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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不再多说,俯身匍匐在草丛中,朝贺逻鹘的方向而去了。
俱泰突然拽住那刀疤男子的衣角:“你叫什么?”
那刀疤男子将兜帽往下套了套,笑道:“老赖。他们叫我老赖。”
俱泰想笑,他本就丑陋的脸上却挤不出来,他转头不再去看老赖一行,转头对阿继道:“待他们出手,我们全员上马,从缺口奔出,然后立刻往南侧走,南侧有一处无草的山坡,火烧不过去,我们在那里稍作停留,观望火势然后再从南坡的下侧离开。叫人准备草纸,当即传信回去。“阿继点头:“是!”
一行人骑上马,顺着阴影往那缺口疾奔而去,贺逻鹘也发现了这一队人马的身影,他皱了皱眉头,正想让手下卫兵去拦截,可夏季齐腰的草丛中,忽然冒出十几道身影,他们踏开草浪朝贺逻鹘冲去。
黑色的身影被身后滚滚火浪扭曲了边缘,手中拿着只能看清轮廓的窄刀,化作掠过草尖的鹰隼。
待贺逻鹘抓住马缰后腿几步,开口发出呼哨时,最前头的男人已经掠到了马前。贺逻鹘身边几十卫兵,当即策马朝他们围来。
老赖猛地抬刀,贺逻鹘也不是个能轻易对付的角色,他从小长在马背上,此刻猛然一拎马缰,那通灵的骏马抬起前蹄就要朝老赖踢去。
老赖后退半步,但来不及收刀,狠厉的刀光被粗壮的马颈挡住,骏马哀鸣一声,脖颈喷涌出一大团鲜血。老赖一把抓住了马鬃,借力往前一蹬,就要刺向贺逻鹘。
然而贺逻鹘已经给自己争取到了拔刀的时间,他年岁虽轻,面容也看起来相当可欺,抬刀的姿势却绝对算得上一名战士,他手腕抖也未抖的挡住了这一击。
而与此同时,他膝下那匹骏马支撑不住朝前轰然倒下,老赖也被带倒,贺逻鹘更是跌下了马。老赖在草地上一滚,正要迈上一步趁这机会杀死贺逻鹘,可斜侧面却又一匹疯马朝他的方向直冲过来!
他脚下还未来得及转弯,便被冲撞的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滚落在草地中。
老赖感觉肋骨不知道碎了多少截,他后脑仿佛坠了千斤重的铁块,待到他费力站起身时,只看着那几十卫兵虽然死了大半,但他们的人也没能再接近站在地面的贺逻鹘。若是再拼一次,或许有可能——
老赖这样想着,却忽然听到而后传来马蹄声,被零散几个卫兵围在中间的贺逻鹘似乎远远的笑了。老赖猛地回过头去,他只来看得到几百骑兵冲来踏起的泥花与草屑。
他也不是绝望,只是心中有些无奈的感慨,果然是失败。
老赖双手紧握着着刀,压下步子,不再看仍然冲向贺逻鹘的众人。马蹄极快的就冲到了他面前,对着他兜头蹬下,老赖抬起了刀,心中默念起了身后仍挥刀的众人的名字。
铁匠曹头、刘忠、老喜子、牛姑……
他劈出刀,最后一眼见到的只是被踩烂的泥地。
阿继最后一次回头,只见到贺逻鹘的兵马回首,吞没草地上十几个黑点,火光之中,整片的突厥大营燃烧的无边无野,浓烈的黑烟形成这清朗夜空唯一一块乌云,低低的压在这片红光之上。
俱泰带着一队人马,朝蓝色熹微天光中隐隐露出轮廓的南坡而去。
几天后,千里外,夜晚扎营,两万士兵的落脚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一片简易的营帐在沙坡上铺开。
殷胥两手拿着一本地理志,却失神的盯着燃烧的营火,忽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将纸条抛在打开的书册间,阿穿的背影无所事事般走过。
殷胥伸手,营火下白皙的手指展开了纸条,不远处响起了崔季明与旁人的说笑声。
他定睛在纸条的最前头两个字上。
“成了!”
