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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抽了抽鼻子,根据蔓延开的淡淡酒精味道,推测着问,“你喝醉了?”
周弋没有回答。他越过她,趴在洗手台前掬一捧又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他的唇角微微上扬,眼神却闪过一丝潦倒的郁郁寡欢,低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考完试了,我们聚餐。你呢?”
周弋失笑,言简意赅,“一样。”
陈絮想起刚才听来的八卦,但她并无立场与他谈论此事,于是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迈出的脚步就被他拦住了。他穿了件黑色的嘻哈风格的T恤,袖子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撑在墙壁横亘在她面前。
陈絮抬眼看他。
周弋指了指外面,“陪我说会儿话。”
四周灯火通明。西侧包间外面,底楼的廊檐尽头有一排等位椅子。早就过了高峰期,此刻空无一人。两个人走过去,落了座。
周弋点燃一支烟,掌心挡风,护住打火机的火苗,凑在唇边点燃了。夜色沉沉,灰白色的烟雾缭绕氤氲包围他精致的眉眼,带着几分羽化登仙的虚假感。
“以后少抽点烟吧。”
他没所谓的笑起来,没有作声。
陈絮沉默下来,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周弋随意掸了下烟灰,燃烧殆尽的粉尘簌簌而落。
“暑假在哪儿?”他开口问她。
“我在江北的一间建筑事务所找了一个实习工作,打杂的。”她老实回答。
周弋笑起来,“这么快就实习啊。”
“没办法,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顿了顿,为了活跃两个人之间僵硬的气氛,陈絮又调侃着加了一句,“毕竟,像你们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不需要懂得时间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的紧迫性。”
时间的宝贵。
周弋愣了愣。
他忽视掉那种戳心的感觉,语速缓慢,悠悠然笑着低声附和她,“……或许吧。”
陈絮还想再说什么,尚未来得及开口。蒋灵犀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她的视线飘过来,美丽的脸庞在远远近近的三两盏灯火的照耀下,像是蒙了一层哀怨的薄霜。
她疾步走来,声音无限委屈,甚至带了点哭腔,“……周弋。”
周弋紧紧拧着眉头,声音里不由自主的带了点不耐烦,“你怎么来了。”
蒋灵犀旁若无人,无比激动,“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接受我了。”
“啊?”
她的眼眶红红的,“原来,你是怕拖累我……”
“你少胡说。”
周弋出声打断她的话,然后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下太阳穴的位置,然后没精打采的掐灭了烟,恹恹地扯了扯唇角。
这种事情,还是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由当事人不受围观干扰的处理才妥当。
陈絮尴尬的偏过头,悄悄退了出去。
第51章 13…3
3。道别。
聚餐结束。
一群年轻男女; 乘着酒兴从火锅店出来,勾肩搭背的往学校门口的方向走。
陈絮和郭香香跟在队伍的末尾。夜色黑黢黢的; 路灯昏黄,照在绿化带里的植物上; 缝隙映射一片斑驳的稀疏树影。
郭香香好奇问她,“阿絮,我刚才去洗手间没找到你啊。”
陈絮脚步一顿; 低声解释了句,“我刚才遇到周弋了,他们也来聚餐。后面我们出去聊了几句。”
郭香香这个八卦小狂人立刻来了兴致; “咦,不是说他去跟蒋灵犀约会了,怎么会……我就知道; 说不定又是蒋灵犀那个戏精单方面宣布的。”
她的话音未落。
绯闻男女主角便出现前面的路口。蒋灵犀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周弋一脸不耐烦的甩开她扶着他小臂的手。她又追上来; 他头重脚轻,好像没力气一样; 撑着膝盖长出一口气; 然后自暴自弃的在路边坐了下来。
郭香香向来是个爱管闲事的; 何况经过上次事件之后,她自觉跟周弋有了几分交情; 主动往前走了几步,凑上去问,“你没事吧?”
