻两个感情不和。
“你们今天有些什么节目?我请你们吃金陵春。”
金陵春在南京本地就十分的出名,月初的时候到他们这近郊处开了分店。它的招牌打得响,自然用不着拉拢人气,旨在依山傍湖,客人们吃饭的时候还能看到满眼的好风景。刚开张那天倒真是人满为患,就是现在,也得提前许多日子去预定才好。
秉文一愣,道:“干吗这样客气?”
心慈笑道:“不怕您笑话。我本来是要同秉英一块儿去的,谁知他不在,好容易订到了位子,总不能就这么空着?”
“哦……”他沉吟了一声,又歉疚的笑了笑道: “那真不巧。我才同陈家的二少爷约好了去学校批卷子。”
“唔,你们这些学究,批卷子嘛,就是停一天也没什么。”
“可我总不好放人家鸽子。”他仍旧温吞吞的笑着。
“这怕什么?您叫陈公子一起来就是了,多一个人倒更热闹些。”
“你们两个人的位子,哪里坐得下我们这许多人?”
“本来定的就是楼上的雅间。我这样的身份,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不能够往大堂里随意坐的,那可就太招摇了。雅间嘛,就全都是囫囵的一张大桌子,喏,你们去不去?”
她怕他不同意似的,又撺掇着笑道:“今日比其他时候又不同。四大名旦里头有两个最出名的,特地被他们当家人从北京请了来唱这台戏,戏码单上都是白纸黑字写明了的,有这样的机会,谁肯不去?”
迟秉文想了想,又被她缠着说了许多话,总算是同意了。他往陈公馆里挂了一个电话,陈伯玉自然是乐得同意,他早便想在金陵春里订一个位子,可真要排下来,却得排到一个月后。他真等不得,气得直说金陵春是故意摆谱,实则也没有多好吃,反而店大欺客——显然一副吃不到葡萄却说葡萄酸的样子,迟秉文见了也每每笑他。
陈伯玉赶到迟公馆里来,笑嘻嘻的请求心慈让他把宝络也一同约上,心慈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那一个时期的女学生比较守旧。就是迟宝络那样的放肆,也仍然同众多女学生一样,不脱这种习气。她到哪儿都喜欢拖着个女同学,即使是和她谈恋爱的对象一同出去,也要把一个女同学请在一起。
然而她同连心慈又不熟悉,人家好不容易订的位子,谁知能不能再添一个人?
她是同小婵一道从房里走出来去迎陈伯恭的。如今落下小婵一个人,她颇有些过意不去,嗫嚅着又想把答应下来的话给反悔了。
“冯小姐去不去?”心慈忽然扬起下巴颌道。
仿佛是意外的问题,使对方顿了一顿,有点窘。冯小婵被问住了,偷眼瞟了瞟一边坐着的迟秉文,他倒是不动声色的饮了一口茶。
小婵马上掉过眼睛望到别处去,嘴里嗡隆了一声,避免正面答复。
心慈没听清她嘴里呜呜的说着什么,又问了一遍:“冯小姐?你去不去?”
仍旧像是出人意料,冯小婵又咕噜了一声:“去……吧?”然而她心虚似的,很快又跟了一句:“行么?”
心慈无所谓的点点头,笑道:“怎么不行?”
一行人同挤在一辆车里,两个男人坐在前头,她们三个女孩子挤在后面。
寒空澄练得同冰河一样。她们关紧了车窗,然而劈面来的一阵冷风,尽打在玻璃窗上,呜呜的十分骇人。陈伯玉开着车,为了抄近路,穿过几条高低不平的巷堂,近边一只野犬,在那里迎着车灯呜叫。
总算开到了北门大街上,卖早点的几个生意人准备收摊了,包子铺里亦萧条下来,蒸笼摞在一起,那些相互交错着的篾条,瞧着冷冰冰的。
他们开出了北门,远处渐渐出现几点很大很大的秋垦,似乎在风中摇动。
前头开过来一辆车,迟秉文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诧异道:“这不是秉英的车么?”
心慈忙往前探了头,仔细的看了看才道:“这牌号我记得,确实。”
秉文叫伯玉停了车,他独自一个走下车来。前头那车在他们两三米外猛地一脚踩了刹车。迟秉文走上前去,车里的人亦走了出来。
“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迟秉文没答话,指了指驾驶座上的一团人影道:“你朋友?”他没待秉英答话,又皱眉道:“瘦鹃呢?不是同你一道出门的?”
迟秉英笑道:“那不就是?”
秉文愣了愣,再仔细一瞧,车里坐着的那个人确实身量娇小了一些,带着顶黑呢的帽子,衣领翻到脸颊两侧,斜斜地切过两腮,只露出来一只小巧的鼻子。
他走上前去,敲了敲车窗,车里的人便把车窗降了下来。
她脸上冻得微微泛着一些血色。“嗳,好巧。”
“好巧……”他点点头,“你在这儿做什么?”
瘦鹃扯了扯嘴角,道:“你还看不出来?”说着,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鸣了一次昂长的笛。
“噢……嗳。你也学车么”口气若有所思,她听着有点不是味。又在估量着她是个守旧的女人家,只配乘轿或是坐人力车?
这两年黄包车仍旧时兴,汽车还是不多,因为卖的贵,一万二的大洋才够买一辆普通的福特轿车,随便去修一修,也要花上一根金条,汽修工人是被富绅们捧着的,哪里像现代世界里那样遍地都是。
瘦鹃自然是不了解这些行情,一味地以为是迟秉文看不起她。
秉文看她不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