第104章
崔季明拿着从旁人手里借来的烈酒和肉干,走入简易的营帐,里头很低矮,挂着个轻巧的油灯,脏兮兮的布篷都已经压在了殷胥的发髻上,他垂头坐在皮床上看书信,灯火映亮了他侧面的半张脸。
这些天,只要是扎营,崔季明就直接在殷胥帐内找个角落蜷着睡。殷胥的人,她只熟悉阿穿,可自己明面上好歹是个男儿身份,自然不能去找阿穿共住,对其他人又有提防,唯有在殷胥帐内安心些。
行军路上,殷胥算是浩浩荡荡近两万人中待遇最好的了,连他也只有两块皮毯做床。他再三要分给她一块地方躺倒睡得了,崔季明却也没这么心宽。她骑在马上睁着眼都能睡,能蜷着对她而言已经是享受了。
这会儿她也大咧咧坐在皮床上,将那酒囊往殷胥脸前凑了凑:“要不要来点。”
她一身酒味,殷胥皱了皱眉头:“不是说了因练武戒酒,怎又喝起来了!你才多大就喝的没谱没边。”
崔季明撇了撇嘴,拧上木塞,跟宝贝似的将酒囊抱在怀里,嘟囔道:“啰嗦。这点我也不会醉,从我刚会走路的时候,阿公到我家,就用筷子点了石冻春给我舔舔。再说了你没打过仗,这次跟着行军也不会踩到泥地里去挥刀,万不知道打仗的感觉。不喝酒,就吓得屎尿齐流了。”
殷胥将她怀里的酒囊夺出来,扔到一边去,道:“这会儿跟你说正事,别又喝起来了。”他手里一张地图,屋内无桌,他只得摊在皮床上,要崔三和他一起趴过去看。
崔季明无所谓,这帐篷矮的都直不起腰来,她连鞋都不甩,滚到皮毯上,摊开地图,正仔细瞧着上头殷胥用炭笔做的标注,就听着起来拿提灯的殷胥闷哼一声。
崔季明:“咋了?”
她刚说完,就看着殷胥扶着腰回头,面无表情:“没事。”
崔季明看他那表情,就笑的跟鹅叫似的,拍着皮毯直踢脚:“哈哈哈哈哎哟承认自己腰不好,又不是什么大事!男人也不能太要脸哈哈哈!”
殷胥脸色更阴:“滚!”
崔季明上气不接下气,笑道:“哎哟九妹,行了别跟大事儿似的,你以前没这样长期骑马行军过,自然受不了,我第一次跟阿公出兵的时候,四五天的白日都在马背上度过,腰就跟断了似的,最后都是让人从马上抱下来的,在营内躺了五六天爬不起来。腰疼的厉害很正常,来我给你揉揉。”
殷胥提着灯,趴在他旁边,有些恼羞成怒的点了点地图:“别废话,说正事。”
崔季明笑的歪倒在他肩上,道:“哎哟你不要死撑嘛,这个真的是没法避免的,你还是年轻竟然能不喊疼。我给你揉揉,你明天再管柳娘要幅膏药就是啦。”
殷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气恼,耳朵都红了,伸手就要去拂开崔季明压在他后腰的手,用他惯常训别人的嗓音,道:“崔季明!别闹!叫你过来不是玩闹的!”
这语气,对于下头人总是惯用的。但对于崔季明,他没有任何能惯用的招。
崔季明知道他现在已经比她还高了,但不知道他束在衣内的腰却窄,她一双手摁上去,心里头颤了一下,嘴上却满不在乎调笑:“我也腰疼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讲你的,我听着,崔老三按摩,这待遇天底下还能有第二个人享受的了么?可别不知足了!”
