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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车飞速前行,大有腾空之势。
眼看车距愈来愈小。
阮决明抵在车门与座椅的夹角之间,解开保险栓,双手持枪。
平日里这条路上的车不会多,但不会少。何况凌晨会有进山出山换班的巡警。谁都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没到最后关头,双方都不想在这里开枪。
不动枪,却有别的。
明晃晃一闪,抵在左边的吉普车里飞出数把锋利的锥刀。小刀悉数砸在窗玻璃上,玻璃碎片渣滓四溅。南星放开方向盘往后倾,旁边的阮决明直接用手挡避。
仅仅是一瞬间,后面的吉普车冲上来。
南星甩尾让车朝左斜,在快要撞上左边的吉普车的时候又把方向盘往右打到底,闯进灌木丛。
丰田皇冠的尾部与后面的吉普车擦了边,继续往树林里冲,发出枝叶藤蔓被碾压的声音。
林里树木的间距很窄,不过与公路相距一辆车半的距离,再往前走车就会卡在粗壮的树干之间。南星别无他法,一气往后倒车,“嘭”地将吉普车斜撞出去。
丰田皇冠尾部车壳凹陷,吉普车前车灯玻璃碎裂,横在路马路中央。
南星让车反方向退回到公路上,再漂一般大转弯,换在了外道。
原先左道上那辆吉普停在前方,作势欲拦截。丰田皇冠冲过去,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阮决明朝吉普车开了一枪。
司机闪躲开来,立马有人投掷来锥刀,幸好丰田皇冠已开了过去,刀扔在了车门上。
吉普车不甘示弱,即刻追了上来,锥刀轮番飞出。
后面那辆吉普车亦穷追猛舍。
南星专注于开车,虽灵敏躲闪,但甩刀的人个个好手,躲得着实辛苦。他急不可耐地说:“管不了那么多,刀哥!”
阮决明找准时机,对准吉普车司机猛开一枪。
一枪命中。
就在吉普车减速之际,半空飞出一把蝴蝶…刀,旋转着射来。
阮决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南星的额头往下按,弧线落下,蝴蝶…刀栽进他手腕三寸后的前臂。
“刀哥!”南星感觉到了什么,惊声道。
阮决明松了手,呵斥说:“开车。”
他咬着衣襟,单手撕下一截布来,而后一下拔掉刀,迅速将布条裹上去,缠紧。
后视镜里的吉普车远了。
阮决明抵在椅背上,只觉整只左臂不像自己的了。
痛。
原来还能感觉到痛。
有什么声音一直在响,车里的二人这才听到似的,又顿了一下才想起来是电话。
阮决明从抽屉里拿出手提电话。
“阮生。”电话那边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女声。
清冷、绵绵,几乎不具力量,却像最细的锁链,延伸着,盘曲着,刹那间就裹紧了他的心脏。
“这么多年,舍得给我打电话了?”他假装不痛不痒。
“是啊,我想你了。”
几乎就要唤出那两个字——
他说了些什么,说到了一辈子。
反正不管说什么,没人会当真。
“有事?”他问。
电话里的人说起别的。
阮决明盯住后视镜里的动静,心如擂鼓,血液里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没关系,这就足够了,手臂不再痛。
心里只有那两个字。
按下红键。
他低喃:“陆英。”
没有人能听见。
*
手放开听筒,裴辛夷站起来,朗声道:“好彩妹,送我回家。”
“得得地”飞驰,从石澳到中环,由南向北,要跨越整座港岛。
“六姑,我要吃何嫂做的早点。”周珏轻松地说。
裴辛夷手肘撑在窗沿上,回头睨着她说:“今天何嫂休假。”
周珏瘪瘪嘴,撒娇说:“欸,我在美国待了三个月,回来你就这样冷冰冰,一点都不想我。”
“你的心思我还不知?你想找八仔玩。”
“还想找菀菀玩啦!”
