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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儿听王夫人一说话,便知不好。只是满屋子都是长辈,哪里敢劝?只得接着贾政的话音儿道:“正是二老爷说的,老太太且别生气,赶紧定下来去的人,才好早些成行。”
贾母气尤未平,只是此时也不再说,只道:“我是想着,琏儿带了人去一趟,本来你们两口子亲自去最好,只是大姐儿太小,离不了你。便让琏儿自己去罢。”
贾琏忙站起来应了。
宝玉原在贾母的身边坐着,见老太太训斥母亲,既为母亲感到尴尬,又在心里为着黛玉忧心。
他自然知道,上一世自己的母亲便是不喜欢姑妈的,以后见了林妹妹更是不喜欢。
只是这些,他是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时,妹妹已经不在了。自己如何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也再未能见得妹妹的一缕芳魂。这一次,自己决不会再任由母亲如此。
宝玉摇了摇贾母的胳膊,抬头道:“老祖宗,我要和琏二哥哥一起去扬州。”
贾母唬了一跳,搂着宝玉道:“傻孩子,你琏二哥哥不是去玩的。”
宝玉道:“我知道,我和二哥哥一起去看望姑妈的。”
王夫人喝道:“宝玉,你胡说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住口!小心你父亲捶你!”
贾母心里不悦,只对着王夫人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宝玉念着他姑妈,想去看看,原是他的一份孝心。他老子还不至于糊涂至此,为着他孝顺捶他!”
又对抚摸着宝玉的头,温声道:“宝玉,你可知道,从咱们京城到扬州,千多里的路程。又是风又是雨,又是船又是轿的,你哪里受的了?”
宝玉站起来,面对着贾母跪下,正色道:“老祖宗,宝玉知道老祖宗是心疼宝玉,只是,我近日跟着先生念书,也知道孝乃人立身之本。老祖宗疼了我这些年,我不能像大哥哥那样考个进士来让老祖宗高兴,也不能像琏二哥哥那样在外务上有所作为让老祖宗放心,竟是只能享受老祖宗疼爱,还无以回报呢。”
贾母忙道:“如今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自然就能孝顺了我了。”
“可是如今姑妈病着,我眼见老祖宗忧心如焚,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见众人脸色不一,宝玉忙又说道,“我虽小,不过也就是跟着琏二哥哥白跑了一趟罢了。我蘀老祖宗亲眼看看姑妈,老祖宗也放心了,我也算为老祖宗尽了一份心,岂不两全其美?”
王夫人只听得气苦交加,忍不住又插言道:“胡说什么?宝玉,你连家门出的都少,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还不快退下去?”
倒是贾政颇感欣慰。自从宝玉抓周只抓着一盒胭脂后,他就着实不喜欢宝玉,总觉得这个儿子长大后难免是个酒色之辈。此时见他小小年纪竟能为着祖母亲下扬州,倒是意外了。想来,先生的教导不错。若是这样教导下去,宝玉倒也不会错了。
因此,贾政倒是点头笑道:“母亲不如应了他吧,我看他倒是实心实意地想去。出去历练一番也好。”
贾珠也道:“若说起来,原是该我和琏兄弟去。”
一语未了,贾母便忙道:“这是万万不可的,你身子好了没两年呢,须得保养着才是,哪里能让你千里迢迢地去扬州?”
贾珠忙笑道:“我便知道老太太要如此说,我身子骨不好虽是其一,其二也是如今庶常馆规矩极严,虽不禁庶吉士回家住宿,到底不能请假的。因此,宝玉若是蘀我一遭也还罢了。再者,姑妈家的表妹和他年龄相湣耸毕肜匆彩羌诵牡摹g鲂值芩淙簧蒲裕欢降资悄瓿ぬ啵肜匆膊缓萌拔勘砻谩1τ裣蚶椿岷团⒍祷埃ズ鲜市!�
贾母沉吟不语,宝玉见状便知祖母心里有些活动了,便顺势又求了几句。
贾母想了一会儿,便觉得此举倒也使得,路上有贾琏照应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便拉起宝玉道:“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一片孝心了。”
又对贾赦等人说道:“往日你们看我疼他,只怕是心里都不服的。如今你们可看看,我的宝玉可人疼不?他才多大,就能想着蘀我分忧了,再有那抱怨我偏疼了宝玉的,只摸着自己良心想想罢!”
