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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深骂了一句,“我去,这次怎么比以往还要危险!天道灵雷都丢出来玩儿了,这是要你爷爷的命哪!”
他不知为什么一阵眩晕。
天道的衰期毕竟不是很长的,尤其是三衰,其实变化极快。
毕竟天道向正,不能衰弱太久,天道衰,妖魔盛,这世道还不知怎么变呢。
大概十息过后,容深终于落了地。
他身前的山壁犹如一面光滑的镜子,然而不知是何处飞来的碎石击中了这块山壁,就像是琉璃镜一般,蛛网一样的裂纹从容深站着的地方呈半圆形扩散开去,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之余也让人感叹天地的鬼斧神工。
雾气在山壁前聚成水滴从半空中飘落下来。
容深头很疼。
他盘坐在了山壁之下。
闭上眼,往昔已经淡去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清晰起来。
那个穿着天青色长袍的男子撑着天青色的油纸伞,走到生死巷他的店铺前面,朝他微笑,他听到他的声音,比天际飘着的云朵还要虚无缥缈,钻进他心底,就再也拔不出来了。“我叫阮湘蓝,此行是为狩猎天道。”
是了,狩猎天道。
阮湘蓝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
那个时候的阮湘蓝还提着一把剑,一把古拙弯曲的剑,是灰白色石质,甚至没有剑尖,也没有剑刃,是一把钝剑,他叫它“未锋”。
阮湘蓝喜欢在天晴的时候坐在泥人张的店门口,泥人张就捏着泥人,阳光透过那亘古不变的【界】落进来,像是要穿透阮湘蓝半透明的身体。
他第一眼看到阮湘蓝就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就像是看到了自己。那种感觉很难言,也许换个形容更好,他看到了自己的背面。
容深表面上就是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可是他知道自己心地很好;阮湘蓝看上去温文如玉,乃是谦谦君子,可是眼睛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带着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跟阮湘蓝完全相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离不开彼此。
阮湘蓝天阴的时候就坐在容深店铺前地台阶上,天青色的衣袍铺在地上,有时候他也跟着坐过去,不过是坐着阮湘蓝的衣袍。
阮湘蓝的衣袍是容深的阴天里唯一的亮色。
只有下雨的时候阮湘蓝才会出门,撑着天青色的油纸伞,从小巷的这头走到那头。
容深不知道阮湘蓝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阮湘蓝什么时候离开,可是他就收留了这样的一个人,他怕孤独。
阮湘蓝的头发黑得发蓝,眸子也黑得发蓝,指甲是淡淡的蓝色,容深曾经试过很多方法,可就是擦不去那看似细微的一点蓝色。
每到这个时候,阮湘蓝就会说:“天生的,擦不掉,别试了……”
可是他乐此不疲。
阮湘蓝喜欢把玩他的那只烟杆,一看就能看半天;阮湘蓝喜欢光着脚在古旧的木地板上走来走去,然后把架子上的东西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阮湘蓝喜欢在后堂泡陈年的六安瓜片,对那种陈茶的味道格外痴迷;阮湘蓝喜欢在晚上坐上屋顶,挑一只纸灯笼挂在身边,等他爬上来找他;阮湘蓝喜欢在他还没醒来的时候就起来,做好他们不需要地饭菜;阮湘蓝喜欢……
原来,他还是这么了解阮湘蓝啊,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阮湘蓝虽然只说过一次,可是他还是记住了,甚至印象很深刻——阮湘蓝说,狩猎天道。
那天又下着雨,阮湘蓝撑了伞就要踏出店门,他忽然问他:狩猎天道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
阮湘蓝很久没有说话,也很久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伞,看着天。直到他又走出了门,站在了青石板的街道上,才回转身看着他,笑容清微。
他说了什么?容深当时没有听清楚。
阮湘蓝那天晚上回来了,他不再问天道的事。
晚上不下雨了,阮湘蓝没有去屋顶,也没有准备纸灯笼,他轻轻地抱着容深,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睡得很熟。
阮湘蓝到底说了什么呢……
容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上空,云气又是一阵翻涌。
有人来了。
天道者联盟四大家族,这就要到齐了么?
容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点也不紧张。
真是奇怪得很,他体内的天道之力一直在下降,身体里就像是有一个漏斗一样,他所有的天道之力似乎都顺着这个漏斗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天道第二衰已经来了。
轰隆——
天际雷霆炸响。
姜错明与季流寒都看着那个安静地盘坐在山壁前的身影。
容深。
☆、第六章 迷雾真相
天道者联盟四大家族,季姜习段。
季流寒,姜错明,习雨林,段昆仑。
“你们家的老怪,都没有来么?”容深睁开眼睛,此时此刻就是一个普通人,在他的身体内,天道之力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已经狩猎过天道了。不过……他们失败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这一代是不是会失败呢?
真是很熟悉的词呢,狩猎天道。
“你们家的老祖们只是告诉你们要狩猎天道,却不告诉你们原委吗?”
