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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月初之时,散骑常侍郗超突发恶疾,当夜便驾鹤西去,年仅四十有二。与他同去的,则是他放荡不羁、善恶莫辨的奇妙性格,还有他那“举贤不避仇”的魏晋风度。
到了月中,江州刺史桓石秀病死任上,朝廷追赠为后将军,后改赠太常;随即建康下诏,以桓冲长子桓嗣接任江州刺史一职,示好桓冲以外,更表明了建康对桓家掌控荆、江这一事实的默认态度。
月底,国之重臣、尚书令王彪之病死,享年七十三岁,朝廷追赠为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号为简。
老王离世的那一日,建康宫大殿上沉默一片,朝会为之暂停,谢安几乎站立不稳;建康城外,整条乌衣巷哭得震天动地。
数日之后,当王羲之带领全家老小赶来建康为堂兄吊唁的时候,人群中有位素服女子淡然而立,凛凛寒风也吹不散她出尘的气质。她寡言少语、人淡如菊,只是轻轻说了声:“叔虎公,走好。”
第一百四十九章 沔水
这是晋国太元三年(公元378年,氐秦建元十四年)四月里的一天,正是清晨时分,襄阳城北边的沔水(今汉江)之上浓雾弥漫,瞧来一片隐隐憧憧。大河水面宽阔,稍远些便已模模糊糊的瞧不分明,更不用说那远在里许之外的北岸——此刻无论城郭、田宅、树木、山石。。。俱都隐入雾中不见。
靠近沔水南岸的水面之上,数百艘大小船只杂乱无章的横陈着,看来“蔚为壮观”;上千民夫杂役跳上跳下、牵绳拍桨,试图将这些船只分开,拉动,再引去沔水边上的内河河道中;而在水岸之上,一队队兵士往来巡复,不断催促河岸上下的民夫们动作快些。
不远处的一个坡子上,襄阳督护李伯护看着眼前的“一团乱麻”,神情大是不悦,皱着眉头寻思:“姓朱的未免也太是谨小慎微,秦人远在南阳城下,如何能轻易杀到襄阳这里?就算真个来了,这滔滔沔水如此宽阔,秦人无船无舰,又不曾长了翅膀,还能飞过来不成?诶!这沔水上船只多如牛毛,却偏生限我三日之内便要尽皆收缴。。。哼!这不是成心整我老李么?”
李伯护所言的“姓朱的”,自然就是镇守襄阳的使持节、南中郎将、梁州刺史、监沔中诸军事朱序。秦国一统了北方,又四处调集大军向南,若说其没有南侵之心,任谁也不会相信。故而自打一年前来到襄阳上任,朱序便积极整备军事、城防,外与镇守江陵的桓冲相沟通,内则整顿襄阳城的人事、后勤,誓要将这襄阳城打造成一座水泼不进、刀砍不入的大坚城。
可惜朱序来此不久,根基尚浅,而襄阳城里又龙蛇混杂、人情关系盘根错节,以至于一年来虽说整治了城中几个不法豪族,却还不能做到完完全全的上下一心。老朱公心为上,又怕强秦突然来犯,心急之下,做事不免就急躁了些,也不怎么讲情面,更是惹得城中一些旧势力大为不满。就譬如李伯护这厮,出身城中有数的几个大族之一,一向把持襄阳军务,朱序来了之后他大权旁落,顿时牢骚满腹。最近几日他被朱序派到城北收缴往来沔水的船只,也是骂骂咧咧,老大的不高兴。
沔水襄阳段乃是沟通南北之要道,商旅往来频繁,河上船只可谓众多,加上李伯护这厮又有些出工不出力的意味,故此用了足足五天才把河上船只尽数收缴到南岸。因为延误了两日,李伯护已被朱序大骂过三回,限他今日必须将船只全部引入内河,拉回襄阳城去,否则军法处置。李伯护腹诽不已,又怕朱序真个翻脸,只好天微微亮便赶到城北河边催促民夫干活,一路上不知几多抱怨。
时值四月,晨风吹来已没了凉意,反倒暖醺醺的甚为舒服。李伯护打了个呵欠,上下眼皮打起架来,心道:往日这个时分,自己多半还在与家中那几个美妾缠绵,那叫一个快活!自打姓朱的来了襄阳,多少好梦都给搅黄了,整日里战战兢兢,真气死个人!
