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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为了公道。”
“以你儿子的命,还我兄长的命,这是公道之二。”
好像听了个笑话,沈琛唇角始终凝着钢铁般冰冷的笑。
眼仁深沉不见底,下一秒滑到她稍稍隆起的肚皮上,字字清晰,“六姨太好命,不知这胎是男是女。”
又给予仿佛真诚的祝福:“我希望是个女孩。”
“不!不!”
林娇安联想到什么,捂着肚子连连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后背碰到圆形的枪口,她不得不回来,能屈能伸地扑通跪下。
“孩子是无辜的,真的,我做什么都祸害不到孩子。”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娘磕头,我给你磕头认错行么?”
她紧紧拽着他的裤脚,顷刻间流泪满面,不过开口条理清晰很清晰:“孩子,她还没出生,她都没来到这世上!你娘不会愿意你这样的,我了解她,她是个好人!她绝不会这样报复我,不会要这样的公道,陆琛!你娘信佛,头七未过!你这样说是犯杀孽,会连累她下辈子投不了好胎的!你行行好!”
“行行好,放过我吧,求你!”
苦苦哀求。
卑微至极。
边上倏忽钻进唇红齿白的小男孩,大喊一声:“妈!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再一看,有血,有泪,跪着,场面不同寻常的诡异寂静。
他凶神恶煞地瞪着沈琛,“你干嘛,为什么让我妈给你下跪!”
“糖不要了,还你!”
稀里哗啦一堆糖落地,糖纸晶莹剔透,流光溢彩,那么明净。
“你再凶我妈,小心我揍死你,杀了你!”
他如小男子汉般张开双手护着自己的母亲,沈琛很难说在他身上看到了谁。
那股灵动劲儿。
嚣张,漂亮,孩子气。
像他自个儿家里养的小孩,又说不准,他所失去的家人活在世上,该是这个模样。
沈琛轻微的心软。
轻微的。
这股稀里糊涂的心软让他声音低哑,弓起膝盖,低下去平视林娇安那张脸,温柔地问:“你有两个孩子,我只取一个,你想留下哪个?”
“不!”
她拉着一个孩子,俯身努力藏住一个孩子,将为母之道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年沈芸如也是如此。
拉着沈琛,用被褥包裹着圆滚滚的肚子,一口答应让出大太太的位置,只要放过她肚子里的孩子。
林娇安说:“你选一个。”
沈芸如选不出来,她帮她选,狠狠踢她下床,鲜血流淌满地。
如今世道轮回转。
“你不选,看来只能我帮你选。”
沈琛知道。
圣人以德报怨,君子不牵扯无辜。
但他不是,他什么都不是。
不姓陆,没有沈,前无头,后无尽。
自七岁起颠沛流离,年满十二便为帮派杀人。
他独自走在一条狭窄的独木桥上,走的是血腥之道。
这条道不许他夜里深眠,不许他轻谈是非。
不准他输得太难看,不准他赢得太漂亮,不准他太脆弱,不准他看着完全不脆弱。
不准他柔软,又不准他冷血太过。
他什么都不是。
他绝不放过任何对不起他、对不起他身边人的人事。
否则这个月他的下属会死,周笙会死,沈音之死,连他沈公馆花园里一窝稚嫩的猫,都会因他这瞬间的好心而死得模样凄惨。
更不能对老人、怀有身孕女人以及孩子退让。
否则他迟早会死在老人、怀有身孕以及小小孩子的手下。
没必要多做抉择,他本就是孽缘之下诞生的孽,手指一动,枪声耳鸣。
男人叫,女人叫,孩子哭喊,汇聚一堂。
一瞬间好似全天下的声音都在这里,那个伏在棺材上的人似僵尸般直起身体,转头,灰败的眼珠直直看着他。
没有语气地问:“你回来干什么?”
“大帅!”腹部涓涓流血的林娇安如同抓住救星,扑腾着往那边爬,绷长手指求救:“大帅救我!!”
