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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蚝暗暗叫苦。好在这时节晋军正忙着追杀秦军溃部,一时倒没人注意这支落在身后的小部队,张蚝遂得逃至淮水岸边,抢得船只渡河而去。
一路往北,不时遇到侥幸活命的乱军,张蚝便收纳其中有马之人继续赶路,不久也聚集了近千骑。沿路不断打探苻坚消息,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居然在这无名小村撞见了苻坚与毛当两个。
苻坚喟然长叹:“想必是孤家先败了,这才牵连到你那里。事儿都成了这般模样,孤家还有何脸面怪罪于你?仲杰(张蚝表字)忠心耿耿,此际还不忘孤家的安危,很好,很好。。。你,快快起来罢。。。”说到这里,已是哽咽不能继续。张蚝长身而起,君臣两个抱在一处,又是一场大哭。
有张蚝及近千骑卒在此,苻坚大为心安,便叫大伙儿稍歇,往村里讨要吃食暖衣。
村中也自贫乏,好容易凑出一壶水泡饭,一盒煮猪脚,由乡老上前,献与苻坚。苻坚饿得狠了,一顿狼吞虎咽吃个精光,差点没把食盒都给舔净咯,脱口而出:“好吃好吃!昔日公孙(即冯异,字公孙,东汉光武帝刘秀云台二十八将第七位)献给光武的豆粥也不过如此耳!”
肚子一饱,精神头一来,苻坚这乐天的脾性便回来三分,当即要赏赐村里帛十匹,绵十斤,也不管正在逃命途中,却到哪里去寻这些物事?张蚝与毛当两个面面相觑,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那乡老摇了摇头,朗声有词:“小民听说,古时白龙厌倦了天池之乐,跑下凡间化为大鱼,结果被豫且(春秋宋国渔人,其故事读者可百度之)的渔网所困,此所谓豫且之祸也!陛下今日蒙尘,小民这才有幸相遇,就同那白龙故事一般,都是天意呵!这赏赐小民可不敢要,陛下乃万民之父母耳,哪有子女赡养父母还求回报的?”说完拜辞而去。
苻坚呆呆愣在当场,只觉得怅然若失。好半晌,他回顾张蚝与毛当道:“当初若听阿融他等所言,暂缓攻晋,何至今日之局势?孤家悔不听忠臣之谏,还有何面目当这天王?”悲从中来,大哭不止。
张蚝与毛当互看了一眼,默然无言。
。。。。。。
吃饱了便继续赶路,往项城方向而去。这时节冷风呼号,千里萧瑟,愈加叫人觉着阴郁难当,自苻坚以降,个个面如死灰,一路无言。
终于离着项城已不到三十里,众人长出了一口气。张蚝道:“项城兵马甚重,文武百官皆在。天王一到,未尝不能重振声势!”不料话音刚落,斜刺里窜出一彪人马来,人数倒也不少,总有好几百,只是瞧着稀稀拉拉的,全然算不得齐整。
苻坚强慑心神,眯眼细看,来的全是熟面孔——尚书左仆射权翼、领军将军杨定、屯骑校尉石越。。。只是个个形容委顿、甲盔不整,身后士卒也都无精打采、面有菜色,说不得的狼狈。
张蚝惊叫道:“诸公!怎会如此?”
权翼叹了口气,走上前,说了原委。
原来淝水大败的消息不久便传到了项城,更有流言说苻坚苻融都已身死,而晋军正挟大胜之势往项城挺进,城中立时乱作了一团。
项城这里本就苦于缺粮,加上城中之军又多为临时征召来的新兵,族裔不同、心思各异,这一下顿时炸了营。当晚就逃了一多半,接着城中乱兵大起,四处杀掠放火,死伤枕藉。武卫将军苟苌、秘书侍郎赵整、太史令张孟、御史中丞李柔等皆不幸遇难。
权翼、杨定、石越等人侥幸逃脱,收拾了一些残兵败将。他等不信天王苻坚已死,商量下来决定还是在项城附近转悠,以候苻坚到来。直到今日,总算是“得偿心愿”。
两下里相对无言。苻坚既恨且惭,眼眶里又有泪珠子打转。这时还是权翼上前,说道:“天王无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我等不要耽搁,速速保着天王回转关中,才是正理!”