突然之间,李伯护欲闭欲合的双眼睁了开来,且越睁越大,脸上也现出极为惊惧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怖的妖魔鬼怪!四周亦是哗声大起,显然不只是他,水中岸上的兵士乃至民夫也都看到了些什么!
但见茫茫大河之上,不知何时漂了些奇怪的物事,夹杂在水、雾之中时隐时现,浮浮沉沉,仿佛那阴魂不散的水鬼,看着极为阴森可怖。初时并不太多,却不断从浓雾中漂浮出来,越聚越多。渐渐的河面上东一处、西一处,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好不耍±畈ぶ痪醯猛菲し⒙椋缓酢�
雾气太重,实在分辨不清水面上到底是些甚么玩意。便在这时,还在水中划桨拉船的民夫们忽然扔下木桨,抛却长绳,一个个弃了船,不要命似的往岸上四处乱窜起来,嘴里大喊:“牛头马面!是那地府里专捉生人的牛头马面!救命啊!”
一时间鬼哭狼嚎、屁滚尿流,有人不慎落了水,有人跪倒在地瑟瑟发抖,更多的则撒开大腿玩命狂奔。。。兵士们自个也吓得不轻,队列散乱之下,根本弹压不住狼奔鼠窜的民夫杂役,水上、岸边俱都乱坐了一团!
这时候忽然一阵横风吹过,浓雾散开了一些,李伯护定睛看去,顿时吓得须发根根站立——原来这沔水之上漂浮的,要么是只露出头颈的马匹,要么是头戴牛角兜鍪的兵士。落在众人的眼里,可不就是那地狱里跑出来的牛头马面?
“秦军!是秦军来袭!”反应快的兵士与民夫纷纷大叫起来。李伯护则一下懵了:这。。。这怎么可能?
沔水宽阔,素来是襄阳城防御北来之敌的天险,纵然此刻雨季未至、水面未及全盛,可也不是轻易就能泅渡的。李伯护再也不会想到秦军兵锋这么快就到了沔水——在他的预计里,秦军此刻应该还远在三百里之外的南阳城下;他更加不会相信,北人竟能在无船无舰的状况下,强行泅渡过河!
一个副将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叫道:“李督护,趁秦人还在水中,快快下令列阵,沿河阻击秦军啊!”晋军被民夫冲得七零八落,又无人指挥,此刻队形散乱无比。
李伯护如梦方醒,“哦”了一声正要下令,却又一下停住了,眼神发愣,遥遥看向前方。副将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一匹秦军战马突然自水中跃出,长嘶声中奋起双蹄,“轰”地将身前一名晋兵撞飞了开去——那兵士惨叫连连,在半空中洒出蓬蓬血雾,显见不得活了!紧接着水中又跳出一个秦人战士来,身高马大、面相狰狞,挥舞手中长刀,干净利索地把另一名晋军士兵斩成了两截!
“啊!”李伯护吓得连退两步,浑身发抖!就这么一犹豫间,河岸上已然冲上了不少秦军兵马,个个勇悍凶狂,虽说人数犹占劣势,却把混乱的晋军兵士驱赶得不住后退。
副将急了,吼道:“督护,时不待我啊!”李伯护颤声道:“我,我,我。。。”面色煞白,竟是说不出话来!
“呸!”副将啐了李伯护一口。一咬牙,“噌”的拔出腰间佩刀,正要自行发令,就听“噗”的一响,一截带血的箭头陡然自他喉间穿了出来!副将满眼的不甘之色,喉头咯咯作响,却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滚烫的鲜血溅了李伯护一头一脸,这厮忽然嗷嗷怪叫起来,脚步打滑,一跤跌倒!两个亲兵一左一右将他扶起,这厮却不知哪里来的好大力气,一甩手挣脱了亲兵,转头就跑!
