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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恺怕她又乱想,只好拉开身旁的椅子让她坐下来,然后将夏小蝉和她们那群姐妹的关系,避重就轻的跟芳芳大致讲了一遍。
他小心翼翼的以防说漏了嘴,难免便有些言辞闪烁。芳芳本来对夏小蝉也没什么意见,可他却讲得处处避讳,她便听得有些捉急。不管怎么样,跟烟花女子们走得这么近,这是何等招人闲话的事情,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然而话说回来,芳芳自己心里,也并不愿相信……或者说不能接受他会是一个耽溺声色的人……她甚至觉得,就他平日的种种表现来看,他在这方面,应该还没有开窍吧……
之恺瞟着她一脸不屑的表情,问道:“怎么了,你很瞧不上青楼里的姑娘么?”
芳芳想了想,坚决摇头,“不会。”
“哦?”
“如果可以选择,我想……每个姑娘都愿意做皇城里金尊纡贵的公主。”
之恺微微一怔,不觉侧目看了她好一会儿,点头道:“不错,你难得说了一句话,还算有点儿水平。”
芳芳低下头不好意思的笑。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句忽然间有感而发的话,究竟是在说夏小蝉,还是在说自己。她平日里能接触到的姑娘们,大抵都是名门千金、大家闺秀。跟她们相比,自己这容易招人非议的身世,让她时常自卑;可是……一跟夏小蝉比起来,却又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
之恺见她发呆,扬着小手绢在她眼前挥了挥,“行了,就带你一个人,赶紧换衣服走了!”
芳芳痴痴的傻笑,不禁又想起此前的点点滴滴来。的确啊,之恺跟夏小蝉熟稔归熟稔,但是一言一行皆是止乎礼,神态举止十分自然,完全没有一点超乎友情的迹象!
心情前所未有的荡漾。
一荡漾,她话就开始多了,缠着他不停的说起来——
“……话说,你最开始不是说要南下么?”
“呃……太远了吧。”
“就知道你说话不算话!”
“……行!南下就南下!”
“呵呵谢谢啊……”
“赶紧换衣服啊!”
“……你在这儿杵着我怎么换?”
“好好好,我走……”
夏小蝉候在院子里,落落大方的送两人出门。芳芳佯装依依不舍的样子,嘴里说着假惺惺的客套话:“夏姑娘怎么不一起去嘛,人多才好玩呢……”
之恺袖手立于一旁,对芳芳拙劣的表演嗤之以鼻。
夏小蝉便也只心照不宣的微笑,对芳芳道:“好了,我就不去了。过几天便是高公子的生辰,你们既要南下,一天两天定是回不来的,所以今年,必然只有你陪伴高公子了。”
芳芳惊讶的“啊”了一声,立刻转头去看之恺,他就站在不远处,闻言便也是笑,对小蝉道:“亏你还记得。”
夏小蝉眼里流光溢彩,笑得愈加妩媚,“自然记得。”
见两人相视而笑,言谈举止默契十足。芳芳便有点不能忍,蹭着身子挤在两个人中间,冲小蝉连连挥手,“夏姑娘保重,我们走了噢!”
之恺将她这点小心思尽收眼底,忍无可忍的扶额掉头上车。
芳芳赶紧跟了过去。随后便车轮轱辘,渐行渐远。
马车上,芳芳好奇的问之恺:“你是十七么,还是十八?”
之恺摇头,“十六。”
“啊!?”芳芳惊叫一声,“你居然还没到十六啊?我可是今年正月就已经十六了,原来你还比我小些啊!”她苦恼的叹了口气,“唉,等到这个冬天快过完的时候,我可就十七了。”
之恺不以为然,“十六和十七,能有多大区别?”
芳芳听他说得如此无谓,便也撇了撇嘴,没好再说什么。对男子来说,年龄或者只是一个数字,并不值得介意;可是对于女孩子来说,年龄就好比花期。正如十五六岁是最好的年华,一旦过了,就像盛到极致的花朵一般,再往后,便只会渐渐地凋零了。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比他年长,虽然只长数月,但心里……还是多多少少的,有那么一点点介怀和惆怅。
她打起精神强颜欢笑,伸爪过去挠他衣袖:“叫姐姐!”
之恺不悦,手一扬将她一拂老远,“滚你的!”
“不要这么粗暴嘛!”芳芳不高兴了,“本来还想给你送点什么寿礼,不送了!”
之恺才不在乎,侧首去望窗外,“谁稀罕,只有你们女人才那么介意生辰,我本就无所谓的,年复一年,不都是这么过来了。”
他语气其实是十分平静的,可不知为何,芳芳总觉得……似乎听出了几分伤感之意。
思忖片刻,她小心的问:“生辰本来是该和父母家人一起过的,可如今你一个人在外,他们……不会惦记你么?”
之恺冷笑一声,“你还不是一个人在外,又有人会惦记你么?”
“我么……”芳芳笑得略苦涩,“我家里的情况,你多少也知道一点的,也就只有爹爹可能还会想起我。其他的人,谁会有工夫惦记我啊。”
提起她爹袁光正,之恺口气里都是不屑,脱口就道:“你爹满房妻妾,顾得过来才怪了。”
娶了国色天香的长公主还嫌不够,还纳偏房、搞丫鬟。真是人心不足,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啊。
“哪有满房妻妾了!”芳芳听不得他这样说父亲,连声抗议道:“府上除了夫人之外也就两个姨娘,已经算是很节制了好不好!”
