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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顾长庚没能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笃定地重复了一遍:“请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迎着她愕然的眼光,对方才像忽然感觉到一身西装革履有多么不习惯似的,窘迫得近乎手足无措了起来,“我离过一次婚,年纪也不小了,贸然提出这种请求实在是有些……但这么多次见面证明我们是很有共同语言的,不是吗?我很欣赏你,很认真地希望能与你共同生活。”
如果只是为了排遣寂寞,那么不是谁都可以吗?
电影里的歌犹如咒语般不期然而然再度在耳畔响起。
见面的请求一连被拒绝了多次,顾长庚本已偃旗息鼓。这天他忽然打电话来提出“共进晚餐”,谢光沂察觉出几分突兀,但多少带几分负气的心态答应了。询问颜欢当年不知所终的原因,开这个口要耗费她多大的勇气,默然不语的那个人永远不可能知道。而沉默的答复也让她心凉了,接到顾长庚的电话时下意识便说了“好”。与其绞尽脑汁驱逐回忆里那个惹得她心烦意乱的身影,倒不如做些其他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挂断电话后听着忙音半晌,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变得足够狡猾。
若她仍持有平日的冷静,早在顾长庚将见面地点约在CBD某超昂贵餐厅时就该嗅出异样气息。
“一时无法决定的话,也请不要立即拒绝我。我会给你时间,答应我仔细考虑,好吗?”
见她久久不接话,顾长庚不失风度地笑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对方说到这个份上,谢光沂只能僵硬地一点头,“嗯。”
“我送你回去吧。”
谢光沂被顾长庚的超重磅炸弹炸得脑里嗡嗡作响,对此依然讷讷点头应了一声,并在坐进副驾驶席后报出了冬木庄的地址。
假使老天肯再恩赐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做这种蠢事。
直到银灰色捷豹缓缓停在冬木庄公寓正门前,谢光沂待机的脑筋才重新恢复运转。向顾长庚道过谢后她手忙脚乱地去开车门,好半天也没掰开。顾长庚没忍住笑,从驾驶席一侧解开车门锁:“在你正式给我答复前,我们还能见面吗?”
总算推开了车门,谢光沂愣愣地回过头:“唉?”
“我想要抓紧时间,再给自己加一点分。”
顾长庚的口吻轻松犹如玩笑,注视着她的眼神却认真至极。谢光沂慌张起来,胡乱点点头便匆忙滚下车。她怎么也没想到,前方还有一片更血腥的修罗场正虚席以待。
滚出车门后一抬头,与后方小路徒步走来的那个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颜欢。
“小颜老师也住在这里?”
无论谢光沂如何在心底呐喊着“快走”也无济于事,顾长庚还是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颜欢挑了下眉角,面色很快又恢复平静:“顾老师。”
简直像完全调换了往日的风格似的——顾长庚西装革履,颜欢则一身极具居家气息的卫衣、牛仔裤,手中甚至还拎着街口便利店的塑料袋。
“这似乎是我们第一次在校外见面。”顾长庚主动伸出手。颜欢勾勾嘴角,回握过去:“是啊,真巧。”
“小颜老师在散步?”
颜欢扬扬塞满养乐多的购物袋:“帮房东先生跑腿。”
谢光沂被夹在当中,插话也不是,默然走人也不是,一时不知这两人究竟在打什么太极。率先为这段不知所云的对话画下句点的是顾长庚,他礼貌地向颜欢道别,坐回车里后又探出头:“今晚说的事,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晚安。”
银灰捷豹无声滑入夜色中,在前头街角轻巧地一转弯,便不见了踪影。
没料到顾长庚临走前还会来这么一手,谢光沂僵在原地,半张着嘴犹如一条脱水的鱼。
“你这注目礼行得也太大了。”
谢光沂回过神,赶忙追进楼里。
“等一等,我也要乘电梯!”
她急急地扒住电梯门框,险些被夹到手臂。颜欢眼疾手快地按下开门键,方才还镇定无比的脸色黑了半边,沉下声音:“怎么冒冒失失的。”
“你才怪怪的呢!多等几秒钟会怎样啊,小气!”
“……”颜欢背对着她按下楼层“3”,没说话。
“好歹是个大学教授,总该有点环保意识。电梯上下多跑一趟也很费电的啊。”
谢光沂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不依不饶地絮絮叨叨。
她不愿承认被颜欢目击到和顾长庚在一起的场景而感到心虚。
而颜欢的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外,这也是令她自乱阵脚的原因之一。整个人散发出强大的低气压,却不主动质问,对她的搭话也一律默然以对。接在后头的话语因此而堵塞在喉间,心里也跟着发起了慌。
这种感觉应该如何形容呢?
“莫名不爽”。
你凭什么做出受伤者的姿态?
明明你才是如今这窘境的始作俑者。
她忍不住跟着冷了声音:“对了,事先说一句,我明天会去接小福。”连续三天的清明假期,适逢小福的生日和她父母的忌日,之前答应过小福要带她扫墓,也托颜欢的关系跟院方请了假。被最近乱七八糟的事连番打岔,她险些把这件最重要的事忘到九霄云外。
聊到实事,颜欢终于有反应了,口中淡淡吐出的两个字却是:“不必。”
“唉?为什么?”谢光沂懵了懵,追出电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啊?喂!”
