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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门之下-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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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廷看了眼那册子:“你从何处学的算账?”
  宗室之中的女子,学的多半当是琴棋书画女红描红之类的,不曾听说有算账这一类。
  栖迟说:“我打小便算术学得好,如今不过是半学半用罢了。”
  前半句是实话,后半句是编的。
  伏廷似是信了,没再多问,低头出去:“我去外面巡一遍。”
  栖迟将册子合上,搁下笔,跟着走出去。
  看着他上了马,自眼前纵马去了远处,马蹄过处,拖出一道尘烟。
  马上的人身挺背直。
  伏廷将四下都巡视了一遍,停在一片山下。
  这山原本很高,已被垦荒弄得多出坑洼,掏出了巨大的空腹。
  他转头唤一声:“小义。”
  罗小义自远处打马过来:“怎么了三哥?”
  伏廷说:“叫他们别垦这山了。”
  为了民生,田地本是多垦多得,不限制百姓的,只是也不能只盯着一处垦。
  罗小义得了令去传讯。
  他勒马回头,到了棚舍外,看见栖迟还在那儿站着。
  “站着做什么?”他问。
  “看你。”栖迟直言不讳,眼神就落在他身上,轻轻流转。
  她看自己的夫君,有何不可,看多久都行。
  伏廷嘴一扯,被她的直白弄的,腿一跨,自马上下来。
  心说这女人,简直无孔不入。
  身后,忽而传来罗小义的呼唤:“三哥!”
  他回头,看见罗小义打马自远处一路冲过来。
  后方还跟着许多人,皆在往这里跑。
  伏廷脸一沉,往前走两步,只听轰隆声动,就见远处他刚去看过的那座山尘烟四起,峰头缓缓下滑。
  罗小义冲过来,喘着气说:“晚了一步,那山在眼前说塌就塌了,已叫人都跑了!”
  他已看出来了:“带人过去。”
  罗小义一抱拳,匆忙调头,招手唤了官兵过去。
  伏廷本也要跟着过去,转头看了一眼,脚停住了。
  栖迟站在那里,遥遥望着那山。
  原本她就生的雪白,眼下一张脸似没了血色,越发的白,双眼凝着,似陷入了怔忪。
  他问:“你怎么了?”
  她眼睛动了,看向他,仿佛才回神,摇一下头:“没什么。”
  伏廷从未见过她这模样。
  便是之前面对散匪,面对探子,都见了血,她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像是惊到了一般。
  他丢了缰绳,走过去,盯着她脸,又问一遍:“到底怎么了?”
  栖迟被他身体一罩,犹如无处可逃,眼抬起,看着他下巴,只好说了实话:“只是想到了我哥哥罢了。”
  伏廷记了起来。
  光王是死于山洪,听说也是半路山体滑下,将他砸伤的。
  他心说难怪。
  栖迟又哪里是惊吓,惊人不是场面,只不过扯到了亲人便不同了。
  她想着哥哥,连周遭纷乱的声音也听不清了,倏然抬头:“阿砚!”
  李砚随着新露,不在周围,她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他,无暇多想就跑了出去,一手扯住了伏廷的马缰,踩镫上去。
  罗小义刚又打马过来,就见他嫂嫂骑着马冲了出去,顿时一惊。
  “三哥……”
  伏廷大步过来,将他扯下马,翻身而上,就朝着她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众:李砚可真是个小倒霉鬼。
  李砚:瞎说什么,不怕我姑姑用钱砸死你们?!!
  众:对不起对不起……


第三十一章 
  栖迟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
  自坑洼不平的田地间一路驰过去; 到了山脚附近; 也未见到李砚踪影。
  头上的帷帽已被风吹落了,也顾不上; 她转头四顾,只见那山已被塌下的尘烟遮挡,看不清楚。
  众人纷乱; 只往她反向跑。
  只有她,逆着人群; 一遍又一遍地唤:“阿砚!”
