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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业刹那就回想起他俩前一夜,跟一根竹签上串的两块豆腐似的睡姿。
但可不是吗?好歹“签子”上串的是他和戴巧珊,不是“别人”。
段正业感到自己胸口那团气又有软化的趋势。他也注意到,宋星文跟个人精似的,正悄悄伸手在拨摄像机的开关。红灯亮了。
他还没这么容易妥协。段正业望向他:“宋大夫,干您这行的人,是不是心理都特健康?”
宋星文一愣,迅速调开视线,沉默2秒后,他看回来:“我很健康。”赶在段正业继续挑衅前,他自己接上,“我知道你要说,扯淡,健康的人哪有动力来研究这个——不错,我们同班同学、老师,学长学弟,接触这个领域的,大多数最开始都是因为自己陷入了困境。”
段正业默默听着。
宋星文目光望向车窗外:“我是因为一个菇凉。”他微笑起来,“她的个性阳光,幽默、活泼,动不动就能洒金子一样发出一堆畅快的笑声……让我打心里喜爱。可是有一天,毫无预兆,她自杀了。”
段正业看到,宋星文面部肌肉还保持着惯性的笑容,眼里却渐渐显出忧伤。
段正业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宋星文深吸一口气看回来:“从那时候起,我就想看清楚,到底什么原因,能驱使人们自我折磨,乃至放弃生命。这么多年下来,我渐渐发现,大多数人心里的坎坷,归根结底是一样的。”
他停了停,像是为了让段正业听得更明白:“就像在普通大夫眼里,病人无论多私密的部位,不过是功能出现问题的器官一样,在很多人看来,是‘家丑’、‘耻辱’,‘卑劣的至亲’或是‘更卑劣的自己’引发的困境,在我这里都是平常的‘结’。因为真正的恶人,根本不会为平常人认为的‘恶’而感到羞愧,更不会担忧致病。所以,正常人的这些‘结’都是值得、也是可以解开的。只要当事人有意愿。”
他忽然用一种深不见底的目光投向段正业,激得他浑身不爽。
但在挺过那抓狂的半秒后,段正业叹了口气,松开肩背的肌肉:“好吧。我投降。”
第77章 软底
“其实,我大哥,”段正业没头没脑开始,却喉咙哽住。他摆弄着自己那瓶尚未开盖的水,几秒后才接着说,“挺可怜。他对我挺好。喜欢捉弄我,是因为……”
听到外人态度暧昧不清说,“这小儿子真不像老段”,是段正业从爷爷奶奶家回自己家后不久;弄明白这种话的真正意义,是在六七年后,他都十三四岁的年月。
但段正才,则是在他这个弟弟还是个胎儿时,就在听说了。
那时候的段正才,也就十五六岁,处于什么都一知半解,急于脱离父母影响、寻找自我的年纪。
但当然,真实的心境,其实是比以往更期待来自父母的肯定。
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不期然小弟的来临、外人的闲言碎语、父母沉默不语间接带来的形象崩塌,统统都逆着他的需求,砸向他最脆弱的这段人生。
偏偏所有人都没有觉察到任何异样。叛逆期的孩子,叛逆花样本来就多。因此,段正才的“特别”叛逆,没有引起特别关注,就那么稀里糊涂过了。
“回家那年,有一天,爸妈不在。他从外面回来,把我拉到他面前,不说话,盯了我很久。完了他抄着手里卷成筒的一本书,突然敲了我脑袋一记,起身走了。”
阳光从窗边透射过手里装满水的塑料瓶,在蛋黄色的桌面上投出明暗交替的斑纹。
段正业回忆着:“下手不狠,但也不轻。平常也喜欢半开玩笑叫我‘傻帽儿’——我想,他是恨我的吧。不过没多久,妈妈走了……”
不经意间,他脱口说了“妈妈”。宋星文微微一怔,刹那间有种被针刺的感触。但他不着痕迹转走了这种感触,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段正业身上。
父亲段宏德是真的很忙,难得着家。
段正业再懂事,也就是个刚满7岁的小毛孩儿;段宏德心再大,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这期间,段正才成了父亲的代言人,一有空就回家拾掇拾掇小毛孩儿的生活。
段正业:“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很会做菜,家常菜的手艺几乎跟我母亲没有区别。当然,他也手把手地教我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很黏他,就是他的铁杆儿粉,”他笑起来,“就希望快快长大,成为跟他一样的人。”
但事与愿违。小时候的段正业性格挺面,属于别人来欺负他就挨,挨了又不说的那种型。跟他梦想的身强力壮、进能监制、退能掌勺的大哥形象完全不沾。
孩子们就喜欢欺负这样儿的男孩。越退缩,欺负得越狠。
上初中的第一天,段正业下课后,背着书包贴着墙快步往家走。
途中,他班上一个诨名“威武哥”的刺儿头,伙着一群差不多的半大小子,带着修理地球的气势,大呼小叫着经过。
本来,一群少年眼里只有如他们的斗志般绚烂燃烧的金色落叶,可突然,威武哥不知中什么邪,看到了墙边那一抹低调溜过的麻杆人影。
他脚下一刹:“等等!”
同伴们跟着一刹。但段正业并没“等”,他甚至在暗暗加速。
威武哥觉得面子上有点儿跌,干脆一个雀跃,飞跑上去一把扯住段正业,就着墙一抵他的肩:“嘿!段家二少爷,你的司机呢?”
段正业低眉顺眼不吭声。威武哥的小伙伴们人人尝试做出嫌弃鄙夷的表情,最后还是一一变成满脸好奇。
威武哥尝试鼓舞团队气势,揪住他的衣领,呲牙说:“真是冤家路窄!”然后把他的书包扯下,丢到地上。
段正业偷偷瞄了一眼脚边的书包,还是没响动。
这么一来,威武哥一面得意,一面觉得没劲了,骂骂咧咧说:“段宏德是你爸爸?”