裴辛夷轻轻摇头,“你二十岁咯,还像细蚊仔,要同豆丁玩。”
“哗!我二十岁了?我以为我才十三岁。”周珏转过头,耸眉垂眼做苦相。
“十三岁不许开车。”
“我二十岁。……我不管,六姑要请我食早点。”
裴辛夷轻轻叹气,无奈道:“好,好。吃完就走,不许胡闹。”
周珏抬手敬礼,“Yes,Madam!”
“我未婚。”裴辛夷故作嗔怪道。
“可是……”周珏挑了下眉稍,转而问,“六姑在北京也有门路?”
“如果有那么巴闭的关系我还在这里?”裴辛夷点了点她的额头,“唬人的话啦,阿妈同那些亲戚早疏远了。”
*
三太宅邸在中环可以看见维港的高层公寓,一层五户,一户三百平。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当属豪宅。
这是曾念从大太护工变成三太时得到的公寓。裴辛夷在这里住了十年。
打开一扇门,走过三米长的窄道,再打开一扇门,进入玄关。
“念姨!”周珏往里跑,快要蹦跳起来。
“哎。”客厅里传来回应,收音机播放新闻的声音随之小了下去。
走过去,周珏双手搭在沙发椅背上,笑说:“念姨,起这么早?”
曾念梳了发髻,头发柔亮光泽,化了淡妆,眉目清丽,看着至多三十,比实际年龄还小一些。她只是笑,朝厅门张望,“六妹呢?”
裴辛夷慢慢走来,颔首道:“念姨早。”
“早晨。”(早安)
“你们食。”裴辛夷揉了揉臂膀,说,“我不太舒服,想先休息一阵。”
“啊,怎么会?”周珏凑上前左看右看,“要不要请医生?”
曾念想了想,说:“他们盼了你一夜,才睡不久,先去看一看?”
裴辛夷点头,往卧室的方向走。
周珏欲跟上去,曾念拉住她的手,说:“好彩妹,饿不饿?”
“……呃。”周珏一下子反应过来,点头说,“饿,好饿啊。”
*
公寓结构是铺开式的,客厅在中间,西边是太太的区域,东边是小辈们的区域。
兄妹二人的卧室挨在一起,两扇门正对着裴辛夷的卧室门。左边一扇门上挂着木牌,蜡笔涂鸦之上贴着白色卡纸剪的圆形,中间又贴了用黑色卡纸剪的“8”,意为八号球。右边一扇门的门把手上悬挂着卡纸剪的挂牌,表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翻过来就会看见一行英文“F*ck off”,还有一个涂粗的感叹号。
裴辛夷放下挂牌,进了左边的卧室。
小孩子们的卧室窗户朝向维多利亚港,可清晨维港的风景都被厚重的尼龙窗帘隔绝在外。
床头的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照亮小小一隅,小男孩侧着身子弯起膝盖,以有些蜷缩的姿势睡在单人床上。
裴辛夷在床前蹲下,心思渐渐平静下来。
裴安逡揉了揉鼻子,无意识地翻身,慢慢睁开眼睛。愣了一下,完全愣住了,他忽然大叫起来,“六姊!”
眼眸明亮,恰如森林里最灵动的小鹿。
裴辛夷张开手臂,裴安逡扑腾着爬了两步扑进怀抱。
“六姊,我好想你,I miss you soooo much!”好似把“so”拖得越长就可以传达越多想念。
“我也想你。”裴辛夷揉了揉他深亚麻色的头发。
“噢!耶!我有新的飞机模型了,六姊说好回来就带我去买……”裴安逡胡乱呼喊着,在床上蹦跳着。
这兴奋的呼喊似乎惊扰了其他人,虚掩的卧室门被完全推开。
一位女孩儿出现,穿着吊带睡裙,抱了只十几寸高的棕色泰迪熊。她冷冷地说:“八哥八哥,你鹦鹉啊,吵死了!”
裴辛夷看过去,对上冰冷的视线。
裴安菀别过视线,微微蹙眉,说:“回来就回来咯,又不是伊丽莎白女皇光临,至于这么开心?”
