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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脚步声近了,是何静薇回来了。
“有事吗?”何静薇见到自己那数月未归的丈夫端坐在沙发上并不吃惊,从容地换好鞋子,将买好的早饭放进冰箱。
贺明启并不知道,多少个夜里,他睡在另一个女人怀里的夜里,何静薇盼着他念着他,一遍又一遍的设想如果丈夫这时回来,她该怎么办。何静薇的淡定,是在这样的盼望跌落为失望的过程中练就的一种心理报偿。
贺明启见何静薇态度冷淡,便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双膝脆地,像背着熟透了的台词一样说:“静薇,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何静薇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贺明启又接着说:“静薇,离开的这段日子,我觉得我头顶上的天都暗下来了。天气变化,我就会想起你。别人都说你皮实,可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容易生病。冷风一吹浑身都是痒疹,太阳晒久了皮肤会起小水泡,晚上睡觉换个枕头就落枕。每个月的例假都会痛到死去活来,疼狠了躺在床上哭,可怜巴巴地告诉我,今天没力气做饭……静薇,我忘不了你,真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忘掉一切不愉快,重头再来吧!”
他像是打了很久的腹稿,连排比句都用得如此熟稔。
“贺明启,”何静薇终于开口,缓缓道,“你记忆里那个何静薇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没有你说的那些毛病。不仅没有毛病,连心都没有了,只剩下个空壳……你起来吧,我和你之间没有什么不愉快。我们之间什么也不剩下了。”
“静薇,我们是一家人啊!”贺明启跪行至何静薇跟前,急切地说,“是我糊涂,你可能不能原谅发生过的事情,但是,你可以原谅我,请原谅我,原谅我,你一定要原谅我……”
“谁都可以跟你是一家人,我不是。”何静薇平静无波地说,“你明天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去民政部门办离婚手续,请你配合。”
何静薇冷静得可怕,事情没有一点转寰余地,跟贺明启设想的全不一样。
一个男人似乎要踏出去掉进深渊,才知原先站立的可贵。此刻的贺明启后悔了,追悔莫及,但似乎已经晚了。
贺明启退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了头,突然一份气馁涌现。
何静薇毫不留情地重申道:“贺明启,我已经签字了,我们已经离婚了,不管手续办没办,我们都不可能像以前一样生活在一起了……就是这话,我再没有别的可说了。”
一个女人心上的伤口,是多少忏悔也缝合不了的。贺明启颓然地坐了一会儿,终于攒够力气缓缓站了起来,走出去,关上了门。
门渐渐合上,何静薇顺手抓住了自己所能拿到的第一样东西猛地扔了过去。
何静薇并没有哭,她呆坐了那么一会儿之后,走到门边关了客厅的大灯,又去关了空调、饮水机,还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爬上床准备睡觉。
夜像死海的海底,深而冷寂,可何静薇却毫无睡意。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黑暗里,看眼前起起落落的往事。这处房子似乎变成了幽禁她的笼子,她忍不住爬起床来,打开了大门。
触目所及,只剩空洞漆黑的楼道。
她静默地站在楼道的一角,面对着月色光华如洗的夜,却如同站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面对着整个冰冷的世界。
就那样将一个五年来与自己生死与共、相濡以沫的男人赶走,何静薇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难过。
难过的是,贺明启与她的记忆里不光只有伤痛。
婚变突如其来的时候,她的伤痛太过沉重,几乎麻木,而如今痛却宛如一根针,尖利地蜿蜒游走于血脉和心脏之间,在这沉静的夜里,锥心刺骨。
尤其是从张腾那里知道了贺明启的颓境,何静薇心里愈发疼痛。她问自己,这是她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也许出于对感情的失望,何静薇心里曾经浮现过一时的恶意,然而,让贺明启潦倒绝望却不在她的期望之内。
其实事到如今,何静薇早已分不清自己对贺明启,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了。她只知道他常常浮现在她生活起居的每个时刻每个角落,她无法摆脱那个影子,就像贝壳永远无法遗忘海浪的声音一样。
有些东西,以为可以忘掉,到头来才弄清楚,它原来早就毒入五经,已是一辈子的瘾了。
第98章 畸欢
从那天晚上开始,贺明启便每天都来。
贺明启来了,给冰箱里添些东西,然后就在沙发上静静地坐着,并不敢跟何静薇说话,也不敢踏进别的房间一步,只坐在客厅内,枯候一两个小时。直到夜渐渐深了,直到何静薇回了房间将门紧紧关上,才起身离去。
何静薇并没有赶贺明启走。她知道如果她赶他,他的处境只会更加淒凉。他是有宿疾在身的人,不能劳累,不可积郁。他那么安静谨慎地坐着,把存在感降至最低,让人找不到一个暴烈撒泼的由头,也无法呼天抢地地扭着他去民政局。至于贺明启跟那个孙莹莹是怎么回事,前几天何静薇并没有从张腾的电话里听出所以然,并且也确实不想知道。
何静薇的生活一切如常,仿佛一口枯井,无波无澜。面对贺明启的造访,彼此之间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对峙和固执的挣扎。
诚如顾伍扬所言,收购FSK并不是什么大获全胜的如意金贾。至少闵英修为了FSK的收购一事,被派到南宁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闵英修打电话过来时,何静薇睨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贺明启,对着话筒温言柔声道:“你等一下啊,我把厨房的火关了,一会儿给你打。”
于是何静薇起身走进卧室,将房门紧紧关上,方才拿起手机给闵英修回电话。闵英修笑了起来,道:“静薇,你用手机打给我,是因为家里藏了一个男人吗?”