陈絮只好跟了上去。
周弋抬起头; 眼前影影绰绰,看清楚面前的人,他勉强扯了下唇角。郭香香被他吓了一跳,“你这脸色白的跟刷了层漆似的,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
他摇摇头,指了下蒋灵犀,“她喝醉了。你们把她弄回去吧。”
陈絮这才发觉她的不对劲,难怪情绪激动,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原来是借酒发疯。
蒋灵犀已经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被郭香香叫住她们同寝的两个女生,连拖带拽的弄走了。她是难得的大度不记仇,并没有因为王进与蒋灵犀的事情心存芥蒂,还不忘回头扬声安排,“阿絮,你知道周弋住在哪里,你送他吧。”
陈絮原本跟上去的步子生生的止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周弋性格太过逞强。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他的眼角颓垣败瓦的微红,眸中神色却凛冽峥嵘的很,音色又低又冷,“你也走吧。”
陈絮转过身,蹲下来,试图搀起他,“我送你回去吧。”
“我没喝多少。”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他撑住地面,一站起来,脚下打一个趔趄,差点没撂倒在地。
陈絮脱口而出一声小心,下意识过去架住他,他整个人都压在她的肩上。他的个头太高,脑袋沉甸甸的垂在她的肩上,好像真的醉的失去了意识。
她吓坏了,一叠声的叫他的名字。
短暂的意识空白之后,四肢百骸渐渐可供支配。仿佛从绵软虚浮的云朵重新踩上坚实的柏油路面。他推开她的扶持,重新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陈絮恍然捕捉到一粒被她遗失在时光里记忆尘埃。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他们相遇的那间寺庙,她跪在佛前虔诚祈求未来,他从莲花灯后踏入万丈红尘。他们的争执与对话。无数念头瞬间急转而过,有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结论,叫嚣着呼之欲出。
她攥紧了手指,又松开,“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周弋心中蓦地一沉,双肩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下。他的声音低哑,“嗯,我喝醉了。你帮我打个车吧。”
静默片刻,再静默片刻。
陈絮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拦下一辆出租车。
这个位置距离周弋的住处很近。
陈絮坚持要送他回家,他便也没再推辞,两个人并肩坐在后排座位上,一路无话。
计程车司机将车子停在那段高耸的阶梯前。
周弋拉开车门,长腿一跨,直接迈上两层。他察觉到身后的动作,直接把门咣的关上,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半开车窗里的陈絮。
眉心微拧,目光灼灼逼人,“你回去吧,我不送你了。”
陈絮抿抿唇,也不坚持,“……那行吧。你好好休息。”
计程车渐渐驶离他的视线。她从后视镜中看到他的身影缩小成一个迷离的黑点。他站在那里,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看了很久。左侧胸口突然涌上利刃割过般的尖锐痛楚,他的手按在上面,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很早之前便有个声音循环往复。
到此为止,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说给她,也说给自己。
却不知为何,从来没有说出口。大约还是与心底深处仍旧残存的那份不舍有关。有些事,只能就这样烂在心里,一旦说出口,就真的没意思透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七月,盛夏流火。
陈絮正式开始实习。事务所坐落于江北新区的地标建筑内,她从泡咖啡复印文件整理档案的琐碎工作开始,磕磕绊绊的走上职场菜鸟新人的必经历程。
谢尧亭休探亲假,回了一趟江城。
叶颖在住院。
她快到退休的年纪了,人愈发闲不住。最近市博物馆承办一个瓷器特展,她忙的不可开交,去上班过马路,在路口分神,不小心被电动车刮倒,脚腕有点骨裂,一直在休养。
这几天疼的厉害了,去检查医院说有积液,被要求留院观察。之前因为谢尧亭一意孤行的换了工作,她心中难免不痛快,三令五申不准身边人告诉儿子自己出意外的事情。
但是,她每天长吁短叹,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谢世清跟她相处了大半辈子,怎么不会不懂她的性格脾性,连忙替她找台阶下,暗地里跟儿子通了电话。
谢尧亭从父亲那里知道之后,愧疚的很。连夜乘坐红眼航班飞回江城。
陈絮手头有工作走不开,也没有什么立场要求同行。她知道,自己不合叶颖眼缘,心头难免涌上前途未卜的悲观。为了逃避这种消极情绪的侵蚀,她把一腔热情都扑在了工作上。但是毕竟才疏学浅,只能担纲最简单的基本工作。
江思邈到达那栋耸入云端的华厦前时,刚好是午休时间。陈絮从电梯里出来,正思忖在楼下快餐店吃一份双拼饭,抬眼就看到了他。
头发长了,皮肤晒黑了些,脸颊的轮廓褪去青涩,显得十分硬朗,横眉之间,目光坚定,纤修的脖颈挂着一只当季新款的红色耳机。
骄阳之下,他对着她笑的一脸灿烂。
陈絮一时恍惚,反应过来之后,走上前去打招呼。
她仰着头笑起来,“你怎么来了?”
他翘着唇角,“我下周要去美国,走之前,过来看看你。”
江思邈从鬼门关徘徊了一圈,已经出院两个多月了,身体恢复的不错。足迹几乎遍布大半个中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所有的阅历沉淀下来,得到的欢愉,失去的豁达,让他真正从过去生活的束缚之中脱胎换骨的解脱出来。
从稻城亚丁出来,他就直接来了山城。他有一个微博,打理的很勤快,尤其是发了几次真人照片之后,粉丝数量噌噌的往上长。
陈絮也关注了,知道他最近在川南流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他摊摊手,语气调侃,一副还能有谁告诉我的样子,“我小叔效仿红拂夜奔的那个举动,我可没少添油加醋的怂恿鼓励,说起来,你还应该给我记一功。”
陈絮想起谢尧亭不远千里朝发夕至的那个夜晚,瞪着眼睛,啊了下。
江思邈笑起来,“不知道这个功劳够不够让你请吃顿饭啊。”
两个人走街串巷,在小巷子里的苍蝇小馆点了两份小面,浇头很丰盛。
他们相对而坐,随意聊聊天。
“我小叔回去了?”
陈絮一边洗餐具,一边回答他,“嗯,他妈妈住院了。”
江思邈笑着开玩笑,“其实,你可以跟我小叔一同回去看望一下叶奶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她却当真一样,敛了眼睑,低了低头,闷声说:“她……不是很喜欢我。”
他不以为然,“何以见得?”
“人跟人之间的那种感觉啊。我能感觉到,她……更喜欢那种圆滑世故八面玲珑的人,而我不是,在长辈面前,我连话都说不好。”
江思邈停下来,“你想太多了。其实吧,有时是你觉得面前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但是行至水穷之处,就会发现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