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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明天两人就要飞赴墨西哥,当他俩再飞回纽约时,辛西娅就该有了。一切都按部就班,可自己刚才一直在嘀咕什么呢?牧师说,只有当我们自己能应付时,上帝才会给予。果真如此吗?从小到大,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二
时光流逝的方式有两种:年岁的步履轻盈神秘,悄然无痕,仿佛一只巨大的风火轮,不知不觉间已载着青春远逝;可一旦年年岁岁分解为日日时时,它又显得漫无终点,简直就是地狱里的酷刑。比如说,从儿童夏令营闭营到小学开学,整整有两周时间。刚开始,辛西娅也做了许多计划:动物园、水族馆、儿童博物馆、马戏团,可一圈玩下来后,还有整整一星期。而且,天开始下雨了。
已经两天没出门了。家里的两个小鬼,艾普瑞尔和乔纳斯,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分开时闲极无聊,可放在一起吧,不出十分钟就打得要死要活。辛西娅坐在厨房餐桌旁,手里拿着本杂志,听着姐弟俩在卧室里吵翻天。她自己是独女,从来没见识过孩子能打成这样。现在,她尽量置身事外,任姐弟俩打闹,因为自己一旦卷进去,就会失去耐心,结果不分对错,各打五十大板,还美其名曰——公正。
因为妈妈似乎不闻不问,姐弟俩就都提高了嗓门,希望招来妈妈帮忙。接着,什么东西碎了,乔纳斯号啕大哭起来。辛西娅箭一般从椅子上冲出去,再走出姐弟俩的房门时,她已告诉两个孩子:今天不准看电视了。自己的行为真够蠢的,可当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孩子们会难受,可到头来吃苦头的还是自己。还不到下午两点,又哪儿都不能去,这一天会比平时更加漫长,至少三倍。
家里厨房的后窗正对着公寓楼的通风井,这会儿那儿已经是一条雨柱,透过雨水,隐约可以看到别家的厨房,大都没亮灯。乔纳斯出生后的两年里,辛西娅前后请过三个保姆,可运气实在不佳,一个称心的都没碰到。第一个头两个月就请了十八天病假,第二个心不在焉到了极点,一次带孩子乘巴士时自己上了车,却把两个孩子落在站台上。最后,还是其他乘客大叫起来,司机才停下车。第三个倒是讨全家人的喜欢,可有一天一声不吭就回菲律宾老家去了。那段时间,艾普瑞尔伤心坏了,每晚都爬到爸妈的床上,跟他们一起睡,整整有两个星期。也就是在那段时间,辛西娅的工作由全职减为兼职,于是她下定决心,试着自己带孩子,再不能让孩子们经历那种事儿了,童年不该品尝失去的滋味。打那起到现在,已过去了三个春秋。
过了一会儿,艾普瑞尔从自己的卧室走了出来,走到妈妈身边,身子倚在妈妈的胳膊上。“还在下雨哦!”她说道,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辛西娅点点头,把面颊贴在女儿头顶上,说道:“没地方玩儿喽,甜土豆,做点儿什么好呢?”
艾普瑞尔深深叹了一口气,她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开始消退,而她弟弟依旧像个小皮球似的。小丫头长得像爸爸,嘴巴一样小巧玲珑,双眸一样锐利有神。和同龄儿童相比,小丫头已经颇能读读书、写写字了,于是辛西娅放下手中的《时尚》杂志,底朝上卡在桌面上。
“想玩捉小鱼吗?”艾普瑞尔问道。
乔纳斯闻风而至,可艾普瑞尔不想带弟弟玩儿,就变出各种复杂的新规矩,自然也毫无公平可言。于是,辛西娅开口道:“弟弟当然要玩儿。”她一开口,就把一场争吵消弭于无形之中。每当姐弟俩就要吵起来时,她都能看出来,他俩就像一面镜子,让自己看清自己最脆弱时的模样。
接下来,把孩子送上床,就该轮到自己伤心落泪了,就算亚当陪在自己身边,轻轻抚摸自己的后背,也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伤心得更厉害。
乔纳斯手太小,一下没抓稳,掉了张牌下来。
“是九。”艾普瑞尔大叫了起来。
“不是。”乔纳斯一边说,一边拾起牌。
“刚才问你有没有九,你说没有,”艾普瑞尔责问道,小脸都红了,“妈妈!”
