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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没过一分钟,就听到酒杯相碰的叮当声,开始还只是零星的一两声,很快就连成一片。请我们来不就是为新郎、新娘的爱情做个见证吗?好吧,我们开始见证。招待们一阵风般地穿过舞厅门口的双层门,简直像赛场上的球员,为一百多个人送上吃的喝的。康拉德三两口就吞下了面前的鲑鱼片,都没尝出滋味。接下来,桌上的人们放声大笑,他也堆起机器人般的笑脸,直到晚宴结束,大家面前的杯子都满上了香槟,终于轮到他上场了。
“我一直以哥哥为榜样。”康拉德说道,双目下垂,看着唾沫星子溅到麦克风上。他把整篇祝酒词都背了下来,可现在,他宁愿没背,那样的话,至少还有一只手可以拿稿纸。现在呢?他一只手端着香槟,另一只手则没头没脑地滑来滑去,从裤子口袋到下巴,再从下巴到后脑勺。“我俩还是孩子时,无论他想得到什么,总能如愿以偿。当他想得到什么时,他会为之努力,直到成功。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为我,也为他身边所有的人树立了标杆。好长一段时间,在我这个小弟眼中,我这位出类拔萃的大哥无论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就,都是理所应当。后来,我渐渐长大,摆脱了儿时的看法,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但他一直为我所敬重,一直到今天以前。”
宾客们哄堂大笑起来。康拉德终于壮起胆,抬起头,目光径直投向新娘的挂名姐姐德波拉。或许因为舞厅这头只有她一个人穿红裙子,另几位穿红裙子的女伴都在舞厅另一头。她坐在角落里,身边的老太太可能是她祖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的祖母,谁知道。“别理别人!”这算什么建议?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要不整个思绪就开始乱套了。
“不错,一直到今天以前。今天之前,他是自力更生,达致成功的楷模。可今天,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幸运之神,没头没脑,乱走乱闯,同他撞了个满怀。辛西娅是个魅力十足的女人,但凡长眼的都看得出来。”不知谁吹了声口哨,“不管是谁,只要曾经跟她一起在酒吧流连忘返,或者一起到怀特山上远足踏青,或者同她一起站在史德顿岛渡轮的甲板上抽支烟,就都知道,她幽默,富于同情心和冒险精神。她不仅是少有,简直是绝无仅有。任何男人,只要感官齐全,都会从上千人中把她一眼挑出。可她为什么会看中我哥哥?这么出类拔萃的一个姑娘,怎么会选中一个整天穿花布大裤衩的男人共度余生?这个男人自封为笑星,可还没等他把哪怕是最老掉牙的笑话说完,他自己就忍俊不禁了。他全心全意认为,在垃圾堆、烟灰缸旁边和掉到里边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恕我直言,朋友们,哥哥能娶到嫂子,无异于一觉醒来,发现手里握着张中了大奖的彩票。你小子可走狗屎运了。”康拉德真想喝一口手中的香槟,宾客们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可他只想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不知为什么,他又朝德波拉坐的方向瞟了一眼,她没有笑,双肘拄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康拉德接着说道:“说真的,瞧这两口子,多迷人。他俩肯定会携手走过幸福而漫长的一生,没人会怀疑。他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见到他俩,我们大家的心情不禁也豁然开朗。拥抱世界吧!前途一片光明!为了辛西娅和亚当,干杯!”
