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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仇秀珍也挺感叹,孩子不容易。
小舅家楼下就有回厂里的三路车站点,王昱童等了一会儿三路车就来了。
三路车上人非常多,混合着一股夏天独有的酸臭味。
不知道为什么三路车变窄变小了,王昱童捂着鼻子靠到一旁站稳,跟着车慢悠悠地回到厂门口。
不过一年没有回来,通向厂门口的那条小路旁野草茂盛了许多。
路面上的烂菜叶没人打扫,全被踩成了烂泥。
进进出出很多人王昱童都不认识,更有几个外地人一直看她。
王昱童有点嫌地太脏,绕过污浊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直奔祁因家。
这个点钟正是晚饭点,祁因应该在家。
王昱童知道她妈妈身体情况特殊,除了学校外祁因很少去别的地方,初中时约了她好多次一起去外地玩她都没办法去,更别说去北京找她了。
没关系,祁因离不开日光城,那王昱童就回来找她,距离时间都不是问题。
无论如何,只要两人能见到面就行。
王昱童站在楼下一阵酸辣味传来,非常熟悉的味道,这是祁因经常做的醋溜白菜。
惦记祁因的事王昱童晚饭没怎么吃,这会儿闻到熟悉的味道立马饿了,“咣咣咣”地上楼敲门。
“等一下。”
祁因的声音和炝锅的声音混在一起,咳嗽声中祁因的脚步越来越近。
王昱童兴奋得直咧嘴,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道祁因突然见到她会不会特别惊喜特别开心。
门一开,醋和辣椒的刺激性味道扑面而来,将王昱童呛了个正着。
“张婕你……”祁因刚开口就发现自己叫错了,立即住口。
王昱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而刚才“张婕”这两个字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你叫谁?”王昱童捂着鼻子,发红的大眼睛看向浓烟中一身烟火味的祁因。
祁因束着有些发油的长发,脸上即没有惊喜也丝毫不开心,仅有的惊讶在她看了王昱童两秒钟后也不见了。
“小童?你怎么回来了?”不咸不淡,甚至有些为难,这就是王昱童期待多时的久别重逢。
上次独自跑回来给祁因带来的麻烦成为心中的一块阴影,一直跟随着王昱童,所以尽管刚才祁因叫错的那个名字是她最不想听到的名字,王昱童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只是委委屈屈地说:“之前不是约定好了吗?暑假我回来看你……之前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接。”
祁因自己被呛得不轻,回头把火直接关了,菜也没做好特别匆忙地拉王昱童离开:“你跟我来。”
“去哪啊?”“先跟我来再说。”
祁因穿着拖鞋一口气将王昱童带到了厂对面林业中学小卖部门口,她给了老板三毛钱用他的公用电话拨号,王昱童看着她在键盘上熟练地摁,这组数字非常熟悉——祁因她自家的电话号码。
祁因刻意放低了声音,不想让王昱童听见似的:“嗯……你回去了,行,菜交给你了你先装起来,我一会儿回去……别问。”
没有说任何“再见”之类的话,祁因把电话挂了。
王昱童听得一清二楚,也明白电话那头是谁,更知道为什么祁因要把她带出来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让她进屋。
毫不客气的交代是最亲近的象征。
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光里来到祁因身边,顶替了她的位置。
王昱童低着头看着脚尖,鼻子发酸,不知所措。
祁因挂了电话回头看王昱童,问她:“你怎么回来了?”王昱童笑笑,又说一遍:“咱们之前的约定你忘了吗?之前写的信你也没回……我在信里跟你提到过的,一放假就回来看你。
信你收到了吗?“”哦,收到了……应该吧。”
祁因心不在焉的回答让王昱童心又凉了一分,她很疑惑也很难过,拉着祁因的手:“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回来之前我也一直联系不上你,打了好多电话。”
祁因看着王昱童变得白白嫩嫩的手,和自己烟熏火燎又在南方的艳阳下奔波愈发黝黑的手完全不同。
“我没听到。”
祁因回答。
“怎么可能没听到?”祁因很明显的谎话让王昱童急了,“我都是晚上给你打的,你怎么会没听到。
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可以帮你一起解决,你这样我很害怕。”
祁因摇头:“没什么事,还不就是我妈的那些事,我一直往医院跑,可能错过你电话了吧。”
这个解释略合理,让王昱童七上八下的心稍宽了一些。
祁因问她:“你回来住哪里?”“我小舅家。”
“哦,对。
什么时候走?“王昱童眼泪直接往下掉:”我才刚回来你就要我走。”
祁因是看不得她哭的,是最害怕她的眼泪的。
只要她哭祁因一定会马上手忙脚乱地来哄她,用尽一切办法让她开心起来。
可是眼前的这个祁因连看都没多看她,好像根本没发现她哭。
“我不是怕你忙么?”“我能忙什么……就是学习。”
王昱童自己擦眼泪,“为了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我一直很专心……”祁因打断她,很疲倦地说:“我不上大学了。”
王昱童完全没想到她会丢出这么一句话,眼泪凝在眼眶里:“你说什么?”祁因无所谓道:“不上大学了,其实我暑假之前就没去学校了。”
“不、不去学校?”王昱童是发懵的,“那什么时候再回去?”祁因就像看个傻孩子一样看着她:“不回去了啊,我辍学了。
下周开始就去翟阿姨的店里帮忙。”
翟阿姨是谁王昱童完全不知道,也没时间了解,她只明白辍学的严重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高中都没毕业以后怎么办?你会被社会淘汰的!你怎么能辍学呢!”王昱童急得骨节都握青了,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砸。
祁因看着街对面满地烂菜叶,无所谓道:“没钱,还上什么学。”
第35章
王昱童一直都知道祁因家困难,可困难到要辍学的地步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上次你写信的时候说你妈妈得了肺炎,难道是因为治疗……”
祁因摇头打断她的话:“不止是肺炎,她根本就没好过。
可能有乐观过一阵子,但表姑那次来我家里大闹我妈和她拉拉扯扯摔倒之后情况就越来越差。
褥疮、沉积性肺炎反反复复从来没好明白过,这边刚刚有点起色那头又来了,全都是并发症。
还有一些我没跟你说过,我妈失禁很久了,全都得我擦洗,光是照顾她就会耗费我所有的时间。
我一年中一半的时间都在医院,根本没时间做别的事。”
“那你中考还考上了一中,你很聪明的,日语也好钢琴也好,你全部都一学就会,我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人了,你不能不上学!”
