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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倒是说说看。”
周瑞家的走到门前,掀开帘子瞧了瞧外间儿,见只有彩霞金钏儿两个在那里伺候,又回身走到王夫人身边儿,俯着身子凑在王夫人耳边说道:“这环哥儿是个什么样的?姨娘生姨娘养的,虽说是个爷们儿,不是我说句大胆的话,跟珠大爷宝二爷如何能比?太太若是为了那么个东西气坏了,岂不是不值?”
王夫人叹道:“我何尝不知道你说的意思。只是环儿虽小,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看他跟宝玉两个也没什么不同。可恨他那个没见过世面专会狐媚子惑人的娘,三天两头儿地在老爷跟前嚼舌头。老爷纵使明白,也架不住她每日都架桥拨火!”
周瑞家的心里一撇嘴,哪里就看环三爷跟大爷二爷一般了?不看看大爷二爷屋子里头使的用的,那能一样?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是带了三分谄媚,仍是压低了声音笑道:“太太既是明白,就不该生这场气!不说别的,如今珠大爷在外头,眼瞅着也就是个官儿了。宝二爷也上进,又有大姑娘在宫里头,您可正该为着他们盘算呢。”
王夫人心中一动,是了,自己只是听着贾政训斥自己不关心庶子,不叫庶子上进的话,便气得狠了,在院子里头发作了赵姨娘一通。若是传了出去,可不叫人说自己苛待丈夫小妾庶子?这对贾珠宝玉,乃至还在宫里熬着的元春,可都是没什么好处的。
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咬了咬牙,暗恨赵姨娘——若不是你个下贱的坯子在老爷面前上眼药,我何至于失态至此!
闭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王夫人忽然笑了,周瑞家的眼皮儿一跳,忙低了头。
“这却是我的疏忽。环儿如今也大了,宝玉那会子,可不是由着元丫头引着认字了?”王夫人脸上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分明带了几分寒气,“这么着吧,既是赵姨娘不愿意自己带着环哥儿,就叫环儿到我院子里 ,你待会儿带人收拾间屋子出来。”
周瑞家的忙答应了出去,又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
王夫人复又半倚在靠垫儿上,手中佛珠儿转得愈发快了些。
却说到了晚间,王夫人重新梳洗了一番,带了几个丫头婆子往贾母上房里边儿来。
贾府的风俗,长辈用膳时候,儿媳妇孙媳妇们须得站在后头,布菜端茶地伺候着。姑娘们倒是自坐着陪着长辈吃饭。饶是邢夫人王夫人这样大的岁数了,又是有诰命在身的,也不能免了。更别说凤姐儿李纨了。
上下两辈媳妇恭恭敬敬地伺候着贾母和三春姐妹吃了饭,贾母便叫她们也回去,王夫人忙笑道:“可是有件事儿,要先回了老太太一声才是。”
“这环儿眼看着也大了,前儿二老爷说,也该着开蒙念书了。媳妇想着,赵姨娘到底年轻,伺候老爷虽是好的,可这照看哥儿念书的事情,怕是做不来的。因此,媳妇想叫环哥儿住到我的院子里,早晚也能照看着些,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如何?”
