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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是天光乍现,德仪宫却接着昨夜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江崇衍跪在寝殿前,江映雪在榻前啜泣,久久不肯放开江显的手,庄仪这会儿反而安静地可怕,垂目坐在榻前,哀伤笼罩下,她似乎又在思索着些什么。
按照江崇衍的安排,几位亲近的大臣此刻也跪在江崇衍的身后,江崇衍三叩首,便回头问这三位大臣,“父王仙逝矣。父王病重,只得以口谕传位。方才你们可听清了?”
江映雪还在为晚来一步而伤心不已,突而听到江崇衍这般说辞,抹了把眼泪站到他面前质问道,“大哥,父王何时传你口谕了?你怎能这般随口乱说?”
江崇衍只是问身后的三位大臣,“是不是父王的口谕,妹妹不妨先问问几位大臣。”
那几人自然对江崇衍百般附和,江映雪还要与他质对,却被庄仪喊住。
“映雪,不要说了!”
江映雪很是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母妃,怎么她也帮着这个不顾亲情,欺上瞒下的人了?显然江崇衍也没想到庄仪会这么说,不由看了看榻前的人。
“姨娘相信崇衍?”
庄仪却不抬眼,继续整理丈夫的衣袖,“我们可有不相信的权力?外边跪了很多人,你要说些什么,便同他们说去吧,不必在我和映雪这里耗时间,就让我再陪你父王最后一程吧。”
江崇衍有些愕然,但很快便恢复他的从容态度,是了,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现在这几位举足轻重的大臣都会为江显的口谕“作证,”他要做的不过是大大方方走出去,承认自己是西幽第五代王,而奔波在外的江清泽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关于“口谕”的真相。
他领着三位“旁听”的大臣到了殿外去宣告,江映雪忍了好久这才叫道,“母亲!父王根本没有口谕,完全是他凭空捏造,你怎么能容忍他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夺取王位?”
庄仪看了看又急又气的江映雪,这才明白江显之所以疼爱她到有些放纵养成了她直来直往的性格,确实像极了年少时的她。
“那你能如何?他就是算准了你父王没有遗书,连证人都找来了,你我有什么可以抗衡?”
“那哥哥要怎么办?”江映雪突然对天跪下,“拜托老天,千万不要让哥哥回来……”
庄仪看着江映雪的神色,突然问道,“映雪,在你的心里,崇衍和清泽是不是完全不同?”
江映雪自然点头,“且不说哥哥比江崇衍善良豁达许多,我和哥哥,到底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
庄仪听着江映雪小声嘟哝着,眼光有些涣散,“我在想,错的人,是不是我……”
江映雪没有听清,便追问母亲,庄仪这才凝神,“你且等等,现下对我来说,没有比你父王更重要的事,你也记着,再多的追名逐利,也要记得,他首先,是你的父亲。”
江映雪低下头去,走到榻前帮助母亲收拾父王的仪容装扮。
殿外的雨间杂着一众哭天抢地声,真也好,假也罢,西幽第四代君王陨落,到底是个大事,场面一片混乱。
雨声伴随着哀悼声,传入庄婉的耳里。她就站在德仪宫一百来米的地方,不能靠近,不想走远,就那么尴尬地站着,寂寞而孤独。她不是庄仪,所以纵使她先一步认识他,同她一起奔赴到他的宫殿,她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只是因为,他想见到的,是庄仪,而不是她。
她早应该明白的,不过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只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独角戏,她还是形影相吊,唱了这么多年。
而今却不得不承认 ,他死了,她是不是输了个彻底?
不,她没有输,她她不相信这世上就没有一件只属于她庄婉而不属于庄仪的东西……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一步一步往回走,好像当年,她知道江显要将庄仪娶回西幽王宫那般,她也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她情愿自己死于重病也不要听到这样的消息。然而,她还是成功了,利用了最后的姐妹之情,利用了江显对庄仪的感情,她也觉得耻辱啊,可是如果当初不那么卑鄙无耻,现在怕是连呆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吧……
她不会忘记庄仪带着江显出现在她面前的欣喜,她就像个傻子一样,乖乖地吃药,认真的吃饭,她要为他好起来,却没有察觉到,她最渴望的目光,从来都停留在庄仪的身上。她也不会忘记,刘院使说她大难不死那一刻她像个小孩一样想要和江显分享这个喜讯,却见到江显敲了敲庄仪的脑袋,说好的你姐姐好了,你便嫁给我,可还兑现,庄仪就在一旁装聋作哑,逼的江显搂紧她,双唇相触时,庄仪的脸像天边的云霞那般醉人。
这是不是弄错了?这是她心心念念郎君啊!老天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便是要让她看着他同自己的妹妹鹣鲽情深?她觉得头重脚轻,比痨病还要厉害,再度晕了过去。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可以那般虚伪,对着一脸关怀的庄仪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笑道,我不能失去王爷,否则我肯定还会死掉,当做看不见庄仪一脸为难和羞愧的模样,装作听不到江显的伤心质问,庄仪的无奈退让,反正最后,她也走进了这西幽王宫。
她不在乎是怎样的卑微和下贱,总之,她要做江显的妻子。西幽哪个人不知道江显有个婉妃,这样就足够了。
江崇衍看着一步一步离去的庄婉,眼里浮现一丝同情,他勾了勾嘴角,母亲,有些人的世界,我们拼尽一生也无法进入的,你还是不懂吗?