张蚝叫道:“不是还有各镇兵马正往项城云集么?有天王在此,我等一起杀回项城去。坐镇城中,再聚集兵马,或可复起!”
张蚝的声音不小,可惜应者全无。众人垂头丧气,显然都输怕了。
张蚝怒气浮于脸上,还想再说话时,却被苻坚一拍他肩膀止住了。苻坚惨然一笑,吃吃道:“没了,都没了。。。来了项城的军队都已逃散,还能指望那些没来的?仲杰。。。复起之事,休要再提。。。”颓丧之色,溢于言表。
场中沉寂若死,最后还是权翼开了口:“晋军新胜之余,怎会不遣军来追?天王万金之躯为重,我等还是赶路要紧。”此言一出,众人忙不迭出声应和,张蚝叹了口气,再不复言。
于是大伙儿绕过项城,继续往西北方向撤退。沿途不断收集败兵逃卒,其实不在少数,然而晋人追杀不止的念头萦绕心间,一时难以散去。是故,一路上但闻风声鹤唳,或者有盗匪现身,便以为是晋军追杀而来,逃得那叫一个仓惶!加上天寒地冻,缺粮少衣,于是乎,才收得十个败兵,转瞬逃了五个,又冻死两个,饿毙三个。。。
一路凄凄惶惶,直跑到许昌时,苻坚这支亡命之伍依旧不过千人而已。
第九十八章 慕容
其实晋军压根没过淮水——以谢石为人性格,得此大捷已觉着是叨天之幸,夫复何求?再往北行进,万一在项城或是哪里吃了大亏,那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于是任凭段随一再请命追击,谢石只是不肯。
谢玄等人这时反过来劝段随,一说大战过后兵马疲惫,粮草辎重也不曾备足,实不宜轻易追过淮北;二来,秦人在项城、荆襄、巴蜀、东路皆还有重兵压境,这战事可还没算完,须得总筹慎计,别的不论,光淮南这里既需整顿安抚,更要防备秦人卷土重来,一大堆事儿,还是徐图为妙。。。
段随说不过他等,大为憋屈,恨不得不管不顾,领了六千弟兄自个杀过淮水去。可他私心再重,总也不能把六千弟兄的性命随意押注罢?孤军深入,不带给养,那不无异于自杀?只得悻悻而去。
不久军令传下,北府兵暂驻寿阳,以待后议,而命段随率部轻骑驰援东路,往盱眙、淮阴一线去。段随没奈何之下,又想回盱眙总算不差,遂领命而去。
到了江北,却发现此地平静异常,毫无战事。原来秦国的东路军拖拖拉拉,半分效率也无,不久前才姗姗来迟。结果前脚才进彭城,后脚苻坚大败的消息就到了,呼啦一下,顿时跑了一多半。秦国东路都督,武都公、中垒将军苻鉴无奈,领着残兵又退回河北去了。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
这是许昌南边十五里的地儿,一支大军驻扎在此,人数众多,该有三万左右。其军容齐整,甲盔鲜明,将士的精神气也见昂扬,可称一支强军。
秦国南征大军在淝水一败涂地,项城那里又炸了营,驻兵逃散四处,照道理没可能在深处内地的许昌地界出现这么一支建制完整、士气高昂的兵马。若说是晋军追杀到此,怎么算也不大对劲。。。
若得移目四望,当可一目了然——就见营中将旗招展,“冠军将军慕容”、“奋威将军慕容”、“鹰扬将军慕容”、陵江将军慕容”。。。除了慕容,还是慕容。不消说,此军不是旁人,正是慕容垂麾下那三万兵马!