“醒了就走!”燕婆子火急火燎地上前推他:“陆三省!大少爷已经回来了,太太肯定不要你守灵,你给我滚!”
他纹丝不动,望着他,突然掏出裤兜里别着的枪,朝着他怒吼:“孽子!芸如都已经死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双颊凹陷,面色青白,胡渣满下巴疯长。
啊。
多像一个痴情的人。
这事信里没提过,不过沈琛没兴趣多问,只是伸平手臂,以枪对枪。
温声道:“陆三省,依照我母亲的遗言,我来取你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
sorry!不知不觉搞多了。
不过这场闹剧似的长辈爱情纠葛,就是沈琛的身世和成长经历。
大抵是他不相信爱情,两次递进式黑化的根本原因。
太狗血了。
谁他妈要这个爱情。
58。什么爱
儿子杀老子; 已经是件惊世骇俗、天理难容的大事儿。
这一出妻子留遗言,让儿子杀老子,当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天下第一诡事。
沈芸如能有这么狠的心?
做儿子该不会真要光天化日之下弑父吧??
庭院里不分男女老少共计三十余人; 皆投来震惊又狐疑的眼神。
连林娇安都忘了肚皮里哗啦啦往外淌的鲜血; 就那么直愣愣扑在地面上,仿佛僵化。
一时间满场寂静,北风呜呜。
独独被枪指着的陆三省十分高傲,不以为然; 口中甩出冷冷的一声:“好你个混帐东西!一回来在你娘灵堂外生事; 对长辈兄弟动手,还敢用枪指我;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容得下你放肆?”
“什么遗言不遗言; 没有影子的东西,话说得好听。”
“我看你就是在上海厮混惯了; 没了家教礼数和廉耻。这次回来给你娘报仇是假,想搅乱我陆家,趁机崩了我抢夺权势吧?”
他眼神锐利,体形高而健硕,五十的年岁只为两鬓添上些许白发,样貌依旧冷峻好看。
——毕竟六位姨太太为他争风吃醋多年来着。
沈琛并不意外他皮囊上的优越,只是近乎好声好气、轻声慢语地问:“你怎么断定没有遗言?”
这语气还差不多。
不过没用您?
陆三省略带不满,极有威严地起身,“就凭你娘重病以来,我日日抽空照料她。而你作为儿子; 本该在她身边尽孝,然则三请四催不肯回东北。死活不见一点人影; 只有你改头换面沉迷女色的消息一路从上海传到东北,害你娘伤心落泪!”
“那是——”喜极而泣吧?
燕婆子嘴唇扇动,想说自家大小姐挂念儿子多年,担心他小小年纪远离生母家乡,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后来得知陪伴而去的奶娘死在他人首胜,就深知他逃去别处仍避不开纷争漩涡,免不得万分忐忑,夜里梦魇缠绕。
直至听闻那位嚣张跋扈威风满上海的歌女小姐,大小姐终于安下心,喃喃着‘他不像他爹,这很好’,便落下泪来。
到底不知为谁落得烦心泪,燕婆子便住嘴不多说。
沈琛不作回应,微微翘起的唇角没降下去过,惹得陆三省严厉皱眉,眉宇间挤出一个川字。
“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
他大步走来,途径奄奄一息的林娇安,避开小儿子的双手。
眼珠往死去的陆建材身上转,仅仅停留三秒不到,又带着几分厌烦地收回来。
陆三省最是清高。
清高到坚信适者生存,清高到区区后院之争,嫡庶子女厮杀如万虫养蛊王。
他光是在意宏伟大业,并不在乎这点儿事不关己的小伤亡。
因此能够面不改色走到沈琛面前,语气犹如施舍:“就算你是我和芸如的儿子,今天入我宅院捣乱,冒犯长辈,我至少有十个理由收回你的命。但看在你娘的份上,我给你十秒钟,但凡你能说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我今日就留你一命。”
陆三省这个人从头到脚满是自信。
不知哪儿来的,好像对自个儿作丈夫作父亲,有着绝对问心无愧无可指责的自信。
多有趣。
沈琛忍不住自肺腑里轻笑一声,“确定没有遗言?”