回答她的是301号房决然关拢的门板。
瞪着那扇门板,谢光沂气得脑中空白许久,但又没法把颜欢从门内揪出来痛揍一顿。好一会儿才摸了钥匙转身去开自家大门,一拧门把手,摸到了什么窸窸窣窣的东西,低头一看,颜欢不知何时把购物袋挂在了她家门把上。
他拿走了养乐多,里头剩下的是薯片。
是她曾经钟爱的那个品牌,五年前停售,两年前在网络的强烈呼声下重新投产。
番茄味和烧烤味。
八
P市正式进入梅雨季节。清明假期的第一天,清早起床拉开窗帘,只见窗上一层朦胧的水汽,外头则弥漫着一片灰蒙蒙的薄雾。她急急洗漱,拎起外套出门冲向电梯。
约好了八点在孤儿院大门前接小福,眼看着就要迟到了。
越着急越是出错,习惯性地往楼层面板上按了“2”,一醒神才赶紧重新选择“1”。但浪费的时间已经补救不回了,电梯门朝二楼休息室缓缓敞开。
视线捕捉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她瞪大双眼,赶忙擦着门缝匆匆奔出电梯。
“不是说随着年龄的增长,生理所需的睡眠时间会逐渐减少吗?”晃着小短腿坐在茶几前喝牛奶的孩子抬起眼皮淡淡看她,唇边糊了一圈雪白的奶沫,“看样子你是只长了体形。”
在小星星孤儿院外的初次晤面毫无温情气息,倒不如说她仍旧被一个尖锐的浪头拍打得踉跄。
斜地里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接过小朋友喝空的牛奶杯。
“难得放假,说过你不必早起了。”
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在光线晦暗的清晨,在依稀氤氲着奶香的空气里,真实平淡得不可思议。
第八章
一
车在墓园前熄了火。小福从后头推开门,抱着猫下车。
谢大福那体型对她而言是个不小的负担,动作因而显出几分吃力。谢光沂解开安全带想出去帮她一把,却被颜欢按住手臂。
“我想带大福一块。”孩子的身高还不及车窗,从外头仰头看进来,“可以吗?”
蒙蒙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但潮气被风迎面挟来,脸颊上不一会儿便湿漉漉的一片。谢光沂望着那个渐远渐模糊的小小身影,语带不赞同地道:“我们应该陪她的。”
“谢大福跟她在一起就够了。”颜欢随手打开车内音响,“我想她现在更希望一个人。”
话虽如此……谢光沂犹豫了一下,算是认同了颜欢的观点,转回头,放松身体倚到座椅靠背上。难得的休息日还起了个大清早,困倦后知后觉地泛上身体。
“没想到他俩能相处融洽。”
将小福带到冬木庄小住几天,理所当然是住进302。上楼时谢光沂反复声明家里有只傲娇凶悍且领地意识强到突破天际的大肥猫——“如果你害怕的话,也可以睡隔壁”——担心谢大福吓到孩子,谢光沂开门便连声叫它的名字。肥猫从沙发扶手上一跃而下,朝饲主甩甩尾巴,湛蓝眼睛扫见领地闯入了陌生人,扭过屁股绕着小孩打量了几圈。谢光沂把心提到嗓子眼,不为别的,光谢大福那体重,一纵就能把小福扑个重伤。大大出乎她意料的是,绕到第四圈,谢大福忽然停下脚步,蹭着小孩的裤腿,发出一个她许久没听过的、甜腻得几乎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
“……喵。”
小福的反应也很让她意外。
孩子蹲下身,抱起大肥猫,挠挠它后颈,低声说了两次“乖”,就再也没肯松手。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我们会被各种人挡在门外,却能让一只猫轻易熟睡在自己怀里’吧。”颜欢笑了笑,“怎么,吃醋了?”
“没有。”
谢光沂没好气地道。
她才不会承认呢,虽然心里的确止不住地冒着酸水——她花了多少心血才勉强结到同盟军的小福同学,谢大福那肥球甩甩尾巴卖个萌竟然就攻略了?话说谢大福真的有“萌”可以卖吗?!
“别纠结小福了,你自己呢?”
“什么?”
“怎么会想养猫?”
谢光沂沉默了。
捡回谢大福的那段时间,她自己都时常三餐不继,忙到昏天黑地的日子更是一连几天裹着睡袋留宿办公室。如今回想,或许什么借口都是假的,“想要有一个回家的理由”才是心底真正的答案。
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回家和睡办公室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我还要回去喂猫”“太晚的话,谢大福会发飙的”,几年来频繁说着这样的话,催促自己尽快完成工作,推托无意义的应酬,口吻似乎有所抱怨,但Anna曾无意戳中了真相:“哇,这种‘有家有室’的感觉,你在炫耀吗混蛋!”
钢琴曲绵柔地催化着睡意,谢光沂眯了眯眼,勉力打起精神。
“小福跟我说了,她曾经被收养的事。”她顿了顿,很笃定地,“你知道。”
“嗯。”
“听她的描述,那户人家很不错,所以她选择进孤儿院的理由我还是不能理解……”
“那位晶姨的儿子得了糖尿病,需要接受胰腺移植,代价不菲。手术对普通的工薪家庭而言本就是个沉重负担,再多收养一个小孩当然更加吃力。我后来去调查过,小福主动提出去孤儿院,晶姨说什么也不答应。撬保险箱的事,小福告诉你了?毕竟是个孩子,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吧。”
难说这究竟是极端的幼稚,还是极端的成熟。
想起孩子那张仿佛永远淡然无波的脸,谢光沂感觉到有什么情绪淤塞在胸口,酸涩得发慌:“如果可以的话,或许我能……”留下一个狐疑的句尾,她顿在了中途。不用说出口她就有强烈的预感,小福一定会拒绝的。
“要不要睡一会儿?”
颜欢的手悬在音响开关上。
谢光沂摇摇头。
于是手指移向旁边的按钮,乐曲跳过一轨,轻盈活泼的吉他曲犹如铃音般倾洒在车厢里。
毫无预警地,颜欢转开话题:“昨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