在所有人听来,容深的话很是高深莫测。
这时季流寒说话了,狂风鼓荡起他织金的华袍,他跟许多年前的阮湘蓝一样微笑着,却说道:“只要杀了你,接下来我们才知道怎么做。”
“原来你们以为我是天道守护者吗?”卫道士,这个名字可是一点也不好听。
轰隆,雷霆依旧炸响。
容深眼前忽然模糊起来,什么也看不清楚,体内的生机似乎都被身后的山壁抽离,他脸色苍白好似透明,手掌上蜿蜒的青色血管里,无色的血液在缓缓流淌,他使劲眨了眨眼,天道三衰还真是……
“你们错了。”
在场四人悚然一惊,都不明白容深为什么这么说。
“我活了很久很久,我从未在历史上消亡,我从天道者有文字记载开始就出现在你们家族的传记中,我没有深不可测的实力,我的容颜千万年不改……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世界上,人类的命运,不管是天道者还是普通人,都是被天道规划好了的,没有人能够例外。”
四人静静地听着,他们忽然有这样的预感:一个巨大的秘密就在他们的眼前展开。
天道,多么神圣的字眼,每每想起,都觉得窒息,可是下一秒,他们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容深仰起脸,眉心处不知何时凝结出了一个灰白的符号,周围有淡淡的流光环绕,他的声音很稳,“你们都错了……因为我,就是天道。”
记忆里的阮湘蓝站在青石板小路上,撑着他天青色的油纸伞,衣袂被小雨润湿,他说了什么呢?
他说的是——因为你,就是天道。
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天道的规则,除了天道自己。
不,其实就算是天道自己,也是受束缚的。
“你们要狩猎天道,也就是杀我。”
最后一道雷霆终于落下,天道二衰过去了。
“天道不死,原来是这个意思么?”唇红齿白的少年是习家最出色的继承人,习雨林,四大家族最出色的天道者之一。
多荒谬的场景,天道竟然是人——不,是具有人的形体。
“他有人的感情吗?”问出这个问题的是段昆仑,一个满头白发的俊美男子。
季流寒一时无言,“或许……有的吧……”
他跟姜错明都想到了生死巷的幻象,那个泥人张便是容深的心幻,泥人张一直都在捏泥人,可是泥人捏好不到一息就会重新化作一滩软泥。
泥人张捏的,是阮湘蓝。
“天道若是动情,也是会老去的。”习雨林摇头,不同意季流寒的意见。
天若有情,天亦老。
可是容深若是无情,阮湘蓝又为何会在他心底深深扎根?
“多说无益,动手吧。”段昆仑一身杀伐之气,懒得理会这些。
习雨林似笑非笑地扭头看他,“段少,这种事要小心。”
段昆仑无言。
先出手的是季流寒,那一柄弯刀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刺眼的光阵在他脚底地面上疯狂旋转,甚至带起了一阵阵的尖啸。
刀芒如山似水,无坚不摧,无孔不入。
然而容深却避也不避。
天道三衰,他的实力自然也是最弱的时候,根本也躲不开,避不了。
刀芒穿透他的身体,见不到一丝鲜红的血液。
容深很好心地解释道:“天道的血液是无色的。”
这时候这座深谷里万籁俱寂,他们只听到液体流淌坠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无色的天道之血落在地面上,凝成浅蓝色的冰晶,逐渐蔓延到容深身后的山壁上,那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一样的裂纹的中心。
这一片裂纹有七八十丈宽,一眼看去都会令人眼花。
谷里的光线开始暗下来。今天是日蚀。
天道三衰开始了。
容深还是盘坐在原地,他眉心的印记忽然出现了一点点的蓝色。
万物盛衰之理还有谁比天道更清楚?衰极而盛,绝处逢生,相依而存,相蚀而生。
每一代都有狩猎天道的人,可是并非每一代都有阮湘蓝。
眼前的四个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阮湘蓝的影子,可却又不是阮湘蓝。
“你们知不知道完整的天道是什么样子?”容深双手忽然结了一个古印,他体内的血液已经流光了,却还浅淡微笑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立刻从四大家族继承人们的心头升起,完整的天道……
容深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不过他只是转了个身,面对那满布着裂纹的山壁。
撕天之术在他背后展开,可是巨大的天缝在触碰到他身体的一刹那全都消失无踪。因为,容深的手指已经触摸到了山壁。
所有蜘蛛网一样的裂纹全部亮了起来,像是巨大的光阵。
他一直在找寻阮湘蓝,其实——阮湘蓝一直在这里。
季流寒愣了,其余人也愣了。一股寒意从他们脚底升起,让他们惊骇莫名。
那裂纹的中心,是光芒最烈的地方,一柄灰白色的古剑缓缓浮现了出来,剑身有一半已经没入了山壁,想来这山壁上的裂纹便是这一剑造成的。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剑下有一个人。
一个很美的男人。
阮湘蓝。
尽管之前不曾看到过他,可是当他出现的时候,在场四个人的脑海里都冒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对于天道者来说实在太特殊了。
他伴随着容七,纠缠了所有的天道者世家。
那是容深记忆里的阮湘蓝。
那一柄剑插在阮湘蓝心脏的位置,阮湘蓝闭着眼,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觉。
阮湘蓝死了吗?
“阮湘蓝是不会死的,就像我一样。”容深似乎很了解他们的疑惑,每一千八百年里,只有这一天是他的记忆完全复苏的时候,只有在今天,他能够完完整整地记起有关阮湘蓝的一切。
“每一代都有天道狩猎,可是至今没有人能够成功,不管是你们,还是你们的祖先,或者是你们的后代。天地规则无人能够幸免,一切改结束时就尘归尘,土归土。生时辉煌,死了,一抔黄土……”
段昆仑缓缓地抽出一柄剑,从自己的背后,从自己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