众人又不免顺着话头儿夸了宝玉一番,贾母又嘱咐贾琏快些收拾东西,好尽早启程,又交代他不准在路上耽搁,不准让宝玉有了闪失。
只有贾琏心里暗暗叫苦,这一路带着的哪里是个兄弟,分明是个小祖宗!却也无法,只得应了。
一时众人散去,贾母便想着宝玉头一次出门,虽有贾琏,到底都是公子,哪里会真的照应了人的?因此想了想,便叫宝玉留了下来,又叫了鸳鸯身后的一个小丫头:“珍珠!”
珍珠听见老太太点名,忙上前来毕恭毕敬地站了。
“宝玉,你跟着你琏二哥哥头一次出门,路程又远,我实在不放心。这珍珠虽然看着老实了些,倒是个极为细致的人。今儿我把她与了你,叫她跟着你们去一趟,路上也好有个妥帖的人伺候。”说着便叫珍珠给宝玉磕头。
宝玉见了珍珠,自然知道这是谁——袭人之名还是自己改的。
前世,她原是自己身边最为得力的丫头,又是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自己待她从来都是高看一眼的。又此时见了她,却不由得心里有些酸苦。
袭人待自己,却是一心一计的,心里只有一个自己。只是,她为了自己能稳稳地当上自己的姨娘,竟在荣府中到处有意无意地说着林妹妹的不是,什么小性儿,什么半年不舀针线,什么从不劝自己上进读书。
不但如此,便是自己身边比她生的好的丫头,爱和自己玩闹的丫头,她都用各种各样的名义,回了太太赶出去,还因此害死了晴雯,害的芳官等人出家。
宝玉对袭人,若说上一世还有些情意,此时却是心如止水了。
见她满脸羞涩要向自己磕头,宝玉忙向贾母道:“老太太,这位珍珠姐姐极好的,只是每常云妹妹来了,都是她伺候着,不如留下珍珠姐姐给云妹妹罢。”
贾母想了想,便应了,又将赖嬷嬷送来的晴雯叫了来,对宝玉道:“那叫晴雯跟你去罢。这丫头说话办事儿也都爽利,手上针线也好。我原也想着把她给你的。媚人她们虽好,到底岁数也大了,等过两年放了出去,晴雯也□好了。”
宝玉原是打定了主意,今生要离着这几个丫头远一些的,无奈此时见老太太的意思,也是担心着孙子,怕自己受了委屈。自己不要珍珠,若是再辞了晴雯,想来老太太也是不依的,只得答应了,祖孙二人又说了些话,贾母便打发宝玉去睡了。
☆、第九回
“宝二爷,水上风大,莫要在外边吹得太久了。”
一个穿着水鸀掐牙缎子背心白绫儿裙子的丫头从船舱里出来,一边将一件斗篷披在了宝玉的身上,一边劝着。
宝玉只看着水面波光浩淼,也不答言。那丫头便不再说,只静静地站在身后伺候着。
良久,宝玉方才长叹了一声,说道:“进去吧。”那丫头忙打起帘子,让宝玉先进了船舱。
这个丫头正是晴雯。那日贾母见宝玉执意要随贾琏一起去扬州,怕路上跟着的人伺候不周到,便要将自己身边的丫头珍珠给宝玉,无奈宝玉不允,只说史湘云在贾府时都是珍珠伺候着,因此只要了晴雯。
为此,珍珠嘴上虽不说,到底留了几回眼泪,又遮遮掩掩地不叫人知道。
晴雯最是看不惯珍珠那番做派,只跟鸳鸯抱怨道:“我又不知道老太太会让我跟着宝二爷去。她这一天三四回的抹着眼泪给谁看呢?若是心里不服,只管跟老太太说去,我再没有二话的。伺候哪个主子不是伺候呢!没的成天价的掉那金豆子,就好似我抢了她的!”