全场掌声雷动,夹杂着酒杯敲打桌子的声音。外面停车场,乐队鼓手听到掌声,赶紧猛嘬两口大麻烟,然后一脚把烟头踩灭。舞会即将开始,主要人物混入宾客中,要找出来还真不容易。通常到了这个时候,玛莎也该功成身退了。她猫着腰从主桌后走过,接受感谢,献上祝福,听着客人们拿今天的天气开玩笑,满脸笑容,仿佛是第一次听到,其实同样的话她今天听了不下一百遍了。钱已经入了账户,总得给别人点儿面子吧。玛莎站在舞厅门口,在推开门冲入外面的热浪前,向全场投去最后一眼。这家人出手不算顶大方,可无论如何,该花的钱还是没有吝啬。
第一支舞曲奏响,显然新郎和新娘还不够纯熟,但二人情意绵绵的眼神也很感人。过去,两人从未在公共场合这样跳过。
此刻,他俩迈着并不娴熟的舞步,婚礼一向如此。舞曲是《靠近你》,曲子刚过半,双方的父母也加入了进来。桑迪在儿子的拥抱中有点儿不适应,这小子力气太大了。
通常,过了一定年龄,妈妈就不再把儿子拥入怀中,今天再一抱,还真吓了一跳。
新娘的爸爸感到女儿把脸贴到自己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他把熟睡中的女儿从车上抱回家中,牵着她的手蹒跚学步。这个男人舞跳得可真棒!露西禁不住也陷入昔日的回忆中。他大方地把自己的女儿交给沃伦,退出舞池,感到身后众人的目光。
这就是他的为父之道:炫目之后,归于暗淡。这一整天,他都在忍受,每当把他介绍给一位宾客,都会遇到那种惊讶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有错,可女儿对自己的爱,他从没有半分怀疑。要是谁不懂得翻过过去的一页,那他也无话可说。
接下来就没那么严肃了,舞厅成了年轻人的天下,他们身体里已饱含酒精,感到肌肉莫名其妙地紧张,需要放松,只有扭动身躯时,他们才真切感到这一天的需求。乐队不怎么样,凑合吧!至少那几个哥们儿还在以音乐为生。他们很少有机会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演奏,可真带劲儿!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他们还是瞧得出,不少年轻人已经醉了。没什么大不了!
几个漂亮小妞跳到桌上,在他们身边搔首弄姿,扭来扭去,周围的人顿时更加疯狂。
这又有什么?
二十二岁是个受到上天眷顾的年纪。厚厚的窗帘外,夜色正无声无息地变浓,其他宾客渐渐散去,先退出舞池,接着走出舞厅。岁数长一些的夫妇,还有带孩子的夫妇,看到时候已经不早了,于是吃完蛋糕,彬彬有礼地向主人家道别。有的要开好几小时的车才能到家,有的则直接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整个酒店上下笼罩在一片冲动之中,终于突破了极限。夜班门房去上厕所,发现三个身穿礼服的宾客把墙上的大镜子给砸了,正蹲在那儿看。
门房给吓坏了,不知他们会怎么样,安全起见,到地下室的小便池去方便了。互不相识的人开始打情骂俏,接着熟人也忍不住了,身边就是自己的正式女朋友或男朋友。有些事做了会后悔,可就是忍不住想做,欲望弥漫着舞厅。不知谁推开了舞厅门,于是烟味、酒味、欢语声、笑骂声,一齐涌入酒店大堂。这可不合规矩,可大堂里的夜班服务员也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毕竟,同舞厅里那帮活蹦乱跳的活宝相比,自己这边人太少了。
尽管如此,传统还是要坚守。十一点半一到,新郎和新娘就退回到楼上的房间里。午夜时分,两人再度现身,一身旅行装。两人的“旅行”即将跨越八个街区,目的地是一张宽大的婚床。所有在场的人热烈鼓掌,排成弯弯的两行,欢送这对新人。
亚当的爸妈难以分享彼此的忧伤,他俩给小两口的礼物是墨西哥蜜月旅行。
“一路小心。”莫雷先生叮嘱儿子道,说完就和妻子上了车。露西终于哭出了声。乐队继续演奏,主角和贵宾都已经退了场,就去他妈的什么体面不体面吧!