原来淝水大败的消息传到荆襄,顿起波澜。
慕容垂与诸子及家将们弹冠相庆,哪里还肯留在彰口与桓冲的西府大军对峙?立时定下退军之议。唯恐郧城的慕容暐坏事,他等招呼也没打一个,连夜自彰口北撤,只派出密使往郧城知会慕容德一声。计算苻坚逃窜路线,多半会在豫州或是东豫州地面相遇,因此紧赶慢赶,直往颍川郡方向而来,这时正到了郡中许昌县附近。
至于郧城那位后知后觉的慕容暐,被闻讯反攻而来的桓石虔与桓石民率部夹攻,大败而逃,单骑往长安去了。慕容德早有准备,弃了慕容暐轻装北上,赶来与慕容垂会合。桓冲遂四处出击,不久尽复国土,更一举攻取襄阳,让这座失陷敌手多年的当世名城再一次回到了晋室手中。
最后说下秦军巴蜀方面的姚苌。他率舰队自巴西顺流而下,本欲直取上明,结果才到巴东便给竺瑶堵住了。他兵马船舰虽多,却都是仓促训练而来,怎敌晋军百炼水师?见了几仗,毫无战果,徒损了百来艘船舰,士气就此低落。待淝水惨败消息传来,对面晋军士气百倍,擂鼓扯帆,汹汹而来。姚苌哪敢再战?丢盔弃甲,仓惶逃回蜀中去了。
至此,秦国巴蜀、荆襄、东路、前锋、项城。。。除开慕容垂这一支,诸路皆溃,声势浩大的举国南征就此覆没无遗。此皆后话耳,按下不表。
此刻中军帐内,慕容一家商议正烈。
慕容令道:“斥候回报,发现了苻坚一行行踪,已近许昌。统共不过千人左右,形容委顿,凄凄惨惨。哈哈!”
帐中众人一起开口大笑,反是主帅慕容垂皱了皱眉,殊无喜色。
慕容宝抢着道:“家国(指燕国)倾丧以来,天命人心皆归耶耶身上。惜时运不到,这才韬光隐晦。而今秦人大败,苻坚唾手可得,实乃上天赐予我等的良机呵!成大事者,不顾小节;行大仁者,不念小惠。纵使当初苻坚对耶耶有恩,又怎么能与光复社稷的大业来比较?请耶耶即刻出兵,擒拿苻坚!”
慕容垂冷哼一声,道:“在襄阳时,我不是说过了么?苻坚真个兵败来投,我不但不会杀他,还要保他回转关中!”
慕容令急了,叫道:“耶耶!此一时彼一时耳!我等当初设计,也不曾算到苻坚会一败至斯。本以为再如何他也有些许兵马拱卫,而此刻苻坚竟不过千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呵!”
慕容垂豁然提气,喝道:“若秦国已遭天弃,我不杀苻坚他也自会灭亡,何须多虑?倒不如护卫他回关中,也算报了他当初的恩情。我慕容垂不做忘恩负义之事,要取天下,当用一个义字!”
声若雷霆,震得帐中一众脸色大变。诸子家将们嚅嚅不敢言,这时慕容德上前道:“兄长!我等一路而来,但见溃兵作乱,盗贼丛生。人心已然背离,这秦国离亡不远矣!天道如此,秦强时灭燕,秦弱时自当图秦!此所谓报仇雪恨,绝非忘恩负义也!”顿了顿,又道:“兄长!以前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之言,放过了越王勾践,终至身死国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呵!”
慕容垂沉默半晌,开了口:“我岂不知你等说的在理?只是我慕容垂一生坦荡,怎能加害穷途之人?当初我在燕国无立锥之地,亦是穷途往投长安,结果他苻坚以国士之礼待之;其后王猛陷害于我,又得苻坚赦免。。。将心比心,我慕容垂所作所为,难道还比不得苻坚么?那以后又将以何取天下?”
说到这里慕容垂叹了口气,接着道:“你等不要再劝了。我意已决,不杀苻坚,不取关中。只回关东,复我大燕社稷!”
第九十九章 木屐
许昌城下,苻坚的千余散骑与慕容垂三万大军撞个正着。一路风声鹤唳而来,这千余人早成了惊弓之鸟,这时突叫几万严整之师围将上来,顿时个个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