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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絮坐在后排,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刘海被雨水打湿了,脸色因为寒冷而有点苍白,睫毛颤颤,眼睛里泛着点水色。下颌微尖,肩膀单薄而瘦弱,显得有点狼狈。
谢尧亭默不作声,重新发动车子,把车内的暖风开到了最大。
江思邈看陈絮一眼,“先把淋湿的外套脱下来,披上毯子暖和下。”
陈絮应了声,又认真说了句,“谢谢。”
江思邈本来想问什么,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脱掉外套后露出左臂上的那圈黑纱,动了动嘴巴,没有立刻作声。
过了一会儿。
江思邈作简单介绍,“我同学,陈絮。”
他侧过脸,冲陈絮抬了抬下巴,“我小叔。”
陈絮透过后视镜看到谢尧亭的眼睛,他一直全神贯注的望着挡风玻璃前面的山路。藏蓝的西装,雪白的衬衣,素色的领带,整洁、俊朗,赏心悦目,像是遥挂在天际的一颗星辰。
回程路途长,雨天,又恰好赶上下班高峰,路上堵车严重。转上主干道之后,刹车灯此起彼伏,在高架桥上蜿蜒成一片灯海。高处的电视塔投射下十字形的光,被夜雨和玻璃幻化成光怪陆离的电影场景。
江思邈提议:“我们先去吃饭吧?”
陈絮连忙说:“不用的,把我放在附近的地铁站就可以了。”
江思邈面不改色,道:“有个福善观,是做素食的,挺好吃的,就在我小叔家附近,他晚上值夜班,正好要回去换件衣服。”
谢尧亭笑笑,只管开他的车。
江思邈偷偷对他比了个手势,又问:“是吧,小叔?”
谢尧亭唇角微弯,低声配合小朋友:“是,我晚上要值夜班。”
陈絮一时之间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福善观的位置闹中取静。门面没有明显招牌,进入之后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布置的极为精巧雅致。大青石的地砖,和式风格的隔断,屋顶六角宫灯的光线温文而柔顺。菜牌都是竖排的,手写小楷,朴拙大方。
刚坐下就有值班经理过来寒暄。谢尧亭是这间素食馆的食疗方顾问。
他点了菜就回家去换衣服。片刻之后,服务生上了壶姜汤茶,“谢医生特意吩咐厨房煮的。说你们淋了雨,预防感冒。”
江思邈一脸嫌弃:“你喝吧。我最受不了生姜的味道。”
陈絮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茶里加了红枣和黑糖,有一种甘甜的辛辣味,一会儿功夫身上就发了汗,很暖和,连指尖都有了温度。
陈絮问:“谢医生是你小叔?”
江思邈笑道:“看起来太年轻了吧。其实,他是我爷爷的学生,关门弟子。我爷爷一生就收了十七个博士生。”
陈絮点点头。
江思邈打开了话匣子,问了许多问题,陈絮的回答都很简洁,有时就一两个字。
他也不是很在意。
谢尧亭很快回来了。他换了一件黑色的粗棒针的毛衣,圆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衣的领角,修身长裤。长外套脱掉了,搭在小臂上。
陈絮的目光略过餐牌上那一行楷体书写的小字:初一、十五,奉食。
江思邈解释道:“这间素食馆,每月的初一十五都有免费餐发放。我来过两回,排队的都是附近的老人和流浪的人,是真正的公益布施。”
陈絮:“下次需要帮忙,可以叫上我。”
江思邈眼睛亮了亮,转头看向谢尧亭,“我小叔是这个活动的发起人。”
谢尧亭当然欢迎陈絮的加入,但是他考虑的比较多,一是孩子们的首要任务仍然是学校的课程,二是公益事业贵在坚持,如果只是凑热闹那就大可不必了。
他问陈絮:“为什么想要做公益啊?”
陈絮想了想,坦率道:“我觉得做公益很帅,很潮啊。你看,慈善和公益基本上是大明星和企业家的标配标签了。而且还能帮助有需要的人。”
江思邈笑出声来,“哈哈哈……志同道合,我还真怕你说出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来。”
吃罢饭。
谢尧亭去医院值班,顺路先把江思邈送回了家。
华灯初照,车子密闭的空间内只剩了陈絮和他两人。没有人说话,夜色温柔,暗香浮动。
她沉默了片刻,主动说:“你的书还在我这里,我后来一直没机会去中修堂。”
谢尧亭笑了,“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陈絮低了低头,勉强扬起的笑容有些苦涩,“我不太想当着同学的面讲我家的事情。我的妈妈去世了,爸爸找了别的女人,我现在跟他们住在一起。说起来觉得特别不真实,像是狗血连续剧的剧情简介一样。”
陈絮的眼睛望向别处。
她从不愿意向别人倾诉她支离破碎的家庭状况。因为她太早就明白,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谁的痛苦在别人眼中都是一个笑话。
谢尧亭看得出来,她不愿意再说了,或者说已经说不下去了。
他转移话题道:“书看了吗,是不是很枯燥?”
