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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囔囔之中,她挑完了东西,但其实她并没有不真正喜欢哪件,于是全部交还给安东尼。
“就收在抽屉里吧,说不定姐姐什么时候又想要这些‘残次品’了,直接寄还给她就是。”
“你最近都不怎么打扮了。”安东尼继续他平静到恼人的批判,“你一向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和甜食,现在怎么不着珠翠,而且每天吃米饭青菜了?”
微婉抬高了下巴,现在的她很以自己为荣。
“安东尼,我很遗憾你从未真正了解我,你们都不了解。其实,在所有装饰之下的我,是一个有深度的女孩。比起饱暖或淫欲那些虚浮的东西,现在我更追求内心的充实。”
安东尼很配合地做了钦佩状。就在微婉准备回公寓时,他假装不经意地透露了一个小秘密。
“宝贝,你知道吗,毅凡每次都会偷偷帮你留下最好的东西,而不是你姐姐挑剩的残次品。只要他能先于她拿到的,他便会全都留给你。”
微婉低头,指尖划过那些闪亮但坚硬冰冷的东西。
“可是,我需要的……却根本不是这些。”
他给她最好的东西,但从不知她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安东尼平静的批判,此刻进化为愠怒的责问。
“Vivien,你知道我怎么认为的吗?”
微婉吃惊地看着他。老人从不对她发脾气,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怎么?”
“我认为你对毅凡从来不公平。”他叹口气,收敛了过于激动的口吻,放缓了语速,“而你之所以对他这么不公平,是因为你知道,他好欺负。”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好欺负?汤毅凡好欺负?如果汤毅凡好欺负,那她就是睿智娴雅的大家闺秀;如果汤毅凡好欺负,那虞雪就是骄奢淫逸的放荡女;如果汤毅凡好欺负,姐姐简直就是爱民如命的慈善家!
若真存在着平行宇宙(陆盛曾解释给她听,她觉得很奇妙),而在每个宇宙中都有一个不同的汤毅凡,那么她敢说,所有这些汤毅凡都是九岁就会用迷醉药对付无辜大灰狼的狡猾分子。
“随你怎么狡辩,我是不会容许正义沦丧、人道失衡的。”
微婉恐惧地看着安东尼,他下一句该不会说,代表月亮,消灭她?
然而老人依然那么慈祥。
“宝贝,记得我说过,我一定会亲手将你交给那个对的人,然后再离开吗?”
“安东尼,你要……离开?”
安东尼耸耸肩:“呃,我迟早会离开,这是一定的。不过和那无关,问题只是,对的人可能不会等你这个傻孩子这么久。我要替你快点行动。”
她很想告诉他,汤毅凡已经有了对的女人,不是她。
而事实上,在下一次彻底死心之前,她也再一次地自问过了那个问题:后悔不后悔?
开始时,她后悔;然后呢,就不了;再然后,又后悔到无以复加。
5
陆盛开始强制她每个周日早晨八点起床——周日本来是一周中她唯一的被允许睡懒觉的一天。他要求她必须在周日的早晨做些事情,比如制定学习计划,或者干脆就学习。她一边做事,一边还要想象着别的同学都在甜美地睡大觉。
刚开始的时候,她觉得这种想象纯粹是自虐,后来却意外地相当开心。因为这下她会幸灾乐祸地想,自己比他们多学了多少东西,将他们甩后了多少。
陆盛一直鼓励和助长着她的这种邪恶的心理,甚至会在她嘲笑别人时,跟着微笑。她从前不知道他会微笑,如今的每一天,她都发现他更可爱了。
他这一笑,让她发现他有一对在视平线以上的耳朵。据说耳朵高于眼睛的人都极聪明。
他的耳朵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尽管在聪明这件事上她自己是个反例。
“我觉得你最近看我的眼神很怪。”一日午餐,陆盛这样对她说。他低着头夹菜,细嚼慢咽:“希望你别瞎想,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想起毅凡还在的时候,毅凡就是块砖,哪用往哪搬。
这块砖最好的用处之一,是陪她逛街。于是微婉琢磨着,怎么能央得陆盛也陪她逛逛街,毕竟,她的生日快到了。
陆盛当然拒绝:“你逛的那些地方,都不是我去的地方。”
“可你根本不用担心的,这个季节,巴黎到处都是游客。大家都是穿T恤、牛仔、运动鞋去逛街啊!”她竭力想说明的是,和她做朋友不用他刻意改变什么,只要她瞧一个人顺眼对路,她才不会要他变成别的样子呢。
陆盛回答:“别人不用和你站在一起。”
她今天穿了撞色连衣裙,几何图案,走起来犹如一堆几何图形在跌跌撞撞地向前滚。
“呐,你是要我也换成T恤、牛仔、运动鞋吗?”她有点扫兴,并不是说那样打扮就不好,只是,这不是她。
“不是的。”他有点欲言又止的感觉,仿佛在权衡在这件事上是否应该像课业一样,对她高标准严要求。他仔细地看了看她,提出中肯的建议:“我说,你就别化妆了吧。”
微婉听到这话,彻彻底底地伤心了。她老想着不改别人,别人却老想着改变她。
“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们说喜欢不化妆的女孩,其实是喜欢不化妆也漂亮的女孩。]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隔壁吃饭。陆盛来敲她的门:“我们每晚七点吃饭,你不会是忘了吧?”
“我正在生气!你不会是看不出来吧!”