“你没问,再说那是张六,偷看人家牌,耍赖皮,妈妈说不准耍赖皮。”
“你自己掉的牌,就是九,你把牌拿倒了。给我。”
“不给,不给,不给。”
“白痴!”
这两个字可要让姐姐挨罚了,乔纳斯用热切的目光望着妈妈,可奇怪的是,妈妈哭了。姐弟俩吓坏了,缩到一边,虽然辛西娅已经很努力,不想吓着孩子,可并非易事。“对不起。”她说道。
“没事儿。”艾普瑞尔答道,语气中尽是安慰。
“哦,玩游戏吗?”乔纳斯说道,这是他在幼儿园学会的一句话,每当和小朋友发生冲突时,就说“玩游戏吗”。在幼儿园从没用过,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孩子们可真可爱!还不赶紧打住,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要不,他们可真要看见自己哭了。辛西娅开口说道:“我想玩扑克。”
“扑克?”艾普瑞尔一边问,一边调皮地皱皱鼻子,她从妈妈脸上看到了信号,呼唤着自己的回应,“怎么玩法?”
“玩法可多了,”辛西娅说道,“先教你们一种简单的。去,到爸爸抽屉里,拿一大罐硬币来。”辛西娅一边说,一边洗牌,姐弟俩就爱看她洗牌。洗完牌,再把硬币按面值分好,五分、一角、两角、两角五,这样就已经用了不少时间,辛西娅也感到自己再无失控之虞了。
辛西娅先教姐弟俩玩五张牌——对子、两个对子、三同,等等。等姐弟俩玩一会儿,再教他俩下注。她刚刚发完一手牌,乔纳斯就用一双小手举着牌在空中挥舞,口中还叫道:“好耶!”
辛西娅想也没想,把手中的牌倒扣在桌子上,说:“过。”接着,她用柔和的语气对姐弟俩说:“你俩该学学什么叫面不改色了。不管拿到什么牌,脸色都要一样,就像一尊雕塑,这样才能保住秘密,直到最后亮牌。”
可孩子们的天性与此背道而驰。拿到不想要的牌时,姐弟俩咬牙切齿,嘴里呵呵有声;拿到一手好牌时,两人又扭来扭去,两眼瞪得溜圆。姐弟俩今天太懂事了,自己想玩什么,他俩就玩什么,辛西娅大受感动,以至于没法故意输牌给姐弟俩。她想要玩得公平,而不是故意输牌逗姐弟俩开心;也不单是她自己赢上几手牌,好给姐弟俩上一堂蹩脚的人生之课,教会他俩愿赌就要服输。姐弟俩兴奋异常,只要这种气氛不会消散,时间就悄然而逝。或许,今晚,她终于可以不用眼巴巴地望着大门,盼着亚当推门而入了。
她让艾普瑞尔再去翻翻爸爸的抽屉,回来时,艾普瑞尔手中多了两块红布。辛西娅知道那儿有这两块红布,是拿来把亚当的手往床上绑的,不过那已经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她把姐弟俩叫到跟前,把红布绑在俩人的脸上,遮住眼睛以下的部分,姐弟俩看上去活脱脱像两个小小银行大盗。她叫姐弟俩到自己的房间去,在落地镜前看看自己的样子,不一会儿就传来一阵欢快的尖叫声。
乔纳斯重回厨房,摆出朝她开枪的架势,一边喊道:“要钱还是要命?”