  身后快马而至,她一回头就被伏廷抓住了手腕。
  “下来。”他沉眼盯着她。
  栖迟平复一下轻喘,说:“我不可让阿砚出事;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他盯着她的两眼又压低一分,脸颊绷紧了。
  她看得分明,另一只手伸过去; 握住他抓她的那只手:“我知道不妥; 你让我在附近找一找便是了,他是我哥哥交托到我手中的; 我不能负了哥哥的临终嘱托。”
  几句话说的得又急又快,语气低软; 像是求他。
  伏廷看着她发白的脸色; 她鬓边被风吹乱了的发丝。
  她此刻; 甚至算得上失魂落魄。
  让他想起了光王去世时,他瞥见的那一眼,她那幅阖眼垂泪的模样。
  他抿紧唇; 腿一跨,下了马背,抓着她的那只手用力一扯,不由分说将她抱了下来。
  栖迟没料到这男人竟如此强横,心中生急,挣扎了一下,用手推他:“我要寻我自己的侄子也不成吗?”
  伏廷手臂一收:“我帮你找!”
  栖迟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无法动弹,抬头看着他的脸。
  他沉声说:“我帮你找,便是掘地三尺也一定给你找回来。”
  一句话,掷地有声。
  栖迟眼珠动了动,点头。
  大约是因为他的语气叫她定了心。
  伏廷放开她,防着她再乱跑,一手抓到她手,五指紧紧钳住:“走。”
  栖迟被他拉着走出去。
  百姓们大多当时见状不对就跑了。
  山底一片狼藉,散落着犁车农具,甚至还有沾了泥的破布鞋。
  滚落的土石掩埋了田地,山道也被隔绝了一段。
  伏廷的身边很快聚拢而来近卫,行动迅速,已在四周搜寻过一遍,是来报信的。
  “禀大都护,目前有伤无亡。”
  听到无亡,他看一眼栖迟:“将光王世子找出来。”
  近卫领命散去。
  栖迟脸色缓和了一些,只要李砚生命无忧,其他都好说。
  却又怕下一刻便会送来不好的消息,眉目缓和又凝起。
  山上仍不断有山石滑落,直滚到脚边,带出尘土飞扬。
  伏廷紧紧拉着她,自己走在里侧,每一步都走得很准。
  一路下来,他肩头沾满了尘灰,栖迟几乎没有挨到一粒飞溅的土石。
  她也没发觉,一颗心全落在了侄子身上,眼睛始终看着四周:“我们寻了多久了?”
  “没久到无救的地步。”他说的直接,是不想叫她胡思乱想。
  栖迟不自觉地点头。
  不知为何,这种时候有个男人在身边说着这种不容置喙的话,反而叫她心安。
  不多时,罗小义领着两个人一路找了过来。
  “嫂嫂,新露回来了!”
  栖迟拉一下伏廷,站住了。
  新露刚刚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她说跟着李砚一起,根本没有到山附近走动,可也突然就找不到李砚了,只好回头去找家主说这事。
  罗小义听了这情形,便立即跑来通知了。
  他说完了,抹一下额头上的汗,问伏廷:“三哥,这就奇怪了,小世子应当是没出事的,为何偏偏不见人影?”
  栖迟想了想,李砚平日里是顶乖巧的一个,任何时候出事都会第一刻便跑到她跟前来,岂会平白无故悬着叫人担心。
  她看了一眼那塌下去的山,低低呢喃:“莫非……”
  莫非也是牵扯到了前尘往事。
  手被一扯,伏廷拉着她离开了山脚。
  ……
  瀚海府的官兵又来了一批,皆忙着为这场不大不小的塌山善后。
  天光已转暗。
  一棵低矮的老树下,李砚抱着双膝在那儿坐着。
  伏廷到时就看到这一幕。
  他松开了栖迟的手,另一只手里握着刀,那上面沾了他方才一路找过来时砍过的荆棘土石。
  他手蹭一下刀背,收入腰后鞘中,看一眼栖迟。
  她站在他身后,鬓发仍乱,脸色已恢复往常般镇定,却没有上前,只是看着那里。
  他又转头,看向李砚。
  李砚似是听到了动静,忽然抬头:“父王!”