殷胥发现自己真是小瞧崔季明动手动脚的不要脸程度了,她手虽烫,却没有想象中宽,手指细长,他单去瞥一眼崔季明摁着他后腰的手,就忍不住想歪,偏崔季明又特别会装出一张好心的脸。
他咬了咬牙:“我说了不用,你放手。”
崔季明坏笑,故意动手狠狠一摁一掐,殷胥毫无提防,被崔季明掐的闷哼一声,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崔季明也没想着殷胥会忽然这样哼一声,听到她这个多少年老流氓的耳朵里,顿时连她耳朵也要烧起来。或许本没什么,可她偏又藏了去占便宜的心思,殷胥那个程度的浮想联翩,和她这个满脑子污污污的浮想联翩实在差出太远去。
她本来想笑嘻嘻开一句腔,道什么‘你这是在找啪’,却又觉得殷胥那认真劲儿指不定能气的跟她打起来。
猛然想起她心里那或有或无的猜测,这会儿连崔季明也有点慌了,松了手,两人皆沉默,又觉得尴尬。
殷胥更觉得氛围微妙,他自觉有些耻,半张脸都快埋到臂弯里去,心里却在磨牙吮血的生毫无由头的气,恨不得拿戒尺将她打出门去。
两个两辈子加一起都大把年纪的人,竟都跟少年少女般手足无措起来,崔季明像对付起敌人般对付起自己的指甲,殷胥像是眼里带火般死死要将地图盯出洞来。
崔季明内心已经要大叫不好了,这都已经沉默好一会儿了,怎么办怎么办,早知道她就不作这个死,会不会殷胥真的生气了?当真了?要不要开口说点什么?
她刚想开口,殷胥已经神色如常,冷冷道:“别闹了,过来。”
崔季明像是听主子吹哨的狗,摇着尾巴乖乖应了一声,爬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提灯,看向地图。
殷胥努力忽视自己发烫的耳朵,道:“贺逻鹘应该已经整顿好了他地方兵力,目前已经有四万回了突厥牙帐附近,和比悉齐的两万兵力发生了冲突。”
崔季明也努力转移注意力,带上琉璃镜,问道:“这是你通过陆行帮得到的消息?战况如何?”
殷胥自然不会说他与陆双之间的矛盾,只道:“两败俱伤,比悉齐阵亡,只有不到几百人逃出,想要去南下找寻伺犴的人马。而贺逻鹘也损失惨重,如今仅有两千至四千左右的兵力在突厥牙帐附近。更重要的是,在贺逻鹘突袭比悉齐的那晚,夷咄被杀,牙帐发了一场大火。”
崔季明愣了:“什么?!”
殷胥道:“一场大火,几乎烧毁了牙帐的四分之三,死伤无数,贺逻鹘或许不得不将牙帐重建或东迁。”
崔季明知道他不会夸大事实,半天脑子拼命转,才找到能说的话:“……是你做的?”
殷胥面上有一丝不置可否的笑意,崔季明立刻惊喜大叫:“真的是你!天呐你什么时候出手的,我都不知道!我的天呐,你这样搅乱了局势,少了多少场帐!牙帐被烧,哈哈哈这简直拿出去就能耻笑突厥人!夷咄死了,贺逻鹘大量兵力被削弱,现在仅剩一个伺犴了,他们兄弟这就是撕破脸了!”
她兴奋的不行,揽着他肩膀大笑,殷胥拍了拍她,一只手指竖在唇前,要她小点声。
崔季明的一切声音都像能被他竖起的手指压住,连忙捂上嘴,小声道:“这等大事,你不去与贺拔公说?”
殷胥眸中沾染几分笑意,刚得到消息的时候,是紧张过后的松了一口气,如今对着崔季明才真的后知后觉的知道喜悦。他轻声道:“贺拔公未必在突厥帐下没有眼线,不必我去通知,这大事他也能得消息。”
崔季明笑着指向地图:“这是夏季,草原上的大火没有几日几夜能消得下去的,虽说不人道了点,可他们打起仗来手腕比我们可怕多了。贺逻鹘的兵马,估计杂牌和精兵混合在一起,二十万都有可能,如今这虽少了四万,还有几万必定留守各部,其他的,会不会已经到了伺犴的背后了。如果到了这里,伺犴得知了牙帐的消息,会不会立刻拔营回去?”
殷胥:“问题是,阿史那燕罗并未回朝,若是他备兵在伺犴背后,怕是伺犴连消息也接不到。首先我们要让伺犴得到消息,了解到局势。可他前后左右,其实并无路可走,他来打我们,阿史那燕罗必定要捅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