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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清笳犹豫再三,还是不放心赵诚的伤势。
对方也不管杨清笳反对,当即动身直奔药王谷。
冯太医以二十几种珍贵药材熬出一道“万金方”,堪堪吊住段惟一口气,其中不乏天山雪莲,长白参王这些有价无市的御用药材。
但这毕竟治标不治本,他究竟能撑到几时,药王谷还有没有人能救段惟,便只能看天意了。
眼下杨清笳能做的,就是衣不解带地照顾段惟,她盼着赵诚能够顺利地将药王谷的神医带回来。
才刚刚失而复得,她不能再一次看着他在自己眼前离去。
☆、第184章 北信
自那日从岫云观脱困后,杨清笳便再也没见过朱厚熜。
只听说他以雷霆手段; 历数江彬僭侈逾制; 欺下媚上; 毒害武宗三大罪状; 将他交由刑部法办; 三日后; 便于菜市口处以磔刑。
其余名册上的高官,朱厚熜拿了几个,以其他名义,不动声色地杀鸡儆猴; 其中便包括大学士李昐。
只听说他被抄家后发配边疆,刚出京城,便在路上遭遇“强匪”; 死于非命。
李昐一死; 李家便倒了; 李溶月也随之被打入了冷宫。
杨清笳原本以为朱厚熜定会沉不住气,将那名册中的官员一治到底。
然而对方竟然只是捡出几个无关痛痒的典型; 敲山震虎。
她回想那日岫云观中之事,再思及朱厚熜登基后的种种,不由且叹且惧——朱厚熜俨然已成长为了一代帝王。
乾清宫,御书房。
黄锦匆匆而入,躬身道:“陛下,刚刚有一份八百里加急。”
朱厚熜近日来一直忙着收拾这堆烂摊子,心情烦躁得很; 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他揉了揉眉头,不耐烦地问道:“谁送来的?”
“是……是蒙古土默特部。”
朱厚熜闻言倏地抬头,伸手道:“快将信给我。”
黄锦立刻将信呈上。
朱厚熜打开火漆,展信而看。
待读完时,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凝重,不由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一只海东青不知从何飞来,于西苑上空盘旋数圈,发出几声唳叫。
杨清笳正在给段惟擦身,听见叫声,心中一动,便走出门去。
她一抬头看,那只海东青便收了翅膀,滑翔而落,站在一旁的树杈上。
“库鲁?”杨清笳认得它,这是博迪的那只海东青。
那海东青黑豆粒大的眼睛看了看她,便抬了抬自己的右爪。
杨清笳见它右腿上似乎绑了个东西,她定睛细看,竟是一只小指长短的竹筒。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竹筒摘下,“库鲁”便扑闪着健翅飞远了。
杨清笳抬眼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将竹筒塞子拔开,里面竟藏着一张字条。
她捋着展开,待看完最后一字,不由心底一凉。
五日后,赵诚终于不负众望地回到了京城。
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位药王谷的神医,前任谷主夏天无的师弟,现在的药王谷谷主高良姜。
杨清笳喜出望外。
现下段惟被安置在宫中,没有朱厚熜的首肯,任何人都不能擅自送他出宫,杨清笳只能将高良姜引到了西苑。
高良姜金针渡穴的功力虽及不上方九藤,但他如今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有可能救段惟的人了,不管结果如何,总要试上一试。
“千里迢迢让您舟车劳顿北上京城,还请神医见谅。”她歉道。
高良姜年逾不惑,清目薄唇,瞧着面善心慈:“姑娘言重了,昔日姑娘和这位段大人曾着人护送掌门师兄和方师侄的灵柩回药王谷,敝派上下感念在心,在下此番前来,也算投桃报李。”
杨清笳又与他寒暄客道了几句,方才沉声道:“既如此,一切便拜托高神医了,神医有任何要求,还请尽管吩咐。”
高良姜道:“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屋子,另外在导气归墟时,还需要一位内力高强之人从旁协助,若找不到,则两到三个高手也是可以的。另外,再备齐一桶冰块和一盆热水,找个下人一旁候着,以便使唤。”
杨清笳点头道:“我尽快按您的要求备齐,那……神医打算何时动手?”
高良姜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段惟:“自是越快越好。”
……………
西苑偏阁之中,段惟赤膊闭眼盘坐中央。
高良姜和其他三名锦衣卫高手环坐周围,旁边还放着一大桶冰块和一大盆热水。
杨清笳并不放心随便找个侍女,索性自己亲力亲为。
高良姜把针囊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排长短不一的淬亮金针。
他抽出五根最长的,夹于食中二指,放在烛火上烧了一烧,便沉声道:“开始了。”
他话音方毕,便以疾如雷电之势,接连向段惟的“玉堂”“紫宫” “华盖”“璇玑”“天突”五处大穴施针。
待这五针施完,高良姜额头已现汗水。
接着他又拿起小针,杨清笳以为对方又要行快针,然而他却又突然慢了下来。
高良姜下针时快时慢,快时急如闪电,似阪上走丸,慢时却像蜗牛行步,慢慢腾腾。
段惟周身灸满了金针,他神志尚不不清醒,只觉全身上下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胸膛里似是有无数条灵蛇乱窜。
“冷水!”高良姜突然开口道。
杨清笳见段惟突然面色通红,头顶百会穴上白气蒸腾,便赶紧浸了冷水替对方擦身。
约么盏茶,段惟的脸色方才恢复正常。
然而高良姜又下一针,段惟的脸却突然苍白起来,如同赤。身坐在冰天雪地中般,牙齿咯吱咯吱打颤。
“热水!”高良姜喊道。
杨清笳赶紧沾上热水,如法炮制在替他擦身。
如此循环往复,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高良姜每一针施下,段惟便觉得那些乱窜的气被逼得聚拢一份。
一阵迷茫之中,段惟脑中各种纷杂一闪而过,最终留下的,却是那人微微带笑的恬淡面容。
“段大侠,凝神!”高良姜之前定下的金针竟开始微微颤动,方才凝聚的内息又有动摇之象。
段惟虽张不开眼,却也知道定是有人助他导气归墟,当即不再胡思乱想,定下心神,配合身后人施针之序,运转内息。
其余三个锦衣卫的高手轮番以内力助他,直到最后一位锦衣卫的内力几乎干涸时,高良姜才将最后一枚金针拔下,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他道。
杨清笳将段惟扶到床上躺好,惴惴问:“他是不是没事了?”