没有女子不希望自己的丈夫一生只钟情自己一人,可是,别说是达官贵族了,就算平民小户们,但凡手里有些余粮,可以多养活一口人时,也首先会想要多娶几个媳妇吧……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之恺一时也是沉默。
芳芳望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他冷峻的轮廓有着少年郎独有的锋芒和骄矜。也许,未来他成家立业以后,也应该会如爹爹一般,娶上好几个女人摆在家里,开始在深宅和名利场间两点一线的穿梭,渐渐的,敛去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彻底磨灭一身的傲气……
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一阵难过。
☆、第24章 画像
京城往南数百里,便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脚下蜿蜒的青石板路泛着淡淡的墨色,既有郊外的清净,又有水乡的温柔,宁和惬意如世外桃源一般。
马车便在这里停住。
颠簸了两日,昏昏欲睡的芳芳从窒闷的车厢里伸出半个脑袋,顿觉精神一振。
比起京城纸醉金迷的繁华喧嚣,这里吹面不寒的微风,似最温柔的女子以娇嫩指尖轻抚脸颊;处处轻烟细雨、氤氲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沾衣欲湿的朦胧之意,和缠绵悱恻的味道。
芳芳恍惚间忽然生出几分错觉,倘若此生,真能求得一生一世一双人,于这温婉多情的小桥流水之地,静静的长相厮守,远离尘嚣浮华,何尝不是这人间最大的妙事和幸事……
芳芳想得入神,不觉怔怔望住之恺——他先她一步下了马车,此刻正指挥着车夫往下搬行李,眼下的美景美人,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在意。
唉……
这算什么呢?
她原是那样胆小又保守的人,如今却肯跟一个男子单独出门远游……究竟算什么呢?
这一路上,她方开始真正思考他与她的关系。其实,她远没有多么了解他,甚至他们之间,都还有好些误会没有消除。她始终想不起,究竟是何时种下了这颗情愫的种子,任它一日一日的,在心底生根发芽,蔓蔓日茂。
或者,两个人走到这一步,有些事情,该是呼之欲出了。
之恺搬好行李,一回头便见芳芳痴望着自己,一时也怔了一下,心头一美,便和和气气的朝她伸手,“下来吧。”
芳芳胡思乱想间,听到他忽然温言细语,面上一红回过神来,半推半就的顺着他的手下了马车,情不自禁的往他身边靠……
之恺看清她眼中历历可见的依恋,居然有些不知所措,不觉的竟往后撤了几分。
……芳芳十分扫兴,只得将心头的悸动生生抑下。
简直就是木头一块。
……
大抵是常来此地的缘故,之恺对当地十分熟悉。哪里有奇异的风土人情,哪里有风味别致的小吃,哪里有最美的湖光山色……他都了如指掌,带着她一一逛过。
白天游山玩水,晚上便歇在就近的客栈里,分别要上两间房,各自安歇。
即便只是如此,从未如此亲近过大自然的芳芳也颇是兴致盎然,只觉岁月静好,乐不思归。
如此,便一去好几日。
这日阳光和煦,芳芳却不肯走远,自行寻到附近一家墨斋,置齐笔墨纸砚,拖着之恺到了湖畔一座凉亭,兴致勃勃的往石桌上铺纸摆砚。
“难以置信,”之恺不可思议的望着她,“你居然要写字么?”
芳芳冲他一笑,“画画。”
“你画得很好么?”
“不好不要钱!”
芳芳不与他争辩,兀自在砚台中研好墨,又加几滴清水融于墨中,细细调试浓度,随即执笔蘸墨,开始行云流水的挥毫……
她运笔如飞,整个人都沉浸在了画中,两只手肘支在案台上,前倾的身子折出曼妙的弧度。做起这种擅长的事情时,她目光里都是自信和沉稳,神色也极是平静专注,与素日里娇弱痴憨的模样判若两人。
之恺在一旁静静的注视着她,微微失神……
她画的是亭外一处石壁上的两竿瘦劲修竹,干湿浓淡的墨色勾勒出丰富的层次,风格飘逸明快,最适合速写。
芳芳从小就很喜欢画画,亦擅长细腻精致的工笔画,不论是山水园林,还是人物花鸟,都能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不过工笔画讲究三矾九染,流程繁琐复杂,乃是极其费时费心的绘画技法,须沉下心来,一笔一划细细勾描。而此刻……身边这个浮躁的家伙,定是不耐烦等待的。就一幅简练的写意竹韵画,快速又意境悠远……应付他这种外行,再好不过了。
半炷香的工夫不到,一幅散着淡淡墨香的画便大功告成。芳芳满意的直起身子来,想了想,又提笔在右下角龙飞凤舞的刷刷几下,将她的大名落在了纸上。
大凡画功不错的人,字也不会太差。
可是芳芳,却不幸的是个例外……
签完大名,她又意犹未尽的,打算在上面题两句诸如“逸气假毫翰,清风在竹林”一类的雅诗,刚提笔饱蘸了浓墨,却被之恺一把按住了袖子。
之恺严肃道:“请你别再往上写字了。”
芳芳不解的扭头望他,“为什么?”
“白白糟蹋了一幅好画。”
芳芳也知道自己那一手字不怎么好看,然而之恺这一番直白的嫌弃,她也多少有些不服气。正要反驳,他修长的手指又伸过来,往纸上敲了几下,“还有,青松翠竹疏梅,这类岁寒三友的画平日见得简直不要太多了。你是随便画画,打算敷衍我是吧?”
芳芳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虽然明显是在挑刺,可他竟也挑得十分精准,居然连她那一点点小小的敷衍之意也猜中了。
其实她倒也不完全是敷衍,不过是想简简单单快些画好,可不也是因为怕他不耐烦等么?
芳芳有些讪讪,垂下眼睑,低低道:“松柏这些……本来就是最常入画的景物,你不喜欢么,我再画别的就是了……”
她心虚的偷望他一眼。他已坐回石椅上,翘着腿悠哉悠哉;面上带着奚弄之色,唇角却笑意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