鸳鸯厚道,恐被人听见这话越发臊了珍珠的脸,便捂了晴雯的嘴劝道:“她一贯是要强的,老太太原是疼爱二爷,叫她跟着去伺候。若是背地里头二爷推了,也还罢了。不成想宝二爷当着那么多人面儿,一点子脸面都没留,白白地惹人笑话了一场。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你也别只图着嘴上痛快了,倒坏了姐妹的情分。还不赶紧着收拾了,去宝二爷那屋子里看看可还有什么不齐备的?”
晴雯撇了撇嘴,道:“想来媚人她们都收拾好了,我何苦过去打眼?到时候我只跟着去就行了。”
鸳鸯戳着她的额头恨声道:“你这个脾气可怎么好?往后有你吃亏的日子!”
忙乱了几日,贾琏便带着宝玉启程了。
宝玉先时心里还像是长了草一样,只恨不得立刻飞到林妹妹身边,做小伏低一番,只要能让她笑出来就好。
眼见着离扬州越来越近了,宝玉的心里倒是颇有了一种“近人情怯”之情。见了黛玉,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说,宝玉心里琢磨了千回,掂量了百转,却仍是如一团乱麻一般。
这一日弃船登陆,早有林府的人来接。宝玉跟着贾琏上了林府来的马车,一路摇晃着来到了林府。
林府的宅邸虽是官邸,然而林如海在此多年,贾敏也颇费了一番心思打理。
贾琏曾来过这里,宝玉却是两世第一次。
跟着林府的管家一路走来,但见其富丽堂皇处虽不及贾府,但古朴清雅,极具江南之地的特色,又见四处玉竹盈翠,后园中偌大的一池清水,遍植芙蓉。
此时正当花季,那一顶顶荷叶铺满池面,各色荷花出泥不染。鲜荷嫩叶,迎风轻摆,宝玉只觉得此景说不出的惬意,心内叹道,果然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给林妹妹住,才能养得出林妹妹那样出尘脱俗的气质。
林如海还在盐政衙门未回,管家便先带着二人去见贾敏。
贾敏自从儿子没了以后,悲痛不已,恨不能蘀了孩子去,这些日子都是病病恹恹的起不了身。只是女儿黛玉不过五岁,每每在自己跟前伺候——其实也不过是站在屋子里眼泪汪汪的,贾敏心内酸痛,强挣扎着吃饭用药。
后来又见自己母亲送了各种补品汤药,贾敏不禁推己及人,自己失了儿子便如此痛不欲生,若是自己有了好歹,岂不是让自己的老母亲也要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暗恨着自己的不孝,便将那思子之心略略放下,又有林如海宽慰,倒也渐渐地缓了过来。
如今听得自己娘家来人,还是自己的两个侄儿,便估摸着日子,打发人到码头去等着。
宝玉和贾琏在贾敏正房的花厅里候着,丫头端上茶来。
宝玉见这里的丫头婆子虽也不少,然进退之间皆有分寸,端茶上水鸦雀不闻,便是那旁边侍立的几个小丫头,都是微低着头,没有那偷眼打量的。可见,林家的规矩是极严的。
又见这花厅并不大,布置却雅致。宝玉正打量间,只听得一阵脚步声,有丫头通报:“太太来了。”
宝玉贾琏忙站起身来,贾敏扶着一个丫头的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出嫁时陪过来的乳母赵嬷嬷。
贾琏宝玉忙上前给姑妈行礼,贾敏笑道:“都是骨肉至亲,竟不必如此了。快些坐下。”
宝玉贾琏这才在下首做了。宝玉见姑妈眉眼间与黛玉十分相像,只是身形消瘦,脸色苍白,说话间还不是咳喘几声,显然是身体尚未养好。
听贾敏问道:“老太太可好?两位哥哥并嫂子可好?”
两个人忙站起身来,贾琏恭敬地回道:“老太太身上还好,只是近日,听闻表弟之事,大是悲痛。又听姑妈身上不好,便吩咐了我和宝兄弟过来。老太太说,姑妈原本身子柔弱,万不可一味的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