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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皆默然。
段随晓得大伙儿的心思。确实,张育与巴獠人干起活来实在是太不靠谱,却叫大伙儿如何有信心把宝押在他等的头上?然而,就如今蜀中这等糜烂的形势之下,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么?
良久,段随开了口:“依计行事罢!这,已是目下能想到的最好方案了!”
。。。。。。
邓羌没叫段随失望,在段随故意做出放慢速度、甚至显露身形等一系列高难度动作之后,老疯子带领着两万铁骑如影随形、穷追不舍,摆出了一副追不到段随誓不罢休的势头。不过他的三万步军并没有闲着,也没有尾随骁骑军而来,而是直直扑向南边,不久便围住了张育的起家之地——梓潼郡治涪城。
七月十一这一日,五千骁骑军将士正跟在主将段随的身后纵马疾驰,每一个都使出吃奶的劲疯狂地抽打着胯下的战马。没日没夜的奔逃、穿插、迂回。。。连日来就没吃上过一顿囫囵饭,所有人都已经很疲倦了,。但是谁都不敢停下,秦军犹如附骨之疽,始终不离十里之遥,天知道邓羌是怎么做到的?不曾想邓羌对段将军的仇恨竟然如此之深,那是真叫深到骨髓里头去了。。。每每想到此节,素来胆大无忌的骁骑军将士们都觉着不寒而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段随本人也是心急如焚,倒不全是因为自己被邓羌赶得狼狈不堪,而是邓羌分出步兵围住涪城的消息让他大惊失色——那可是三万精锐步兵啊!秦军只要拿下涪城,再取绵竹、雒县,很快就可直达成都城下。。。自己费尽千辛万苦、甘冒奇险,招惹邓羌这个疯子所为何来?不就是想阻止秦军杀向成都么?若是大战略都达不成,那这番辛苦与冒险不就全都做了无用功?
怎么办?怎么办?段随抬头向着前方遥遥远望,心道:前方不远处就是涪西城了,只希望竺瑶与桓石虔收到了自己的信件,已然带兵进驻到涪西。那样的话,只要骁骑军能够跑到涪西,就可以喘口气了!
这是盛夏时节,老天爷的脸面说变就变。先是空气中弥散开一丝凉意,天上有风云流动,厚重的乌云直直压下来,转眼天色便已灰蒙蒙一片。
顷刻间电闪雷鸣,横着天际一道,画出无数狰狞的支支杈杈;竖着砸向大地又是一道,“轰隆隆”的巨响过后,一棵孤立荒原的参天大树被斜斜削去了顶盖,浑身上下燃了起来。
狂暴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雨水之密、之急,仿佛颗颗断了线的玉珠,砸在地上劈啪作响,眨眼间地上已是沟壑横流、泥泞不堪!
骁骑军上下无论人、马,此刻都是苦不堪言,本就个个精疲力竭,再被狂风暴雨吹打,真个是吃不消了。几个体力差些的一时没拉住缰绳,“呼”地自马上坠落,消失风中;一匹马不小心踩到了泥泞的深坑里,悲鸣一声,轰然跪倒,马上骑士尖叫着飞了出去。。。
段随终于下达了停止前进、下马休息的命令——没办法,再这么跑下去,也不用邓羌动手,自己就把自己累死了。
这是一处谷地,两边的山丘不算高,坡度也很平缓,光秃秃的毫无遮挡。大伙儿只好躲在马肚子底下将就一下,好歹先把这场瓢泼大雨对付过去。
雨水打在段随的头上、脸上,汇成一条条小溪,他却毫无感觉,只是死死盯着来时的路,寻思:如斯大雨之下,我骁骑军固然是跑不动了,你邓羌那里,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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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依旧磅礴,远方犹如深邃的星空,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段随就这么出神地看着来路,已经良久了。
刘裕上前一步,说道:“兄长,到这边避避雨罢!受了凉可不好!”见段随不理会,正要开口再说话时,却霍然发现段随的脸色变了!即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面,刘裕也瞧得分明,那是一张失去了血色、变得煞白的脸!
