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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然不顾,只默默地目送车队离去,从心底说了一句:“谢谢你。”
6。破冰 Break the Ice
从那天之后,Candy除了练习唱歌外,多了一件例行公事:拜访公爵府。
预约处人头攒动,光接待人员就有数十位之多。每天都有上百人从世界各地赶来,因各种理由求见公爵大人,绝大部分都徒劳而返。
Candy是其中之一。
她总是坐在屋子一角,衣服低调而整洁,绝不惹人注目,亦不让人难堪。每天准时到场,等上两个小时。不多问,不多说。虽然没有回音,也并不着急,不申诉,傍晚时分就默默离去。
第二天再来。
一个月来都是如此,风雨无阻。
长此以来,大部分接待人员认识了她。有时也好意问询她是否有什么重大的理由,可以代为通传,提高成功的几率。
她却只是微笑摇头。
算得上重大的理由吗?或许对于她而言,的确如此。
却也仅对于她,不能向外人说起。
就在她下了决心,要在这里等上一年半载时,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某天日暮时分,她正准备离开,一位官员匆匆走过来,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过去。
穿过一条条走廊、几道安检,以及几位不知头衔的官员问询,她终于被带到一间有着铜质雕花大门的办公室门口。
官员小心叮嘱,公爵大人只有五分钟时间。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真的在听。心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欣喜,是感动,也是委屈。
时隔一个月零三天,却仿佛十三年一样漫长。
终于又再见到了他。
他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手上的一份公文,知道Candy进来,却没有抬头,只略略颔首,示意她坐下。
Candy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面复古座钟有着白金钟摆,此时正好照出夕阳的影子,在她眼中一下下地摇曳着,将时间一分一秒偷走。她突然想起,在等候的那些时光中,自己也是这样看着钟摆,一下下换走光阴。
那时,它走得是那么慢。
她就这样坐在他面前,隔着摇曳的光影,静静地看着他。那些准备已久的说辞,仿佛一句都记不起来了。
他依旧看着公文,似乎只是随口寒暄,又似乎在提醒她说明来意:“据说你每天都来。”
夕阳余晖中,他的微笑有莫名的感染力,让Candy忘记了紧张。她突然想到官员的叮嘱,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激动起来,一开口就止不住。她说由于上次歌剧演出大获成功,有一家小唱片公司看上了她的潜质,准备给她录一首单曲。这首单曲会在好几个电台播出,如果反应良好,还可能有其他曲子……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把这一个月来想说的话一次说尽。
他微笑着将公文放下,打断了她的陈述:“你找我有什么事?”
语气依旧很温和,却只是例行公事的温和。
Candy怔了怔。
她仿佛这才想起来,这些事对于他而言,实在是不足挂齿。要不是她一直求见,可能他连她这个人都不会记得。他是美洲特区的最高领导人,想必每天面对的都是国家要务,牵一发而动全局。
而她又有什么资格,用这样的琐事来打扰他?
Candy有些失神,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喃喃道:“其实……没什么事。”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那天要不是你,我的首演就毁掉了。我来这里,只是想给你说一声谢谢。”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重新将公文拿了起来,轻松地说道:“好了,你已经说过了,我也听到了。”
Candy沉默了片刻,很想再说一些什么,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出口。
他却已将目光投回了公文上,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一眼腕表。
Candy感到了什么,低声道:“那我告辞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Candy缓缓站起身,轻轻躬身,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
这一次,Candy不再犹豫,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没有叫住她,甚至根本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心中有些发酸,却咬着牙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在那之后,她再没有去求见过。
虽然,她时常会想起他,想起他在剧场灯光下的温柔微笑。但那一天他的冷漠,已深深刺伤了她的自尊。
她并不怪他,他做的没有什么错,本应如此才对。她只怪自己不自量力,心存妄想。
对于他而言,她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人在旅行途中,随手救起了一只受伤的小野猫,转眼就忘掉了。这只小猫非要多此一举感恩戴德,登门拜谢,却不看看自己是不是又脏又土,弄脏了别人的地毯。
难怪要自取其辱。
她咬了咬牙,将这一切甩在脑后,拼命地努力学习。她一面练习演唱,一面在剧团内打工攒钱。每天深夜,当她带着周身酸痛回到宿舍时,倒头就可以入睡。
这样就不会再想起他。
亚当斯的确已经将她忘掉了。
他岂能不知道她的一点心思?看她含泪离开的样子,倒算得上一片真心。然而,自从二十年前他出现在屏幕那一刻开始,这种真心就源源不断地被少女们用爱情与梦包起来,变成一件件花花绿绿的礼物,千方百计、忐忑不安地送到他面前。结局却只有一个,堆在房屋一角,看都懒得看一眼。
她若在二十年前出现,也不过是众多粉丝的一员罢了。
更何况,今非昔比,他早不再是荧幕上的Romantic Leader。作为合众国第二大公,他的一言一行都暴露在万亿公众面前,他又该何等慎重?