段正业抬眼,果断:“是!”
威武哥:“吹吧!”
他找到了收场的机会点,一把把段正业往旁边地上一推,往旁边地上“呸”了一声,说:“没脸没皮!没爸的孩子!”他往身后一招手,“今后不准走这条道儿!走别处!”他顺手指了指段正业家的反方向,“不然,哥儿几个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收队!”
那群始终当看客的半大小子们顿时又呼喝起来,跟着上前,踩一脚段正业的书包,或者踩一脚被推坐在地上的他,欢跳着跑远。
段正业看一眼他们的背影,无视来来往往路人们匆匆一瞥的目光,爬起身,拍拍衣服,再拎起书包拍了拍。
正要老老实实另拣一条道绕,不料一转身,看到旁边大概不到5米远的地儿,靠墙颀长站着段正才。
他貌似围观了全程。而在他的目光俯下,跟段正业对上时,蓦地,段正业有点鼻酸。
段正才眼神复杂望着他:“哪儿去?”
段正业:“回家……换条道儿。”
段正才眼睛渐渐凌厉。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不让道,就这么立着。
段正业有点恼羞成怒,哽咽:“他说到就能办到,打小……我还要回家做作业呢!”说着就喘着气,眼泪流了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擦。
段正才:“那以后呢?别人让你干嘛就干嘛,说你是谁就是谁?”
段正业焦躁:“我打不过他,我又不是小流氓!我他妈犯得着跟他一般见识吗?他也是没爸没妈的孩子!冤冤相报有意思?”
本以为他的一通乱咬会引来一个大耳帖子。段正业一边发泄经久积累的委屈,一边绷紧脸上和身上的皮肉,为挨几下做好准备。
然而,刹那间,段正才的脸色却显出一抹护短的愤怒。
他抬头看着“威武哥”他们在前面不远处的闹腾。
“去,用爷们儿的方式解决这个!”他对焦躁怯懦的段正业鼓劲儿,“你不是没爸的孩子!”
“就为他那句话,我一宿没睡着。”段正业笑。
宋星文点头:“解决了?”
段正业:“嗯。”
第二天放学,段正业果不其然被荷尔蒙无处宣泄的“威武哥小分队”再次堵住。
威武哥:“昨儿怎么说的来着?你该往哪儿走?”
段正业顶着通宵未眠的黑眼圈直视“威武哥”,接着,他一把把书包掼脚边。
威武哥往后晃了晃:“哟呵,你想怎么着?”
段正业练习了一整晚的“单挑!”“决斗!”等酷炫吊的台词,霎时都在脑子里飞闪而过。
他以为闪过就是说过了,然而,真实情况,是威武哥问“你想怎么着”后,他就突然一声怒吼——其实,是正值变嗓期的少年,压力过度的一声跑调尖叫——扑到“威武哥”身上。
威武哥比那时候总体走“蔫儿style”的段正业高一头,壮一倍,可想而知那场架打得那叫一个不忍直视。
然而威武哥还是输了。吓的。
段正业在他雄厚的肩膀胸背又打又捶又顶,威武哥就是在他要攻到要害时把他挡开。但是,威武哥也好,他的帮众们也好,全体都一脸惊讶错愕,紧紧盯着段正业要拼老命似的疯魔表情。
段正业:“我有爸爸!有爸爸……你丫才没爸爸呢!混小子!你丫才改道儿……”
到后来,他没劲了,停下滚到一边,气喘吁吁,跟被他揉捶得同样满身是土的威武哥大眼瞪小眼,互喘。
忽然,威武哥一笑,爬起身,朝他伸来一只手。
段正业白他一眼,却二话不说伸出自己的手,和他握住。威武哥用力一拖,把他拖起身。
威武哥:“是爷们!咱讲和吧!”
这天,段正业跟给他俩做晚饭的段正才说了他的经历。
段正才笑起来,他俯下高高的个头,捏了一把他的脸,说:“打今儿起,你就是个小男子汉了!”说着一解围裙,“走,给你买糖葫芦去!”
说到这儿,段正业顿住,眼眶有点红。
宋星文理解点点头。不得不说,大哥在段正业的成长过程中,有不亚于父亲的影响力。这也是为什么当这个形象崩塌时,段正业那么无法接受。
何况他崩塌的方式,还是以弟弟爱的女孩作为“陪葬品”。
“但他……”段正业眼里水雾更重,他努力压平自己的声音,又过了很久,才鼓起几辈子的勇气似的,轻声道,“其实,小珊,没有那方面的风险。”
宋星文一愣。他把柔化过的疑惑目光递给段正业,并不催促。
段正业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郑重望向宋星文:“这也是为什么,那天收到小珊的短信,我没有第一时间赶回家——我在外面办事,她发来一条‘大叔,我出来了,半小时内到您家那一站’,想来是发给他的,不知怎么,发给了我。我直觉不好,但因为大哥他……就没多想。”
宋星文耐心推进:“是指……”
段正业:“ED。”
宋星文一愣。
段正业吐出这两个字母后,就像卸下了千钧重担,眼泪反而从眼角滑了出来。
他拿手擦,边擦边尽可能平稳把剩下的话说完:“我有一次,无意中见过他的诊断书——他完全不行。诊断的日期,是妈还在的时候。后来那么多年,他只谈过一场精神恋爱,当然没有结果。”
宋星文:“是无法疗愈那种吗?”
段正业:“嗯。吃过很多药,也寻过不少偏方,都没用。有一次吃了一副哪儿听来的民科秘方,中了毒,深更半夜送到医院急救。第二天我去看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