陆盛面无表情:“你生气,怎么不在我开始烧饭前说?现在你又不吃,那多出来的叫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就好像她生气和他根本没关系似的,就好像她生气根本不是他惹得似的。
“拿去喂狗!”
他摇头:“附近没狗,你给个别的建议。”
她将门甩上。
让他倒倒霉,让他倒倒霉……她默念。
陆盛是她用来填补那个如今空缺的“最好的朋友”位置的人。可她认为自己对陆盛有不同的期望,究竟怎样不同,她也说不清楚。她能说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在做朋友的时候,她或许给过毅凡很多东西;但如果换成陆盛,那些东西,会是远远不够好。
因为她知道毅凡过惯了的生活——和她一样的生活。对这生活,他有和她一样的种种问题,她可提供给他她曾猜测的答案,可陆盛不是。如今她面对的这个男生,是一处迥异之境。她没有地图,只能凭着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一点点地寻找,猜测,摸索。
她有这样的认识,来自于她对陆盛“诅咒”的第一次成真。
陆盛看起来健壮,肩膀宽宽的,也有肌肉,她觉得他应该是很健康的,加上那如同清教徒一般严苛的饮食搭配、规律作息和户外运动。
因此,她完全有理由认为,他的胃病是她诅咒而来。
上帝保佑,学生公寓这些危房的墙壁薄得像纸,她都能听见他在床上翻身频率的不对劲来。她急忙忙地冲过去,他短硬的头发根根都是竖着的,眼睛很红,眼角还有不同形状的血丝,一边是树根形,一边是闪电形。他脸色应该比平时苍白,但她是真的看不出来,因为他一向都是那么白。他捂着胃,神情很痛苦。他可能在发烧,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体温计。
幸好他还能说出话,发出指令:“灶台下左边第二格,把那些中药拿出来。”
她马上取出了那些药,或者说她希望这就是那药,在她看来那药与一坨坨的草根无异。她用双手捧着,送到他的枕头跟前。
“我不是牛,不能干嚼草根。”他连嘲笑她白痴的力气都失了一大半,话说得有气无力,“把药煎了。左手第二只盅,水加到三分之二。”
她照做了。
“等等!”他痛苦地闭了眼睛,“……小姐,先剁碎好吗?”
“所以我一直都说,你早该教我做饭的!”她声音颤得很厉害,菜刀在手里直打滑。在草根上花了毫无意义的三十秒之后,她咒骂着丢下了那光滑闪闪发亮的东西,奔回自己的房间,摸出了手机。
“安东尼,我需要医生!”
安东尼的反应能力早在三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修炼得炉火纯青了。他有条不紊地说出下面的话:“马修现在会去接你。路上不要挂机,描述给我你的症状,越详细越好。”
她听着他拨通医生的电话,祈求老天保佑。
“医生和马修都在路上了。”安东尼平静地报告,随后语调满是担忧,“宝贝,你怎么了?是感冒吗?这个季节,我早告诉你上学路上不要脱掉围巾……”
“不是我,是陆盛。”她长舒一口气,为自己掌控了局势而感到欣慰。
瞧,她是很能干的,陆盛一定会没事。
“他胃痛得很厉害,我可以保证他从不吃任何没杀菌过的食物,所以一定是陈年痼疾。我就知道这么多,不能多谈了,我去待在他那里。马修到了请叫他上楼来,我自己不可能搬动一个男……”
“宝贝。”
有时,你会对这些为上流社会进行管家式服务的资深客户经理们,感到费解——他们能在五分钟内变换三种以上不同的语调,镇定缜密的,担忧害怕的,现在则是冷淡不满的。
“怎么了?”
“你没有告诉我,是别人生病了。”
微婉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我隔壁有人在床上疼得直不起腰来,你关心的却是这个?我生病,他生病,这有什么分别?”
“宝贝,听我说。我们医生的服务,只提供给与你家族直接相关的人,这在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的。”
干得好啊老安东尼,现在是假温柔地哄孩子吧。他一本正经地跟她谈“合同”,真是太奇怪了,以前从没发生过。
“好吧,那就说是我病了!”
“我不喜欢对你哥哥撒谎,你也不应该。”安东尼严肃地重复了这句话,她开始觉得这是个讨厌的口头禅。
“可陆盛他……”
“很抱歉宝贝,我不能授权这件事。”
微婉在电话这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而安东尼已经打电话给医生,申明这是一场误会,他和他的客户现在并不需要服务。他还打了电话给马修,允许他回去,继续调戏阿泰内广场的客房女佣。她忽然发觉自己很虚弱无力,她一直有这种错觉——安东尼可以将全世界打包给她,现在她不得不看着整个王国在自己面前倾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安东尼?”她意识到自己像个小女孩一样哭鼻子了。
“这回事叫作合同,宝贝。你哥哥签署它们的时候,很明确地规定了服务所及的是哪些人。”
“可毅凡呢?每次毅凡不舒服你都会请我的医生来……”
她自己住了口。
此刻她背上长出一只吸盘,将她像那些挂毯一样吸向墙壁,于是嘭的一声,她挂在上面了。
安东尼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你觉得那个跟下三烂们打街球的小痞子是毅凡——我敢肯定你已经这么以为了。再想想,宝贝,再想想!”
“你怎么知道他和谁打球?”她听到自己在咆哮,“除了监视我之外,我哥哥也叫你监视我的朋友了吗!很好安东尼!我真希望他给够你养老金了!”
话出口,她便后悔得想把舌头咬断。
她一辈子都不可能说出比这更伤人的话了,还是对一个将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