王昱童有些激动得过分,引得路人回头看。
王昱童完全不理会别人的目光,就盯着祁因,想多说一些更有说服力的话让她回心转意。
“钢琴?我从来都没弹过什么钢琴。
你根本不明白。”
从祁因脸上闪过一丝心烦,被王昱童看个正着。
祁因很快转身背对着她:“我们别在路边吵了,去河边吧。”
没有等她回应,祁因独自穿过窄窄的马路往河边的方向走。
王昱童用手背擦了眼泪跟在她身后。
祁因依旧穿着她熟悉的校服,校服发黄变形,上面沾着洗不掉的油渍。
白色拖鞋的跟也坏了,塌了一块,走起路来深深浅浅。
王昱童记得这双鞋,她们初二暑假时买的,之后每年夏天都有它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闷不吭声地来到河边,一路上祁因都没有转过身来等她,面对着奔流不息的河面很久也不说话。
王昱童不敢打扰她,就望着她的背影跟她一起沉默着。
这种场面王昱童不熟悉。
她向来有话直说,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嬉笑怒骂,没有沉默。
沉默充满着未知,未知让人恐惧。
可她必须说点什么才好,才能表现出对祁因现在窘境的在意。
“我会跟我爸妈说的。”
王昱童承诺,“你不能不上学,我让我爸妈帮你出学费……”
“小童。”
祁因非常郑重地对她说,“我收了很多人的钱。
妇联的,厂工会的,陌生叔叔的……我拿他们的钱已经很不要脸了,可你们家的钱我绝对不能要。
绝对不行。”
“为什么?”
祁因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将刚才失控外露的情绪统统收回,把目光从王昱童脸上撤走:“不为什么。”
“你可以接受别人的帮助,除了我们家?”王昱童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急躁愤怒又不知所措,说出的话没有时间思考任何逻辑,想到什么就往外蹦:“我做错了什么吗?你跟我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我对你不够好吗?还是你在生我的气,因为我离开日光城?我不是回来看你了吗?我说到做到的,我有好好学习,我们还要考同一所大学,你怎么能说辍学就辍学呢?!”“你没做错什么。”
“那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对你没怎样吧,你来找我我不也跟你出来了么?”王昱童上前拉住她,努力控制着情绪,反反复复只会问这一句:“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告诉我吧?我……打电话太少了?还是写信太短了?我也想每天给你打电话的,但是中考之前压力真的很大,我妈还给我报了补习班周六日都要上课。
我不是在找借口,真的,一抽出时间我就给你电话了,信也从来没落下对不对?我妈说了,我高三要回来考试,有一整年的时间我都可以陪你,再等我两年,很快的,我……”
祁因依旧不为所动,甚至笑了起来:“回来陪我干嘛?我要上班也挺忙的。
你好好学习吧,考个好大学说出去我也有面子。
我可以跟别人说,你看,我朋友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
“朋友?”王昱童找到了最关键的词,总算明白怪异的气氛源头在何处,“你说我只是你朋友?”“嗯?你不是我朋友吗?”
“我说过我喜欢你,你不记得了吗?我说过我们毕业以后就住在一起,你也答应了,你都不记得了?”祁因面无表情。
“好,这些不记得了,难道我们接吻的事你也……”“王昱童。”
祁因再次生硬地打断她,这回王昱童做好了准备,她倒是要看看祁因还有什么话能说。
祁因往后退,边退边笑,甜甜的梨涡在夕阳的河岸边若隐若现。
那曾是她认定世间最美的笑容。
“那么恶心的事你还记得啊?”祁因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已经坏得差不多了也没人修,不过她记得路面上所有的坑在哪儿,闭着眼也能避开。
走在卫生所楼梯上,张婕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开口:“没想到你还能对她这么狠,还以为狠话都是留给我的。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拿我当挡箭牌呢?她有多讨厌我啊?“祁因没理会她,继续上楼,走到二楼开门时张婕说:”你结婚日子定了吗?到时候一定给我发喜帖,我也好给你包个大红包。
哎?你伴娘找好了吗?给你当伴娘也行。”
张婕极尽所能地想要激怒祁因,既然看不到她开心的样子,愤怒的表情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