  伏廷拧眉,看着那张年少的脸。
  天色暗淡里,李砚脸上隐约可见哀哀戚戚,似挂了泪痕,茫然无助地缩在那里,如一只受惊的家雀。
  伏廷想起了他口中的父王。
  他与光王只有一面之缘,只在成婚当日,弥留时刻,他过去看的那一眼。
  印象里是那一幅人躺在榻上的苍白画面,那张苍白的脸与李栖迟有着相似的眉眼,如若无恙,应当是个温和俊雅的男子。
  后来北地急报,他匆忙返回,半路听说光王就在那一眼的几个时辰后便离世了。
  光王于他而言,就仅是那一面的印象。
  但对李栖迟和李砚而言,显然远远不止。
  “起来。”伏廷看着李砚。
  甚至想接一句:你父王早已没了。
  是看在他眼下哀恸才未开口。
  坐在这里一味伤怀有何用,光王也不会再回来。
  李砚听到这把冷肃的声音,身一僵,像是回神了,低低唤:“姑父。”
  紧接着,就看见了姑父身后的姑姑。
  李砚顿时站了起来,彻底回神了,小跑几步过来:“姑姑,我……”
  他之前远远看见了塌山,就想起了他父王当初遇险时,将他死命护在身下的情形。
  若非是那一护,他只怕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一回想到此处,他便难以自抑,缩在这里许久也未动。
  直到此刻,他姑父一句话,将他打回了现实。
  现在又看见他姑姑找了过来,才想到自己的行径必定是惹了她担心,心中惭愧,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来。
  栖迟站着未动,看着他,凉凉地说一句:“我平日里都白教你了。”
  李砚愈发惭愧。
  姑姑教他不要沉湎过去,要往前看,如今自己却半分也没做到,他垂下了头,又吸了吸鼻子。
  栖迟说:“若有下次……”
  “没有,”他连忙抬头接话:“姑姑放心,再没有下次了。”
  栖迟这才自袖中伸出手来,按在了他肩头。
  知道他难受,她又何尝不是,心中一半酸楚,一半无奈。
  但事已至此,光王府不需要一个孱弱的世子,要的是能承接光王爵位的男人。
  李砚以袖拭眼,不再消沉,自姑姑身侧站直,又低低保证一句:“再无下次了。”
  声音虽低,却语气坚定,仿若瞬间就长大了。
  她点头,知道他这回已认真了。
  伏廷站在数步之外,一直看着他们。
  罗小义手里举着支火把,悄悄凑到他身边来:“三哥看什么呢?”
  他心想虚惊一场,此时嫂嫂和小世子都正需人安抚呢,应当上前去说话才是啊,光站着看做什么。
  伏廷不语。
  视野里,火光映着栖迟低垂的眉眼和她身边清瘦的李砚。
  看见了一对相依为命的姑侄。
  看清了以往没有留心过的许多事。
  此时此地,如此情形,如果不说,谁能想到这一个是亲王之后,一个是位县主。
  他什么也没说,将腰刀一按,转身:“回吧。”
  罗小义领命,过去请嫂嫂和世子。
  栖迟这才转头去找男人的身影。
  他已走远,身隐在暗下的天光里,颀长的一道孤影。
  她低头,揉一下手腕,又捏两下手指,至此才发觉他先前抓她的手劲有多大。
  ※
  回都护府时,已是入夜的时候。
  伏廷亲自护车,持令让开城门,才得以顺利到达府门前。
  其余众人仍留守在原处彻夜善后。
  李砚回来时没骑马,陪姑姑坐了一路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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