话未说完,那边儿邢夫人脸上忍不住先笑了出来,见贾母看了她一眼,忙用帕子掩了嘴,装着擦了擦鼻子。
贾母挥挥手,叫三春姐妹出去了,这里才说道:“早就该如此。虽然不是你生养的,到底也叫你一声太太。先前是你们老爷糊涂了,竟叫个姨娘带着哥儿。本来这是你们屋子里的事儿,我不好开口。往日只当你是不愿意带着环儿,如今看来竟是错了。我就说呢,你也是大家子出身,这点子度量还是有的。”
几句话说得王夫人心里惴惴,垂着眼帘道:“老太太有什么不知道的?先前探丫头时候,我如何不是抱到了跟前的?到了环哥儿那会儿,一来老爷发话了,二来也是媳妇怕人说我不容人,连个孩子都不给姨娘留下。”
“哼……”贾母冷笑一声,扶着鸳鸯的手站了起来,“什么话?养在太太跟前,和养在姨娘跟前能一样?行了,这话说到这里就算了。如今你能把环儿带在身边儿,可见还是个贤惠人。你们老爷若是问了,有我呢。”
王夫人心里一喜,忙笑道:“既是这样,媳妇就叫人收拾屋子去了。”
贾母挥挥手:“你们都去罢。时候不早了,都歇着去。”
宝玉原本打算晚上陪着老太太用饭,谁知道贾政那里叫人传过话来,让他跟贾珠一道去书房,问了问一日的经历,就叫兄弟两个在书房里边吃了晚饭。
贾政瞧着自己两个儿子一个斯文,一个俊秀,都是知道上进的,不由得老怀安慰。想起赵姨娘说的,环儿如今这么大了,也没见想着给他开蒙的话,脸色又有些阴沉,到底是隔了层,王夫人再贤惠,对贾环也没有对贾珠和宝玉上心。
打发了两个儿子回去,贾政看了会子书,心里还是烦躁,索性丢下了书本踱着到了王夫人的院子。进门却见了西边儿抱厦乱乱的,有小丫头子们进进出出的。
贾政心里纳罕,进了屋子看见王夫人正在坐在那里,看着金钏儿彩云翻箱倒柜的不知道找些什么。
见了贾政,王夫人忙站起来,又叫金钏儿两个:“赶紧着,收拾利落了。快给老爷倒茶去。”
又满面堆笑地看着贾政:“老爷怎么这会子回来了?我这里正乱着,老爷不如先去周姨娘赵姨娘那里不是?”
贾政皱眉道:“这是做什么?天色也晚了到乱起来了?”
王夫人心里一堵,脸上还是笑容不减:“今儿老爷说了环儿的事儿,我也想着是我忽略了。这不是着紧地收拾出来屋子,叫他在我这里住着。日后读书写字的我也好照看着些。”
见贾政脸色不好,忙又道:“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
贾政想了想,今儿这一早上自己发作了一通二太太,原是赵姨娘跟自己说的,太太不叫先请了先生来,只让她教贾环些字。自己怒了,方才给了太太没脸。现在瞅着二太太这样,倒也不好说别的,只道:“既是老太太也说话了,你也是为了环儿好。就这样罢。”
王夫人心里吁了一口气,见金钏儿端了茶进来,忙过去亲手接了,奉与贾政。又舀着帕子擦了擦眼睛,道:“我这一向身子不好,府里事情又多。好些个事儿啊,是真给忽略了。这原是我的不是,怨不得老爷发火。”
贾政脸上有些下不来,捋着胡子哼了两声,他本不善言词,含含糊糊说了两声,遂起身往赵姨娘屋子里边去了。
赵姨娘这边儿也是乱着,原想着是在贾政面前说说贾环的事情,没想到倒把贾环送到王夫人那边儿去了。贾环岁数还不大,若是那二太太使些手段笼络了他,那自己这个姨娘可还有什么念头?
故而看了贾政过来,撒娇弄痴一番,只是不想叫贾环过去的意思。倒被贾政又骂了一通:“糊涂!如今珠儿宝玉两个如何?环儿过去了,跟他们多亲近一番,就是念书上头有什么不通的,还有两个哥哥帮着指点指点。太太好心待你们母子,你倒是当成什么了?”
一怒之下又回了王夫人那里。这可是少见的,王夫人忙接了进去,朝着赵姨娘住着的小院子冷笑了一声,方才转身回去了。
再说宝玉这里,累了一日,躺下后虽还想着有什么事情没有想到的,却也扛不住,只沉沉地睡了。
第二日起来宝玉又忙忙地吃了饭,往徐先生那里去了。直到午后回来,先去了贾母那里,复又去了王夫人院子。
凤姐儿也正在那里,两个人脸色都是不好,见宝玉进去,王夫人叹气道:“前儿还说你金陵薛姨父身子不好,如今竟是已经去了!可怜你姨妈,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哥儿又没成人,日后,可怎么过这个日子!”