“当然!”陆三省胸有成竹:“你娘断气的时候,我就在她身旁,我亲口问过她有什么意愿,她说没有,她只求我往后——”
“那,这是什么呢?”
沈琛手里多了一张薄薄对折的信纸,一股浅淡的香气溢散在空气里。
“大太太!”
不知谁脱口而出:“大太太房里只熏这个味儿的香,外面买都买不着!”
陆三省瞳孔骤缩,一把抢过去看。
上头只有几段。
一是:【娘恐命不久矣,望你做好万全准备,近日能回东北一聚。】
二是:【自知有错。】
下有长长,道是娘年少时鲁莽,自以为名门贵女,才貌双全,该是嫁给盖世英雄,受万千宠爱。
当年一眼爱上陆三省,始终不觉输以林娇娇何处,实在输得万分不愿,不甘,因而加倍痴缠不放。
只是娘十三岁时不明白,直到四十三岁才明白。
情爱不讲究先来后到,不攀比才貌高低,它说不清,道不明,你抢不走,避不开。
是娘圈地为牢,作茧自缚。
倘若你我生前不得见,勿伤心,娘死当是自作自受,不为己怪人。
但我们沈家世代忠良,你外祖父自小教我良善为民,敬长爱幼。
我沈芸如自问这一生不曾害人,不杀生,不食肉,不知为何仍然落此下场。
这好人不做也罢,我欲死前作恶,然身患重疾,只得托付于你。
阿琛,娘愿你,为你跌落山谷死去的兄长阿致报仇,杀林娇安之子陆建材偿命;
为你素未谋面便下九泉的六月大妹妹报仇,杀林娇安二子陆建宁偿命。
杀林娇安。
因她残忍,嫉妒,残害我的孩儿及婢女,多次辱我沈家声名;
杀陆三省。
因他虚伪,自私,默许他人迫害我孩儿,且暗地叛国勾结日本人。
但愿能你将娘的尸身回昔日京城沈家,与我爹娘为伴,与你兄长幺妹团聚。
下土安葬之日,便是我前尘尽忘做回姑娘芸如之时。
再愿我儿一生平安喜乐;
珍爱眼前人,莫成陆三省。
另:
我们沈家世代忠良,傲骨铮铮。
我儿一不得兴鸦片,二不能为他国之走狗,否则列祖列宗地下难安,切记!
。。。。。。
信件到此为止。
确实是沈芸如的字迹,是她的遣词造句以及心声。
陆三省的眉头反复改动。
皱了又松,松了更皱,因为沈芸如走得决绝,临断气时支开他,吩咐燕婆将她所有贴身之物烧得干干净净,分寸不留。
但他看,一看再看。
里头提到他的只有那句:杀陆三省,因他虚伪,自私——
“不!不可能!”
男人猛然抬头,双目染红:“这不是芸如写的信,她怎么可能让你杀我?!”
“我问过无数次她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是她自己亲口说的什么都不要,不怨任何人!她连林娇安的名字都不想提起,只说爱我!自她十三岁起见我就爱我到死,她什么都不怨,什么都不要,只求我往后余生平安到死,这都是我亲耳听到的!”
好似忽然想到什么,他咧嘴,迫切地看向燕婆子:“当时你就在一旁伺候,你听到的是不是?大太太说过人活着多少要犯错,我是男人,我要顾着大局自然管不上小家!林娇安胡作非为我概不知情,她说过错不在我,她原谅我,来世还愿意做大太太!她就这样说的,她要早早遇上我,比林娇安比林娇娇更早,做我青梅竹马的女子!我也答应她,来世陪她游山玩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