高良姜点点头:“他现下身子极其虚弱,可能要昏睡几日,另外这两三个月内,他不能再动用内力,剩下的只需要静养即可。”
杨清笳朝着高良姜和其余三位锦衣卫高手躬身揖道:“有劳诸位了,我代段惟谢谢诸位救命之恩,此情没齿难忘!”
众人均道:“不必客气。”
那三位锦衣卫转身离开,高良姜也抬腿欲走,杨清笳却道:“高神医留步!”
高良姜回头:“姑娘还有何事?”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求高神医。”她道。
“姑娘但说无妨。”
“请问神医这里……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人连续沉睡,最好能维持半个月左右,但又不伤身子?”
高良姜想了想,点点头:“有倒是有,但我斗胆一问,姑娘要这药是要做何用?”
杨清笳想了想,只能道:“眼下恕我无法告知神医……但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拿这药害任何人。”
高良姜见她语声恳切,虽未对自己坦明,却也没有编瞎话糊弄自己。何况这药只能让人昏睡,的确不能伤人,思及于此,他便从袖口掏出一个白色瓷瓶,递给对方。
“这药叫做‘一寸光阴’,服下一颗,便能让人沉睡一日,若想要一个人连续沉睡,便要每天定时给他服下。这瓶里恰巧有十五颗,足够半月之用。”
她接过:“多谢神医。”
子夜时分,烛火熹微。
杨清笳正秉笔急书,她手下的纸不过平常的三分之一大,大约五六排字便满了。
她写好后,又检查了一遍,随即将那纸卷成一条,塞进上次留下来的竹筒中。
杨清笳走到屋外,拿出博迪留给她的短笛用力吹响,不一会儿库鲁便振翅飞了过来,它的眼睛在夜里依旧十分锐利,见是杨清笳,便乖乖地落在了石桌上。
“库鲁,帮我把这个带给你的主人,谢谢了。”杨清笳也不知它能不能听懂,将那竹筒小心翼翼地系在了它的脚上。
库鲁偏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竹筒,“呼啦”一声便振翅飞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尾声。
☆、第185章 曲中全(一)
杨清笳推门走进,见段惟盖着被; 静静躺在床上。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坐在床头。
床上正昏睡的人; 似乎觉出了有人正在身边; 嘴唇翕动了几下; 却没能说出话来。
杨清笳见状端过茶杯; 一点一点喂给他些许清水。
许是干涸的喉咙受到了滋润,他终于开口低喃出声。
她附耳去听,对方却正一声一声叫着自己的名字。
杨清笳怔了怔。
“杨姑娘,圣上召见。”黄锦在门外轻声道。
她站起身; 忍不住又看了床上人一眼,深吸一口气,脸上复又挂上以往的那副淡淡的表情; 开门随他而去。
屋内的段惟似有所感; 挣扎着张开眼。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 那人只留了一个步步远去的背影。
“清笳……”他翕动了几下嘴唇。
“吱呀”一声,屋门合上; 她最终还是消失于曦光深处。
…………
乾清宫,暖阁。
朱厚熜一身常服,正闭目养神。
“见过陛下。”杨清笳躬身见礼。
他闻言张开眼:“免礼吧。”
杨清笳起身。
“过来坐吧。”朱厚熜朝她招了招手。
朱厚熜见她有些踟蹰,便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朕累了,想和你聊几句而已,站那么远说话; 不费神么?”
杨清笳点点头,走到一旁榻上坐下。
“怎么,那天吓到你了?”朱厚熜见对方垂着眼不肯看自己,开口温声道。
她想了想,竟是不敢再坦言,只道:“陛下言重了,只是连日来各种事端频出,我有些……有些累而已。”
“最近……”朱厚熜笑了笑,一双眸子幽幽沉沉:“确实是发生了很多事,不仅你累,朕也很累。不过朕总算也明白了一些道理,倒没算白折腾。”
杨清笳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眼前的这个人已不再是过去的朱兴了。
从他登基开始,那份属于少年意气的东西,便越来越少。
直至现在,大抵已摒弃殆尽。
杨清笳已然看不透他。
“朕还没来得及多谢你找来神机营救驾。”他道。
杨清笳恭谨道:“身为大明子民分内之事,陛下言重了。”
朱厚熜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陪朕下盘棋吧。”他坐到棋盘一侧。
“是。”杨清笳也随之坐到了另一边。
朱厚熜执黑子,杨清笳执白子。
杨清笳本不会下围棋,后来跟师父王云学了以后,倒是能和朱厚熜半斤八两,有胜有负。
她那时不懂,只觉朱厚熜棋艺不佳,还曾以此为由调侃过他。
然而今日开盘不过盏茶,对方便将她逼到了死角。
杨清笳看着棋盘上大龙被屠得七零八落的情形,只能投子:“陛下棋力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