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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来,陈之一直和这个妇女作伴。
妇女仗义直快,胆子很大。把男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后,又蹬蹬蹬跑回来,甩了下头,把额上的碎发甩到一边,对陈之说:“这些臭男人!没一个有本事的!我看他们呀,还不如你一个女人!”
陈之说:“你也是女人。”
“哎呀!也是啊!他们还不如我俩呢!”妇女短促地笑了一声,很快又敛了神情,想到堵着溃口的年轻兵们,难免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说,“那些个兵,也没比我娃娃大多少——我真想也跳进去,和他们一块堵去!”
“别去,”陈之倒是也想这么干,但是,“女人不如男人力气大,下江是拖累,是负担。要是一不小心,你没顶住,被冲走了,他们还得花力气救你。”
“是呀,我也知道。”
“我们还是干自己的活,省得等他们回来了,没口热饭吃。”
这个地方,临时造了个灶台,十几二十辆加长集装箱车,从外头运物资进来。当地的女人们拿了食材,和专门的炊事班一起,给人生火烧饭。
陈之干不大来这些活,不过是给妇女打打下手而已。
但这份心,妇女全看在眼里。
“姑娘,”妇女看了一眼陈之,说,“你呀,能出去的时候,就趁早出去吧。别在这混着了,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说得对!”炊事班的小兵插了句嘴,“人得活着,命没了,那就是什么都没了。”
陈之随口嗯了一声。想了想,忽然又说:“到时候看,哪儿我能搭把手,我就搭把手。”
洪水一番又一番地来,不知冲走了多少生命。白发苍苍的老人,还不足月的婴孩。无数的老百姓,解放军。
妇女静了一会,又张了张嘴,低低地说:“搭把手,搭把手,可别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陈之没说话,听了妇女的吩咐,在一旁忙活着。
她不是有意当没听到,也不是把生命当儿戏。只是这种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在大灾难面前,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使命感。这种使命感,不是人人都有,正是这种有和没有,划了一道线,把人分成两类。
伟大的人,和平庸的人。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陈之不知道,妇女不知道,小兵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陈之和林敏,分明没有碰头,但是,却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过了最危急的头三天,接下来的情势,变得好把控一些。堤坝上,放眼望去,宛如栖息着一条橙色的龙。穿着救生背心的解放军,严防死守着,誓与大堤共存亡。哪一个不是怀着豪情壮志,放声豪言壮语。
人在堤在,水长堤高。
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李少群被人换下来,吃饭的时候,陈之给他多加了两根火腿肠。他眯着眼,咧开嘴,对着陈之笑了一下。这个兵,比陈之小,还不到二十岁。几天前,他从树顶上把陈之救了下来。
洪水泛过来的时候,好像又涨了几分。快要没过最矮的树杈。陈之手脚并用地抱着树干,像短命的蝉,不知今夕何夕。洪水上来的时候,湿了她的屁股,她就往上挪动一点。
整整过了一晚,陈之的手脚几乎要废了。明明洪水没有淹过她的头顶,但她却觉得,自己要死在这儿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树上能等多久,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想,大约就是下一分下一秒,她的手脚要放开了,她要掉进洪水里了。
冲锋舟忽然靠了过来。
李少群大声呼喊着,把她从树上抱了下来。下来的时候,陈之硬得像根石雕,手不能动,脚不能动,维持着抱树的姿势。浑身上下,只有她的脸是活的,李少群捧着她的脸,不断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不用怕了。
陈之抿了抿嘴,又闭了闭眼,眼泪水顺着眼睛细微的缝,温顺地淌了下来。
吃了饭,李少群又回到第一线。
快淹到门顶的老房里,李少群和别的兵趟着水进去。老房是木头造的,被水浸泡了老长时间,没碰到水的地方,也渐渐地黑湿了。门楣上还贴着火红的横幅,用黑色浓墨写着喜庆的大字。然而,这老房,已然像座摇摇欲坠的风雨楼,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塌了。
老房里困着一个瘦巴巴的老头,不多时,李少群就和战友们把老头扶了出来。水路格外难走,几个人走得格外慢。途中别处有呼喊声,几个战友又过去搜救,剩下李少群和老头。
老头根本走不动路,李少群就把他背在身上。一层皮,一把骨头,其实没什么重量,但还是把李少群的腰压弯了,一张硬邦邦的脸快沉到水里,但还是咬着牙,一步又一步,走到了地上。
老头说话不利索,回了地上,想和李少群说声感谢,也没来得及。李少群又回了水里,这回,过了好久也没回来。
没一会,居然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淋在洪水里,无声地溅起无数的雨花。
老远的地方,有两道人影过来。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个一边划水,一边撑伞,伞顶在李少群的头顶。李少群举着双臂,头上顶着一个大红的脸盆,盆里盛着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娃娃。娃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眨着眼张望四处一望无垠的水面。
来去了无数次,李少群又被人换下来。
部队挑了空地当临时营地,整齐地扎着绿色军用帐篷。李少群跑着回去,想争分夺秒地睡,睡好了再换人。
陈之在帐篷边等着,看到李少群,对着他招了招手。李少群没看到她,全心跑着,跑着跑着,居然一头栽倒在地上。
“少群?少群!”
“中暑了?”
“晕过去了!”