有随从凑近耳边,告诉他宋明远已经进宫。他赶紧收回心思,宋明远,北苍的靖安王,掌握北苍一半的权力,他到底带着怎样的心思,他必须去见见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宋明远经过德仪宫时,已经看到外边跪了一群大臣,看来方才在城门时的猜测还是对的,江清泽已经来晚了,更甚者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深潭,万劫不复。
西幽王已经故去,宋明远倒先站起身来同江崇衍表达哀悼,“来晚一步,还是没能见到王爷最后一面,实在是很惭愧。”
江崇衍吩咐婢女给宋明远端上茶水,二人寒暄一番,宋明远觉得差不多了,才试探着问着:“本王此行来西幽,除了看望王爷之外,也是为了继位的事。世子可否告诉本王,王爷是如何安排的?”
这才是你真正想问的问题吧,江崇衍如是想,迟早要解释的问题,早些解决也好。
“父王本该以诏书传位,可是,昨夜里却突然病危,坦白来说,”他神色有些为难,“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宋明远仔细听着,看来确实来晚了,现在只能听故事了。
“父王同我交代几句,清泽比我聪明许多,可他太崇尚自由,性子不羁,而西幽历经四世,正是扶摇而上的时候,这才觉得我更加适合接手这千百年来的基业,“说到这里他有些失神,其中固然有润色,可是想起父亲同他说过的那些话,似乎也正是这个意思。
父王,我本可以镇定自若地说出这些谎言,可是为什么在你的一番赞美后,反而像个偷了东西的小人。你让我背着惭愧与不安做着我已计划千百遍的事,却为何不拆穿我?让我心有惭愧,带着欺骗的枷锁,这才是你惩罚我的手段?
“当然,王爷可能不相信我的一面之词,当时在场的还有三位大臣,这些都是我西幽在位多年的大臣,我姨娘和妹妹江映雪也在,王爷稍作休息后,我便将他们叫来,您想问些什么,只管问便是。”
这和变戏法是一回事,他敢给你看的,绝对不会有任何马脚,正如江崇衍所说的,从这些人也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明明知道有鬼,却没有任何借口,宋明远便说道,“本王相信世子不会做出违背祖先的事来。世子先忙吧,王妃和公主正当伤心头上,应当是本王去看望二位才是。”
江崇衍便借口要忙于安葬一时,借口先退去。
宋明远想起对江清泽的承诺,赶紧找来纸笔,提笔写道:尔父无诏书,衍以口谕自居,且有人为之声张作势。且当慎行,万不可自投罗网,作无用之行。
这便打算交给薛山送予江清泽,笔墨已干,心思却千回百转,终是补上一句,
“素闻君与楚湘王交好,当今之际,或可一用。”
薛山小声问了一句,“王爷,且不问这江崇衍到底是不是谋位,他掌管西幽对我们来说并非坏事。如您所说,江清泽同赵子翎一贯交好,赵子翎若助江清泽得位,江赵两家姻亲既定,一旦得了江清泽的支持,赵子翎岂不是如虎添翼,王爷这不是作茧自缚吗?“
宋明远还是将信装好,递给薛山,“将来的路到底是怎样,也只能是边走边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家有个秘密,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猜得中O(∩_∩)O~
第59章 转机
隔日傍晚,按照江崇衍的安排,请宋明远去看望庄仪和江映雪。
宋明远手上拿着薛山从江清泽那里带来的回信。江清泽果然接受了他的建议,并且拜托他将此书交于赵子翎。江清泽倒是个大方的人,把请求赵子翎帮助的话直接写在给宋明远的回信里。
宋明远看着手中的信,心里觉得很是奇怪,现下西幽世子同楚湘王在没经过北苍那一关直接商讨用兵之事,看着确实有些不是滋味。不过他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个计划,不还是他主动给江清泽的建议?
他就是与那女人处的久了,染上了她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习惯。
宋明远啊宋明远,你的选择到底是怎样的?那日与皇兄的彻夜长谈仿佛历历在目,是去,是留?是取,是舍?是对,还是错?
庄仪还守在江显的寝殿里,江映雪也陪在一侧。宋明远见庄仪身心皆碎的模样,确实不想拿权位之争的事来打扰这个伤心的妇人,最终还是庄仪先开了口,“王爷是不是想问口谕的事?臣妾只能说,在权力面前,他想要的便是真,他不想要的,便是假。”
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看来仪妃心里是有话的。不过她既然不想说,他便也不问。宋明远感到她身边的江映雪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奇怪。那是个肌肤赛雪,面目娇俏的姑娘,怎么目光却这么哀怨?
传闻灵慧公主同赵子翎自小便有姻亲之好,他好像明白了,这是在责难他当初自丰都追逐赵子翎到水月城上吧。看来,也是个记仇的姑娘呢。
“这便是灵慧公主?”
江映雪不答,只是点了点头,那微微的不满连庄仪都觉察出来,作势训斥女儿,“映雪,王爷问你话,你怎么不答?”
江映雪眨了眨眼,不情愿道,“正是。”
宋明远装作没瞧见女孩的不满,保持着微笑,”听说楚湘王恰好也在西幽,能否劳烦公主请楚湘王到此处来,本王有些事要说。“
江映雪像个谨慎的小兔子,听到赵子翎时更甚。宋明远有些好笑又有些艳羡,便拿出信来递给江映雪,“这是小世子托本王转交楚湘王的信——“
话还没说完,江映雪先一步夺过信来,确信是江清泽的笔迹,好不容易得到了哥哥的消息,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悲是喜,这才有些歉意地看了看宋明远,但看宋明远,没半分生气模样,这便跑了出去,去寻赵子翎。
自那日丰都一别,不曾想过会因为西幽王而重新聚在一起,那时千万军队在丰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