听闵英修口气温润如风,何静薇心里却是深不见低的担忧。她知道,虽然闵英修从来不提,但是从市场部长于洋火烧眉毛的模样来看,收购的过程是非常艰难棘手的。
何静薇不想在这种时候给闵英修增添烦恼,笑着说:“是啊,你怎么知道?你要不要回来跟他打一架?”
闵英修闻言笑了。他笑得清朗,语气丝毫查觉不出疲惫:“静薇,是我真的很想马上回来。”对着他枕边心上一时一刻都放不下的人,温言细声渐渐转为喁喁密语,“……想我了吗,静薇?我浑身上下都在想你……我已经七天零两个小时没有见到你了。”
一种柔软倏然撑满了心房,何静薇回答说:“英修,我也想你。你快回来吧。”
放下电话的时候,何静薇嘴角浮起一个无奈而干涩的笑容。想想电话那头的男人和坐在客厅里男人,她问自己:何静薇,你这是干什么呢?你到底想怎样?
外头那个曾经与她生死与共、相濡以沫的男人,一时受了些刺激、无处可去,她没有轰他,是她不忍。她和闵英修之间,不过是身体上的事情,彼此间没有一星半点承诺,她亦该无愧。闵英修属于那种令人向往、却永远不能给人安全感的男人。有多少女人对他倾心倾意,他似乎也不以为意。而何静薇呢,不过是个被抛弃的需要慰藉的女人,是已经签过了离婚协议书的自由身,所以她和哪个男人来往,都没有什么值得羞耻和惭愧的。
打完电话,何静薇若无其事出了地卧室,洗洗涮涮,上床关灯,与沙发上的男人继续这日复一日的心理上的角力。
暮春的凉风吹尽,转眼已是初夏的燥热。
去洗手间的时候,何静薇见后勤组的吕静正站在镜子前描眉,和人事部的李乐意聊着天,便笑了笑走过去问道:“什么事聊得这么高兴?”
李乐意见是何静薇,也不避晦,说:“哪里高兴了。我们是聊新来的老板也太专断了,销售部有人辞职,一律不批……话说,最近销售部接二连三地辞职,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何静薇跟李乐意素来要好,知道李乐意是在叨咕赫连若琳呢。见她这样说,何静薇道:“也怪啊,一个销售要辞职,总有自己的理由,为什么都不批呢?”
吕静接口道:“我听销售部的李朝东说,说赫连是个特爱面子的人。她风风光光地来了咱们公司,正要大干一场呢,谁知道一来手底下人的纷纷提交辞职报告,她面子上肯定是过不去的。”
李朝东是小吕亲自面试过的销售,打李朝东进了拓达,两人便甚是热络。赫连若琳是主管销售的副总,销售部的人说的话,当然是可信的。
何静薇忽然想起她自己给闵英修当助理想要辞职的时候,闵英修也是不批。那时候闵英修想要她来背纳特斯的黑锅,句句说话滴水不漏。难道赫连若琳眼下,又需要人来当替罪羊么?
正想着呢,何静薇的手机响了,那边孙萌急吼吼地问:“静薇姐,你在公司吗?”
何静薇边回答边向卫生间外走去,等到了办公室,只见孙萌站在门口憋得满脸通红。
何静薇不紧不慢地走进屋里,将门关上,问:“发生什么事了?”
“静薇姐,”孙萌惦量着道,“市场部新来的夏彦玲,把公司营业执照的正本弄丢了。”
何静薇眉头凝了一凝,乍然想起这次营业执照的正本,是闵英修从她手里借走的。那天闵英修亲自来她办公室拿,不过是想假此之名见一见她。
孙萌小声试探道:“静薇姐,按照办公管理流程,借营业执照原件是要邱部长签字的。只是这次闵总来拿营业执照,咱们这边没办这套手续……”
也不知怎的,听孙萌一提闵英修,何静薇就心虚起来。她不怕公司上下误会她和别人,但就是不能让人误会她和闵英修——因为她和闵英修是确有其事,经不起追问的。
何静薇想了想,眼下能做的便是明哲保身,把行政部的责任撇干抹净,于是道:“孙萌,咱们得马上补办营业执照借用手继。”她静了静又道,“不用惊动邱部长,我给你签字。”
孙萌问:“那借用人找谁签?”
职场中的人一贯是自私而冷漠的,何静薇道:“当然是市场部的人。谁把执照弄丢的,就找谁来签,不能因为她的失误把咱们行政部搭进去。”
于是孙萌打电话把市场部的夏彦玲叫来了。这个夏彦玲是个白白静静的小姑娘,眼睛明亮亮的,不像是丢三落四的人。然而她弄丢了营业执照,整个人有点凄惶,满脸愁色。
何静薇问:“你确认是丢了吗?会不会是放在哪里没想起来?”
夏彦玲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啊,那天屠司机送我去办事,我办完就把东西全放在车上了。后来到了办公室一看,装执照的袋子没了,上上下下都找了个遍,车里也找了,屠司机还帮我把车座椅翻起来找,就是没找到。”
“会不会是落在柜台上了?”
“我打电话去问了,说是没见着。我让那边帮我留意一下,如果有人捡到交还,就立刻跟我联系。”
“你处理得很好。”何静薇顿了顿道,“不过这个手续还是要麻烦你给我们补办一下。”
夏彦玲也没有多话,在营业执照的借用手续上签了字,见到日期那栏,便问:“借出的日期填哪天?”
何静薇认真回忆了一下闵英修来借营业执照的日期,回答道:“就写五月十二号吧。”
孙萌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