陈絮在后排直起来身体,往前凑了凑,“不会,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原来栗子、枇杷、橘子还有姜,都是可以入药的。”
谢尧亭抬眼:“药食同源。空腹食之为食物,患者食之为药物。”
陈絮说:“嗯,我很喜欢吃橘子的,最喜欢吃那种带点酸涩味道的小金橘。看了你编写的书,才知道原来橘子中有一种叫……有一种物质可以抑制癌细胞。”
他接话:“诺米林。”
她笑:“对的,对的。”
雨也一直没停。
拐进梧州路,破败的街道两旁都是旧房子。大多是五六层高,没有电梯,八/九十年代的建筑物。氤氲着白烟的路边食铺和水果摊,像是琐碎生活的缩影。
这才是属于她的人间烟火。
陈絮坚持在路口下了车。
谢尧亭给了她一把宽大的黑伞。
他在路上接了个电话,赶着去医院,说以后有事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陈絮只当他是客气。但没有多说,点点头,冲着他离开的方向挥挥手。他们没有互相留任何联系方式,也注定不会再有交集了,只能成为彼此的路人甲。
谢尧亭的车子开得飞快。
路上接到江思邈发的微信消息,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划开屏幕。
只有一行字,“我要学弹钢琴。”
第4章 1…4
4。柴胡桂枝汤。
陈之韧有一个工程队,注册成立了个小建筑公司。
到处接工程,修路、盖楼、装修……前些年着实赚了不少钱,但是这个行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许多大工程队分包下来的工程都需要先垫资再开工。大环境不好,所以每逢年底才出现那么多因为要不到账而跳楼的包工头和农民工。
陈之韧也不例外。
这几年有赔有赚的,但是好歹维持了平衡收支。
行业越来越规范,大鱼吞小鱼,小鱼吞虾米。每年因为资金链断掉而倒闭的公司简直多如过江之鲫。
几个月前,陈之韧接了一个工程,是一个有资质的建筑公司分包的修路工程。
就在江城西郊,先垫资后开工。
陈絮在单元楼前收起伞。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很久了,黑漆漆的。北方的冬天,邻里之间心照不宣的把取暖用的蜂窝煤摞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本来不算狭窄的公共空间显得有些逼仄。
陈絮一口气爬上五楼。
门板的隔音不好,东户吵架的人声音不小。
魏薇:“年底了,工程款要不到,好多人还等着结账,又是一大笔钱,公司账上早就垫空了,到哪里去借?”
陈之韧很生气的大声嚷道:“那也不能打那个房子的主意。”
陈絮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下。
魏薇声音也高了几个分贝:“我们也是没办法啊。那你说怎么办?”
陈之韧沉默。
魏薇:“你看看她,过来这么久,就没正眼瞧过我。我天天给她做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一副讨债像,我都没眼看她那个样子。”
陈之韧的声音弱了些:“那房子是静宜留给小絮的。”
魏薇:“那房子难道没有你的一半?”
陈之韧不吱声。
魏薇眼看有戏,压低声音缓缓劝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你想想,那个区的房价现在涨成了什么样。卖了那个房子,工人的工资、拖欠建材商的钱都有了着落,不仅能解眼前的燃眉之急,等明年腾出手了,再在新区买个房子,我们一家人都住在一起。”
她又说:“你总得替儿子想想,他不能一辈子住在这里。”
陈之韧瘫靠在沙发上,摸出香烟盒子,抽出一根,点燃。
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
贫贱夫妻百事哀。
陈絮握着那把伞,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来。老实说,伤得重了反而麻木了,她只是觉得疲惫,脑袋木木的,她不该再有任何期待的。
雨还在下。
她撑开伞,机械的掏出手机确认了时间,然后步行到地铁站。
末班地铁上人很少,倦鸟归巢。
陈絮把头抵在玻璃窗上。
地铁转眼间冲进黑暗,仿若有穿堂风从心间呼啸而过。
陈絮回到原来的家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了。
陈之韧打电话过来,她接了,说晚上在同学家里做作业,便就近住在这里了。
陈之韧也没多问什么。
他并不记得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事实上,他身陷债务危机的巨大压力之中,就连这通电话都是经魏薇的提醒,他才想起打给陈絮的。
陈絮换了鞋。
为了防尘,家里仅剩的家具都盖上了旧被单。客厅的窗下空着,原本那里摆放着一架钢琴,是丁静宜生前用了很多年的,为了填补医药费的窟窿,卖掉了。
陈絮其实知道她很舍不得。
她很珍惜那架钢琴,每天都擦得锃亮。
夜凉如水,万籁寂静。
陈絮从柜子中拿出一床被子,铺床。
水不太热。她十分疲惫,草草的洗完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周六。
陈絮觉得浑身都很乏力,头也痛。但是倒不至于难以忍受。她用掌心试了试自己的额头,猜测大概是昨天淋雨了,因为感冒引起的发烧。
她轻车熟路的在小区门口的药房买了一盒药,抠出两颗胶囊,用水服了。
上午前两节是英语课,模拟试卷错题分析讲解。
下课铃声一响,陈絮就懈了劲儿,直接趴在课桌上,左侧脸颊枕着手臂,脸色有些苍白。
江思邈默默注视了一会儿,他坐在陈絮的后排,刚好能看到她单薄瘦弱的肩。他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后背。
陈絮稍微支起身体,往后靠了下,“怎么了?”
声音低弱,还有些喑哑。
江思邈皱皱眉,“感冒了?”
陈絮:“嗯,有点。”
她又问:“你昨天也淋了雨,没事吧?”
江思邈不以为然:“我连个喷嚏都没打。女生就是娇气。”
陈絮勉强笑笑。
他问:“要不要去看医生?”
陈絮摇头:“不用。我吃过药了。”
这一病,就是一周。
高三的生活,一天与一月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