山姆,就是教堂里晕过去的那个,这会儿缠上了一个女招待,唠叨个不停。女招待二十上下,需要这份工资,也只好想想,面前这小子要是能住口,其实还挺帅的。当然,她原本可以逼他住口。
玛丽塔喝醉了,这会儿正躺在酒店的健身房里,一动不动,任男友在自己身上胡搞。她脑海里响起电影《教父》中的一句台词,“总有一天,”她默默念道,“总有一天,你要为我效劳一回。”
吧台后的招待去了趟厕所,一溜小跑回来时,发现宾客们已经爬进吧台,把里面的酒都搬到了外面的桌子上。他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在冲他笑,不是嘲弄他,而是把他当作自己人。酒店大堂里,比尔,就是在婚礼上背了段尤维纳利斯的那个伴郎,正极力游说一个年长他十岁的已婚女性到自己的房间去喝上一杯,差点儿就成了。他一心想干出点儿事儿,干出点儿不可告人的事儿。一个侍者冲进舞厅,一脸惶恐不安的神色,问了两个人,然后找上了康拉德,对他说,楼上他的房间有个电话,很紧急。康拉德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好事儿在等着自己,急急忙忙上了楼,走出电梯,推开门,打开灯。就在他面前两英尺不到的地方,站着孤僻,率性,肩膀上还有刺青的德波拉。
“天哪!”康拉德喊了出来。
“关门!”德波拉命令道。
“你怎么进来的?”
“你跟别人不一样。”德波拉说,身上还穿着婚礼上穿的红色长裙,可脚上没穿鞋。她已醉得厉害,说道:“我看得出来,你跟别人不一样。别跟那帮人一样。”
康拉德隐隐猜到下面会发生什么。按照他通常的标准,她并不迷人,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人生往往如此。
“该给你点儿特别奖赏。”德波拉说道。康拉德感到,心里有什么在抗拒着面前这位自以为是的女士,可至少她对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了解。她掀起身上的长裙,先前下面穿了什么不得而知,现在可是空空如也。乍一看上去,她的裸体还真有点儿吓人,可康拉德毕竟年轻气盛,立即就做好了调整。
“关门,过来,快!”德波拉说道。
“咱俩现在算不算亲戚?”康拉德问道。
“跪下!”德波拉命令道。
“老天!”康拉德嘟囔一声,跪了下去。
舞厅里真打起来了,一个洗碗工从厨房冲了出来,警告山姆别再骚扰那个女招待。她早该下班了,可不敢离开酒店,不知道山姆会不会跟踪她,吓得眼泪都下来了。山姆先动的手,双拳绵软,目标散乱,接着步步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最后,他吃了大亏,横倒在吧台上,四周瓶子碎了一地。那些妞儿早就甩掉了脚上的鞋,为了安全起见,都爬上了桌子,继续热舞。如此热辣的场面,乐队好多年没碰到过了,他们一直演奏到被雇的最后一分钟,接着又免费送上三支曲子。
最后,夜班经理赶了过来,嚷嚷着要拔插头。真该叫那小子去吃屎,可毕竟下个月还要上这儿演出。
音乐停了,吧台关了,所有的灯都开了。楼上住客的投诉已经令夜班经理焦头烂额,可舞厅门廊里还聚集着二三十个年轻人,酒气熏天,精疲力竭。他们年轻、帅气,衣冠楚楚,却浑身上下散发着汗味,铁定了心今晚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舞厅门也上锁了,他们就移师大堂,又从大堂被赶了出去,最后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露水打湿了窗台上的帘布,他们走过一扇扇房门,跨过一张张床铺,还不肯分手,要把今晚的传奇永久封存。
八条街以外,辛西娅正躺在有着四条粗大木腿的婚床上,身上穿着T恤和短裤,背后垫着枕头。丈夫这会儿头枕着她的大腿,睡着了,连衣服都没脱。她用手轻轻摩挲着丈夫的头发,心中并无半分哀怨。两人间,性早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一起精疲力竭,再一起回到安全的小窝,那么多人孜孜以求的不就是这个吗?空调嗡嗡低鸣,明天两人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