没等刘裕开口发问,他自己便惊觉起来——不光是他,一大半骁骑军将士都钻出马肚子底下,站起来向着来路遥遥望去。
隆隆之声夹杂在风雨声中一波波袭来,震得大地都为之颤抖!那绝对不是天上的雷声,骁骑军将士们对于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这是千军万马奔袭而来的马蹄声!
这样大规模的骑兵队伍,整个蜀中别无分号,只可能是邓羌来了!骁骑军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真的被追上了吗?真的走投无路了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秦军能够无视风雨,无视疲惫?我不甘心啊!
段随的脑海中也闪过同样的疑问,但他一瞬间便把这疑问抛到了脑后——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就算想通了又能如何?事已至此,战罢!
秦军已近,这么近的距离若还想着返身逃命,那么下场无疑只有一个——被秦军轻松追上,轻松虐杀。所以眼下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死战!
骁骑军五千弟兄身经百战,自然知道目下的局势是:战是死,逃也是死。既然如此,那么这道选择题就分外好做了——所有人默默地爬上战马,紧了紧手中的长刀或者铁槊,在夜雨中,傲然挺直了自己的胸膛!
第一百一十九章 伏击
来者确实是邓羌与其麾下的秦国铁骑!不过并无两万人之多,而是一万。
一开始的时候,邓羌被段随牵着鼻子到处瞎转悠,有时甚至要段随故意放慢速度、显露踪迹,他才能追得上来。后来,正好有一日邓羌经过五城,躲在此处的姚苌赶忙设宴为他接风。席间说起此事,姚苌便建议邓羌留一万兵士在五城,那么另一万骑兵就可变成一骑双马,如此一来,那小贼段随可就插翅难逃了!
邓羌也是追杀段随心切,一时鬼迷心窍了,连这个不算复杂的点子都没想到,其部下又被他的凶狠模样震住,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多话。这下子经姚苌一语点明,邓羌顿时眼光大亮,连连点头。
事不宜迟,邓羌三口两口吃食完毕,随即带上一万骑士与两万匹战马匆匆而去。果然其效率直线提高,而段随与骁骑军将士则一下子变得狼狈不堪,好几次差点被追上,亏得弟兄们咬紧牙关,这才熬到了眼下。然而天降豪雨,终于将骁骑军弟兄们的最后一丝气力给浇灭得无影无踪,邓羌带领的一万秦军虽说也累得够呛,终究还有一战之力,何况他们还有人数上的优势。。。
如雷般的马蹄声越发响了,眼睛尖的甚至已经可以看到秦军隐隐绰绰的身影。段随脸色肃穆,冷冷举起了手中的铁槊——这谷地并不狭小,大伙儿业已排开了冲锋阵势,只待他一声令下,就会加速冲上,与秦骑来个生死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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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刘裕偶尔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还会清晰地回忆起这场大雨。。。
是的,那是多么狂暴的一场大雨啊!当雨水急速打在刘裕的脸上,竟然像被柳条抽到那般隐隐生疼。但是刘裕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而是凝神屏气看着段随高高举起的长槊——没错!当那杆长槊落下的时候,就是五千弟兄并肩赴死的时候!刘裕觉着自己好不争气,心脏扑通扑通跳得简直像要爆裂开来,气得他在心中大骂自己:不就是一死么?与兄长、还有这么多好兄弟一起死,难不成还亏了你刘裕?
一万秦骑穿透依旧磅礴的大雨,露出了一张张狰狞的笑容。段随的长槊也终于开始下落,刘裕觉着自己的心给提到了嗓子眼上,于是提气开嗓,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来。仿佛只有这样,他那空空如也的胸膛才能再次充实起来。
可刘裕这一声大喊终究没有喊得出来,只见他张大嘴巴,霍然傻在了当场——几乎是在一霎那间,踏足山谷、奋勇冲锋的秦军铁骑忽然掀起了一阵大乱!盔重甲厚的秦军骑士好像突然变成了纸片人,一个个在疾风暴雨中飘落马下,消失无踪!