裴安逡指着她不解地说:“哇,菀菀,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是你要等六姊,害得我冇睡好。”转而对裴辛夷委屈“告状”,“六姊啊,难道女人无论几岁都是说变卦就变卦?”
裴安菀睇了他一眼,又睇满是无奈的女人,扬着下巴说:“裴辛夷,你说谎。”
“菀菀……?”裴辛夷半是蹙眉半是笑。
“你说了只去三天,你骗人。”裴安菀不知如何消解情绪,把泰迪熊扔了过去。再也不看,她转身离开。
裴辛夷捡起泰迪熊,站起来单手插腰,看看门外又看看身后,终是叹了口气。
不像,龙凤胎一点也不像。
第32章
七月中旬,香港沉浸在盛大而奇异的喧嚣之中。
裴辛夷回来好几天,一直忙不停歇。先是领八仔逛玩具店,惦记不愿同行的菀妹,她还亲自排队买了菀妹最爱吃的钵仔糕;再是去银行,谈客户,会见拍行高层,往返九龙与港岛,踩十厘米高跟鞋亦霍霍生风,她是不需要睡眠的新新人类。
这天早晨,裴辛夷终于没有日程,却无法补觉——得陪三太去湾仔的圣母圣衣堂做弥撒。
湾仔是裴家人不可忽略的地方。大太以前住那儿,婚后在那儿安置了多处房产。裴怀荣投资失利导致欠债的几年,全家人住进了大太名下的还未售出的一栋楼里,在修顿球场附近。
那几年二太常和裴怀荣置气,吵闹起来连楼里的租户都能听见声响。大太每周都会去教堂,在那样的日子里去得更勤了。回到圣母圣衣堂,就好像找回了她少女时代的许多记忆,以至于后来搬离湾仔,她不惜花费时间在路程上去那儿做弥撒。
再后来,大太身体状况不好,请了护工照顾。护工陪着上教堂,似乎也成了虔诚的天主教徒,成为三太至今仍保留着这一习惯。
裴辛夷小时候常与母亲上教堂,甚至还在教会活动中加入了临时的唱诗班。自第一次从越南回来,她从不离身的十字架项链不见了,也不再去教堂。她说:“我不信教。”
偶尔陪三太来教堂,裴辛夷只当散步,多数时候不进教堂。
曾念与教友话别,朝站在路边抽烟的裴辛夷走去。裴辛夷掐灭烟,说:“念姨,晚上不要带八仔、菀菀过去。”
曾念顿了一下,仿佛没听见似地说起别的,“听说教区准备卖出这块地……”
裴辛夷漠然地睨着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曾念说:“你细妈和吉妹从美国回来,你阿爸特意安排的家宴,叮嘱全家人都要到齐。”
裴辛夷想说什么,最后只轻呼一口气,“念姨先走,我还有事。”
“你……该休息几天再忙。”曾念及时止住这话,裴辛夷北北不会觉得这些话是关切,只会感觉被冒犯。
*
送曾念上车之后,裴辛夷沿街走了一段路,随意搭乘一辆电车。
澄澈的阳光照进车窗,为窗边的一对年轻恋人镀上一层温柔色彩。他们靠在一起,一人戴一个耳塞,听着从同一个磁带随身听里传来的音乐。
总能令人触景生情。
裴辛夷收回视线,在下一站下车。电车开过去,对街呈现在眼前,歪歪斜斜的电线杆下坐着一人,浑身脏兮兮。正是塑胶祥的女儿。
每当有过路客经过,女人就会摇晃挂在身上的纸牌,激动地胡言乱语。
先前周珏说的塑胶祥的故事,虽是为吓唬小张公子,其实没一句假话。
塑胶祥夫妇入狱,他们的女儿忽然变痴变颠,在街头乞讨,举写满“真相”的纸牌,谁见了都躲。谣言满天飞,甚至引来八卦记者探访裴辛夷在湾仔的古玩行分店。裴辛夷费了好一番功夫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