“回自己的位子,那儿,”辛西娅答道,“想要我的钱?那得光明正大地赢。
现在我们要玩个游戏,叫比点子。”她早早就订好了晚饭,火鸡三明治、薯条、一袋米兰饼干,甚至每人还有一小杯普通可乐,通常那东西可不让孩子们碰。单靠红布还不够,姐弟俩的眼神太丰富,总是暴露出手上的牌,于是辛西娅自己到卧室走了一趟,回来时手中多了两副墨镜,一副她自己的,另一副是亚当的。她把墨镜架到姐弟俩的脸上,两人看上去就像两个小小恐怖分子,可至少现在游戏多多少少有些公平可言了。姐弟俩不会喊“过”,即便她不止一次把游戏规则解释给俩人听,他们也不喊。可即便那样,玩到下午,辛西娅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输给姐弟俩整整三块钱之多。
姐弟俩的注意力再度动摇起来,乔纳斯隔着红布说自己好闷,艾普瑞尔让妈妈开心的愿望更强烈些,可即使是她也不时把头垂到桌子上,放在两手之间。
“能出去玩会儿吗?”乔纳斯问道。
辛西娅瞟了眼窗外的通风井,一眼就能看到雨还在下。可不知怎么,她向窗外又多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一个邻居,一个老妇人,自己也不知道叫什么,正站在自家厨房的窗台边,直勾勾盯着辛西娅和两个孩子看。更糟的是,那个老妇人手里拿着电话。
“嘿!”辛西娅站起身,冲到窗台边,把厨房窗户一把推到尽头(为了两个孩子的安全,厨房窗户没开太大),侧身探出头去,冲那个老妇人大喊:
“你望什么望?”
乔纳斯也冲到妈妈身边,妈妈亢奋的情绪给他壮了胆,只要他觉得有威胁出现,他总会冲到妈妈身边,保护妈妈,也不理威胁到底来自何方。他挑起红布的一角,也向窗外大声叫道:“嘿!望什么望?”
辛西娅扭过头,母子俩四目相接,当下的情形通常就算是严重冲突了,下面该如何发展?接下来的好几秒钟里,一切并不明朗。最后,辛西娅提高了嗓门,向乔纳斯叫道:“见鬼!没人在望咱们家。”
对面的老妇人似乎浑身抖了一抖,迅速消失到视线之外。厨房有两扇窗子,一扇先前就开着,这会儿两个孩子一起聚集到这扇窗下。
“要望找别家望去,老东西!”辛西娅冲窗外嚷嚷。
“要望找别家望去,老东西!”姐弟俩学着妈妈的样儿,兴奋得不能自已。
“管好自个儿的家!”
“管好自个儿的家!”
辛西娅紧贴着窗户站着,双手撑着窗户框,自己没有感到危险,其实她半个身子已出到通风井中。艾普瑞尔拉着乔纳斯站到另一扇窗户上,相互揽着腰。
“这就是咱家的规矩!”辛西娅大叫道,喷出的气撞到玻璃上。
“这就是咱家的规矩!”
辛西娅的鼻子已贴到了玻璃上。这时,玻璃上反光一闪,她扭头望去,是亚当,正站在厨房外的走道里,身上的雨衣还在滴水。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可他的头昂着,就像条发怒的狗。
辛西娅跳回地板上,已经有点儿气喘吁吁了,两个孩子也跳了下来,一边一个偎依到她身边,脸上还蒙着红布,戴着墨镜。辛西娅把手搭在两个孩子的肩膀上,想大笑,又拼命忍住不笑出来,鼻孔一张一合。
“你好,亲爱的,”她用一副明媚的口吻说道,“我在教孩子们赌钱。”
亚当在摩根·斯坦利工作已整整四个年头了。这家公司实在太庞大了,真正的老板只在传闻中存在。每天早上,当他进入自己的工作岗位,一种中毒后麻痹的感觉油然而生。近来,他身边的一批同事都升迁了,有的过去和他同级,有的过去甚至还不如他。每每谈及,听到的解释总是:他们呆头呆脑?或许;对上头唯唯诺诺?
可能。可他们都有MBA学位。亚当实在搞不明白,干吗所有人都把这个学位看得如此重要?理论上,他也可以离职一段时间,回学校重新回炉一下,在他这年纪上,公司许多初级职员都会这么做,可他们又没有两个孩子要养活。再说了,亚当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走回头路,不管这后退的一步是否能像谚语中说的那样带来前进两步。能走到现在的位置已属不易,他绝不会主动放弃。职场上,自古华山一条道,就是向前,向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