“有伏军!”“是我们的人!”“是竺将军与桓将军的大军在此!”“这下好了,我等有救了!”骁骑军弟兄们爆发出一阵阵惊喜的呼声——这,的确是太出乎意外了!
段随也呆住了,眼睁睁看着两边山坡上那些了无生气的大小石块后面,霍然立起无数的人影来!他们用力将那些石块沿着山坡推将下去,滚滚砸入秦军阵中,一扫就是一片;训练有素的强弩手不惜体力地在那里呲呲漫射,而秦军密集的阵形简直就是活靶子,不知多少人惨叫着消逝在这场大雨之中;片刻之后,两边坡子上各自晃动起写着“竺”、“桓”大字的将旗来,士气高涨的军士们发一声喊,高高举起钢刀长矛,漫山遍野冲杀下来,犹如一只只脱笼猛虎!
段随与五千骁骑军弟兄固然是惊呆了,比他们更吃惊的还属邓羌与其麾下的秦军骑士。他们发现,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晋军伏兵极其狠辣,占着居高临下之势,一出手就是滚石、劲弩。。。无不杀伤力极重;而秦军竭力向上射出的羽箭,却在狂风暴雨中打着旋儿,化作了田里的秸秆。
骤遇突袭的秦军陷入了一片混乱,邓羌嘶声大吼,努力收拢着队伍——他取得了一些成果,但同时也让秦军快速冲击的势头变得荡然无存。当山坡上军旗招摇,晋军排着整齐的方阵,厚盾如鳞、长矛林立、步步下压的时候,邓羌情知大势已去——一支失去机动力的骑兵,与数量超过自己两倍的重甲步兵揉在一起混战,那么结果可想而知——靠区区一个“万人敌”肯定是不够的,恐怕非得“亿人敌”出手才有转机。
于是邓羌迅速变阵,呼啸声中,秦军朝着来路狂奔而去。谷地其实相当平缓、亦不狭窄,尽可高速跑马,但是慌乱的秦军互相倾轧,还是造成了极重的损伤。即便如此,邓羌的当机立断还是挽救了这支队伍——顷刻之间,晋军重步兵那沉重而有韵律的步伐便给甩在了老远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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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场伏击战就这么草草结束了,那么这场大雨绝对不会在刘裕心中留下如斯般深刻的印象。
邓羌挥一挥衣袖,轻轻的走了,潇洒得都不曾招一招手。这事干得就有些不地道了——你老邓想追杀我们就追杀我们,想走就走。。。所以,你当我们骁骑军是空气,不存在咯?
段随与骁骑军五千弟兄每一个都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于是本已枯竭的身体里蓦然间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骁骑军此刻的状态比老虎还要像老虎,风一般突了出去,追着秦军的屁股就是一通连砍带杀。
秦军再次大乱!多数人憋着一口气拼命打马,脑子里这么想着:只要我不曾落在最后,那就应该没事了罢。却渐渐发现,身后的同伴们一个接着一个堕入尘埃。终于刀光闪处,自己的背后多了一个脸色狰狞的骁骑军将士。。。有勇敢的秦人想回身作战,却发现骁骑军将士们并不理会自己,自顾自往前冲杀去了。可是紧接着,也许才轻轻喘了口气的功夫罢,无数长矛向着自己狠狠刺了过来--晋军步兵大踏步跟随在骁骑军身后,但有落伍的、抑或是被缠住的秦军骑兵,皆成了他等争先恐后抢夺的便宜战功!
大雨之中,秦军以惨败收场,邓羌仅带了千余人马逃出生天,差不多一万两千多匹战马为晋军俘获!如此,秦军在蜀中空有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