☆、第二十六回
宝玉一惊,自己这才回来多久?这么算来,自己和琏二哥离开了不长时间,薛家姨父就没了?
王夫人舀帕子沾了沾眼角,继续道:“唉,如今你舅舅已经打发人过去了,好歹是亲戚,多少能照应着些。”
凤姐儿也在一旁拭泪,张了张嘴,又看看宝玉,到底没说出来。
宝玉默默地想着心事,王夫人见了,以为他出去一天,累着了,忙道:“宝玉,你先回去罢。歇一会子也就去老太太那里罢。”
宝玉答应了一声退了出来。王夫人看着他出去了,才又向凤姐儿叹道:“你薛家姑父,今年也不过跟老爷是同岁,就这样去了。才刚我听了信儿,这心里突突的。”
“太太也不要过于伤感了。”凤姐儿端了茶递给王夫人,“俗话还说呢,人有旦夕祸福的。这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原就是有定论的。”
“虽如此说,我只可怜你姑妈跟那两个可怜的孩子。”
凤姐儿心思转了一转,品度王夫人心思,问道:“叔叔那里要打发人去吊唁,咱们是不是也先商量着,看叫谁跟去合适些?”
王夫人低头思忖了半晌,并不言语。凤姐儿试探着问道:“太太?”
“嗯,这是自然的。待我明日回去一趟,问问你叔父的意思。再有这里老太太那儿也是要回一声的。”
凤姐儿捏着帕子笑道:“是,太太想的周到。”
王夫人叹道:“怎么能不周到?你这当家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看也该看明白了。咱们这样人家,不是那么好当家的。不说底下多少家生子的奴才,脸大心大,一不留神就被他们欺了去。单说这当家的媳妇子,头上还有两层婆婆呢。唉!”
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王夫人继续说道:“你薛家姑妈还好些,先前也是受了多少熬煎的。只是这才几年呐,又成了寡妇!他们薛家在金陵也有几房人口,想来你这薛姑父一去,也有一场好口角呢。”
凤姐儿纳罕道:“这是怎么说的?薛姑父乃是家主,又承着皇商的身份,他一去了,这些自然该是薛家表弟的。谁还敢争不成?”
王夫人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哼道:“我的儿,你到底年轻,不知道这里边的事情。家主又如何?人死如灯灭。你薛家表弟年纪又小,我素日看着你姑妈信上所说,也不大成器。那薛家,几代皇商,家资不必说了,没有百万,也差不了多少。你想想,这么一块儿肥肉放在眼目前儿,那薛家人能不动那黑心的念头?”
“啪!”
凤姐儿一拍桌子,怒道:“若真是这样,太太,咱们可不能叫人就这么欺负了姑妈一家去!”
“这是自然。好歹,你姑妈身后可还有咱们王家,”王夫人顿了一顿,“还有贾家撑着呢。”
凤姐儿笑道:“自然。”
沉吟了一下,又小心问道:“不如,叫琏二再走一趟?”
摆摆手,王夫人向凤姐儿示意了一下,凤姐儿会意,忙凑了过去。
“若是叫琏儿去了,自然是好。只是,你想老太太那里可能答应?”王夫人压低了声音问道。
凤姐儿也有些踌躇,低头思索着。
——————瓦素发愁的宝玉滴分隔线——————
宝玉从王夫人那里出来,才到了门口,冷不防从抱厦里边儿出来几个人。抱厦里边儿原没有人住着,他不妨头,倒是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却是贾环,身后还跟着两个才留头的小丫头。
贾环见了宝玉,赶紧站住立在一边儿。宝玉微微皱了皱眉,他与贾环之间本来就没多少兄弟情分,连上辈子一块儿算,他跟贾环说过的话都是有限的。
宝玉虽是重生了一回,许多事情看明白了,但是归根到底,骨子里边的性情又岂是能够改尽了的?除了黛玉是他心心念念要去护着的外,对贾环,他真是和上一世没什么区别。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