七七八八的人手过来,想把李少群抬起来,李少群忽然四肢抽搐,扭曲了起来。不是中暑,也不是晕了。
李少群太累了。
几个人匆匆忙忙把人送去急救,没救回来。十□□岁的孩子,就这么咽气了。
陈之没哭,就是半天回不来神。
战友们把李少群抬到一边,和别的人整齐地排列在一起。这些天里,累死在抗洪战场上的战士多得数也数不清。好几个,也像李少群这样,毫无征兆地,忽然倒了下去,有的,救回来了,有的,直接去了。
不是天热烧死的,不是中暑闷死的,是救人活活累死的。
临时营地里,普通的老百姓越来越多,救灾的兵越来越少。但不出多会,又有一车一车的兵送来,各个都是身强体壮的小伙子,十七□□,不到二十。
到了晚上,回了营地。
陈之进帐篷的时候,妇女正背着身,悄悄抹眼泪。陈之脚下一顿,妇女手上也是一顿。转过脸来,扬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脸,大大咧咧地说:“准备睡啦?”
陈之手还抬在半空,手背上压着帐篷帘,重得不得了,压得她的心也一分一厘地往下沉。
在帐篷口站了一会,两个女人一时无言。
忽然间,陈之走了进去,什么也不说,直接把妇女抱住。妇女坐着,吃力地仰着脖子,陈之把她的脸按着,没一会,就感觉到一阵震颤。
妇女抖着哭起来,“死了太多人了!死了太多人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觉得冷,嘴唇也跟着颤,说话口齿不清:“你走吧!姑娘,你走!别留在这!别死在这!”
过了好一阵,妇女才缓过气来。觉得身心俱疲,刚躺下,就睡了过去。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根本睡不好。不知过去多久,又醒过来。
陈之坐在她之前坐过的位置,同样背着身。
妇女打了个呵欠,问:“姑娘,怎么还不睡?”起身过去,又问:“在看什么呢?”
陈之手上拿着合照。
妇女头一回见,哎哟一声,指着合照里的男人,问:“这是不是你男人?”
陈之没吭声,嘴巴倒是往上提了提,手指划过合照里,男人笑起来的脸。
“你男人长得真俊!”妇女抻着脖子,左右看了几眼,说,“他在哪儿呢?”
陈之回:“他在浙江,那个地方受灾不严重。”
“那就好。”
妇女点点头,说了没几句话,困意又起了。掀起衣服,唰唰唰地在腰上抓了几下痒,一边躺回去,一边说:“姑娘,是不是想他了?想他就回去!回去找他去!”
妇女越来越困,眼皮子耷拉下来。要睡不睡的过渡里,好像听到陈之低低地嗯了一声,再竖耳回味,又好像什么声音也没有。
陈之拿着合照一动不动,啪嗒一声,合照上晕开一抹水洼。
和林敏一块从照相馆里,把合照取出来,陈之也没仔细地看过一眼。随手放在衣袋里,人走了出来,合照也跟着一并走了出来。
合照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上面的男女也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
但偏偏,这时候,陈之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薄薄一张纸片,怎么像本故事书一样厚。
端正又亲密地坐着,自然又恰当地笑着。所有的细节,都仿佛水到渠成。
眼神。
某个时候,陈之仿佛醍醐灌顶一般,忽然地了悟。照片拍得也是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什么都是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
特别的是,望着这张照片的眼睛。
你的眼睛是道门,敲开了你的心。你的心饱含着感情,照片里的人也饱含了感情。于是,你的眼睛望着照片,居然闻到了玫瑰的芳香。
58、第五十九章
一九九八年; 中国大地气候异常。六月十二日到八月二十七日; 整整七十七天里; 汛期主雨带,一直在我国长江流域南北拉锯及上下摆动。中国大地经历了一场不寻常的洪水考验。
到九月二日,终于,长江中下游干流水位开始全线回落。肆虐了大半个中国的世纪洪魔; 渐渐告一段落。抢险救灾的战线依次撤退,所有军民齐聚; 肩上的重担卸下; 但心里的还依旧悬着。
电视新闻不断播报着抗洪新闻; 公布的受灾人口数字; 不断翻新后,又戛然停止。这个数字,只有身处灾区第一线的人才知道,何止。多少无名无姓的人; 眨眼卷走不见; 根本无法统计。
临时营地的附近,辟开一块空地,当地的受灾群众; 自发地为; 由于抗洪救灾而壮烈牺牲的军警,列碑竖墓。
天气居然反常地好,不是阴天,也没有下雨。
密密麻麻的百姓; 在密密麻麻的墓冢前,静默地站立。抗洪才刚刚结束,灾后重建还没开始。这些墓冢,不过是临时堆垒的土丘,还没有立上专门的石碑。土丘顶上,插着切割随意的木牌,上面简单地标着土丘下,伟大亡魂的名字。
林敏跟着大队长站着,这支部队来时多少人,归时又是多少人。留存下来的年轻兵们,纷纷脱了帽,垂下头,肃穆地凝望着眼前的虚空。
大队长站在方阵的首方,流血流汗不流泪的七尺男儿,居然微微地抖起了肩膀。抖了一会,像是很难抑制,迅速地抬起了臂膀,手掌大张开,手指按在两边太阳穴上,掌心盖住了湿透的眼睛。
很快,又把臂膀放回原处。
他的侧方,高高隆起的土丘旁,女人小孩跪在地上,哭嚎不止。女人抱着土丘,几乎把大半个身体靠了上去,顾不得仪容举止。她哭得凶,小孩也跟着哭得凶。
土丘下,是大队长的兵。谁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局。
大队长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