妻子亡故时,他正值盛年,地位之尊崇,声望之隆重,风度之出众,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人。但他一直独身一人,没有再婚。这些年中,幻想成为第一夫人的女人遍布全球,数不胜数。但真的敢来投怀送抱的,大多算得上姿色绝佳、魅力出众,也有着相当的手腕的名媛。他却并没有多看几眼。
倒不是真要守身如玉,到了他这地步,实在没有必要亏欠自己。但他对女人的选择一直极为慎重,宁缺毋滥。作为一个时代的浪漫领袖、大众情人,他早年亦曾流连风月,阅人无数。那时,对女人的爱出于皮相,爱的是明眸皓齿、绝顶的美艳。而这样的女人往往也爱着他,一拍即合,他却也知道适时放手,两不相欠。
但如今,随着年龄日长,声望日隆,他对女人的要求越发苛刻。要想打动他的心,绝代风华也只是条件之一,更重要的是聪明。不是女人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而是清楚自己身份,安守秘密情人的本分,不至于心存妄想,纠缠不清。
这些年来,他有过几任情妇,却始终未传出半点绯闻。
Candy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不符合他的要求。
若不是之后的一场巧合,她就会成为他生命中飘逝而过的万千落花之一,只短暂注目后,就已彻底忘却。
那是一场会议的间隙。
休息室的大门打开,清晨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和咖啡香气混合在一起,多少中和了一点紧张的气氛。北美行省的高官们陆陆续续走进来,取用着咖啡和茶点。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会议并不顺利。两派立场的官员各占据了大厅一角,泾渭分明,敌意深重。
亚当斯坐在大厅正中,身边簇拥着大批随从,正众口一词地赞美他刚才的演讲。他没有说话,只悠然搅拌着手上的咖啡。
会场负责人悄悄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问:休息厅原定播放的音乐光碟临时出了问题。是否要取消节目?
他淡淡道:“还不如听电台。”
负责人怔了怔。会场是有收音机的,但电波的音效比光碟要差了很多,何况播放内容完全不能控制,可能是娱乐新闻,可能是体育直播,甚至可能是广告。
负责人还要问什么,他放下杯子,向所有人微笑道:“先生们,我一向以为,自由选择是一种权力,但有时也是一种困惑。正如今天的乐曲,与其费力去选择,不如相信运气。”
全场静止下来,气氛顿时有些紧张。
负责人赶紧打开收音机,调试了一下。由于太久没有开启,电流乱响中,几声尖锐的啸叫传来,所有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却不敢说什么,只小心揣测着他的意图。
他依旧只是悠然地搅着咖啡。
其实,他也不知道收音机里会响起什么。广告、新闻、体育、娱乐……都无所谓。只是要教给这些人,适时放手是一种智慧。少年时,他也曾事事好强,任何选择都要抓在自己手中。而如今他已明白,人生中有太多的事,脆薄如纸,是经不起穿凿的,机关算尽的结果往往是两手空空。
又何妨退后一步,交给天意。
电流杂音渐渐平息,一首歌曲清晰地传来。
似乎是一首送别的情歌,由一位不知名的少女演唱。空灵中有着糖果般的甜美。她的演唱技巧还不成熟,但情绪却极为投入,唱到最后竟有了哭腔。
甜美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轻轻吟唱着风花雪月。一次邂逅,一寸芳心,都是那么微不足道,却又是情真意切。相比之下,那些高谈阔论下的国家要务,斤斤计较着的集团利益,竟显得有些矫情。
官员们都若有所失,直到歌曲结束,大厅中仍是一片寂静。
亚当斯淡淡一笑,正要示意负责人关掉收音机。
电波里却传来主持人热情的声音:“这是本周上榜的新单曲‘Remember Him,Forget Him’(《记得他,忘记他》),由乐坛新人Candy演绎。现在,我要给大家一个惊喜,这位前途无量的美少女,就在我身边!下面是对她的一个简短访谈。”
Candy。
亚当斯渐渐回忆起了这个名字,和那双湖绿色的眸子。
电波里传来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Candy,听说歌词是你自己写的?”
“是的。”声音清澈甜美,却依旧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和一点倔强的孩子气,“我写这首歌,是想献给一个人。”
“哦,那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她迟疑了片刻,似乎鼓足了勇气:“他是我的恩人,没有他我不会在这里。他教给了我所不知道的一切,他是我心中的偶像,我人生的导师……”
亚当斯忍不住笑了笑。
什么“人生的导师”,这样的词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用得大而不当,只会招人嘲笑。那一刻,他甚至能想到直播间内的场景:主持人、工作人员都拼命忍住笑,而她却理直气壮、无所畏惧地看着前方。
果然还是这个样子。
主持人巧妙而及时地打断了Candy滔滔不绝的感谢词:“那Candy,对于这个人,你到底是要remember him,还是forget him呢?”
“我想忘了他。”
主持人有点惊讶:“他不是你的恩人吗?难道你不想报答他?”
她的声音有些伤感,却又是斩钉截铁的:“我没有报答他的能力,所以只能忘了他。”
亚当斯笑了笑,举杯沾唇。这一点她倒是很明白。报答别人和爱别人一样,的确是一种能力。若没有,便只是妄谈。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失神:“我会记得他给我的一切。但,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