第一百五十章 北门
李伯护丢下全军转身而去的同时,河岸上晋军溃败的命运就此注定——多数晋兵追随着李伯护的脚步丢盔弃甲而去,敢于应战的寥寥无几。越来越多的秦军从水中钻出,呼喊着向南冲杀,很快抢占了大片岸滩。不少秦人跳上战马,跃马横刀之间,冲击力更甚,直打得晋军抱头鼠窜。
当最后几个忠勇死战的晋军将士被砍倒在地的时候,河岸上已然密密麻麻站满了秦军兵士。整齐的队列一字排开,隆隆的马蹄声大起,滚滚铁流毫无阻塞向着襄阳城猛扑而去!一面青色将旗“呼啦”招展开来,上书五个大字——“屯骑校尉石”,张牙舞爪,分外慑人!
襄阳城北门离着沔水不过里许,当那石姓大将领着数千秦军铁骑如箭而来之时,襄阳城北门附近民夫挤着溃兵,溃兵推搡着百姓,正乱成了一锅粥。有一队五大三粗的晋兵仗着甲厚刀利,硬生生突进城去,其间不知砍伤、推倒了多少百姓、民夫;而那为首之人,可不正是临阵脱逃的李伯护?
城头的晋军守将嘶声狂吼:“拉起吊桥!关闭城门!”可惜吊桥上挤满了想要冲进城门逃生的各色人等,再也拉之不动;城门口更是你推我拽,挤得动弹不得!守将急红了眼,下令对着城门口与吊桥射箭,兵士们露出不忍之色,却终于还是胡乱射出了一蓬箭雨。于是到处都是鬼哭狼嚎之声,被直接射中的怕是没有几个,却不知多少人被自相践踏在地,再也不曾站起。。。
终究还是晚了。
石姓秦将一马当先呼啸而来,腾跃间胯下那匹高头大马重重踏足吊桥之上!“咚”的一声巨响,木桥上下震动,好多人站立不稳,惨叫着跌下护城河去!又有几骑秦军尾随而到,长刀挥出,将那吊桥的链索斩为两段!
石姓秦将带着前锋数骑继续突进,刀砍马撞之下,挤在马前的晋人百姓、兵士纷纷落水、倒地,眼看就要杀到城门口!
城头的晋军守将戟指秦将,大叫道:“给我射倒了他!”然而话音刚落,就听得城下“呲呲”破空声大起,无数秦军骑士立马拉弓,射出了漫天箭雨,来了个先发制人!
晋军守将头、胸连中数箭,一声不吭仰面倒了下去。城头的晋军弓手要么被射倒,要么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敢露头。狂暴的秦骑旋风般冲过吊桥,砍开一切阻碍,隆隆杀入了襄阳城的北门!
。。。。。。
襄阳内城的城头之上,守军如临大敌,羽箭、滚木、礌石、灰瓶、滚油。。。无一不足,只待秦军攻城,便要全力打下!主帅朱序昂然站在城头,冷眼看着城下四处驰骋的秦军铁骑,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周遭的将佐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偶尔瞥一眼那跪在地上、额头早已磕出血来的李伯护——这厮倒是能跑,一口气从沔水南岸冲入襄阳城北门,接着又马不停蹄跑进了襄阳内城。
襄阳乃国之门户,守御极其完备,城防采取了重(第二声)城设计,有内外二城,各不相干。朱序到任后,更是在内城门附近摆下拒马,严禁闲杂人等靠近。因此当北门乱起之时,内城门并未受到冲击,守将见状不妙立刻关上了内城各门,严防死守。而秦军突入北门之后,在襄阳外城里头四处纵马,倒也不曾攻打内城——秦人可也不笨,来的都是骑兵,人数亦不多,又无趁手的攻城器具,焉肯攻打坚城?
不多久一队秦军簇拥着那石姓秦将来到了内城城门之下,远远站定。石姓秦将高声叫道:“不知城头之上,可是朱次伦朱刺史当面?”
“正是!来者何人?”朱序提气怒吼,声音比着那秦将更为高亢。
“某乃大秦屯骑校尉石越是也!”原来这石姓秦将竟是当年出使燕国的石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