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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吾同在-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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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但大多是在《旧约》中,而且是在前半部。后边不是没有,但少多了。你们看看这本《圣经》的折页就能看出来。”牛牛爹举起那本《圣经》来看,确实,折页大都在前边。“可别小看这一点了,这就是人类的进步!我用这种最简单的统计办法就为几千年人类进步提供了可靠证据,你们说我的成就大不大?这是我新开创的‘统计历史学’,足以傲视司马迁、修昔底德和希罗多德了。”

牛牛爹笑着损他:“你最大的成就是会吹牛!别叫牛牛,改叫牛皮得了。”

不过,他们既然知道儿子没信教——信教没关系,只要不像家乡那些信徒一样信得痴迷——也就放心了。这会儿已经十一点了,姚明芝赶儿子去睡觉,说明天还要上班呢。姜元善听话地走了。不过他并没有睡,先去楼下活动室打了一路太极拳,回来后到书房,看书,上网查资料。当妈的催了两次,他只是答应着“就睡就睡”,还是一直在工作。

其实牛牛爹妈也没睡着,两人压低声音聊着,话题当然全是儿子。牛牛偎在他们身边时仍像个大孩子,但在那群孩子中间俨然是个小领袖,讲起话来旁征博引,非常自信。夫妇俩有一个强烈的感觉:牛牛已经跨到另一个世界了。爹妈已经影响不了他,甚至无法理解他了。黄口幼雏已经长出硬羽毛,飞到巢外的大天地去了。

书房里的牛牛一直工作到凌晨三点,才回小客厅的沙发上睡觉。卧室里的老两口也不再说话,悄悄睡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姜元善说,我们这儿的规矩是每星期只歇半天。我陪爹妈到市里转转吧。爹妈都摇头,说有这时间咱们多聊聊,逛北京我们嘛自己去。

姜元善没有坚持,“这样也好。我们现在出门也不容易,是按正军级的安全级别,身后总要跟几个便衣,玩儿也玩儿不痛快。”

吃过早饭,他还像昨天那样偎在爹妈身边闲聊,今天他主动谈到了自己的工作,“因为有保密规定,不能对父母讲我的具体工作,但肯定是研究武器,这点你们猜也猜得到吧。”

“对,俺们猜到了,连济世堂的护士们都猜到了,小兰说你肯定是研究最尖端的武器。”

“现在好多同龄人不愿干这个职业,有些是嫌部队纪律严,不自由;有些是信奉和平主义,‘不愿研究杀人工具’。其实我原先并没这个志愿,是机缘凑巧赶上了。既然赶上,我也会尽心尽意干一辈子。现在是21世纪,文明世界了,媒体每天谈的都是自由、博爱、人权、和平、反战、睦邻、世界大同……这些当然是好东西,但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其实,国与国之间,在骨子里,在最深的层面,遵奉的仍然是丛林法则。大家都耸起颈毛互相提防,把最高的种族智慧用于发展杀人武器,力争占据对手的上风,至少也得保证能与侵略者同归于尽!再善良的领导人也无法跳出这个怪圈,因为,只要你无法确认所有国家都是善良的,那么你不发展武器就是渎职,就是对国家民族犯罪!特别是现在的高科技武器,比如基因武器、太空武器、生化武器、纳米武器、微型士兵等等,能杀人于无形,太可怕了。闭门家中坐,横祸就能从天上来。”

“行啊,咱家牛牛长大了,说起道理来成串成串的。”

姜元善笑着说:“这些道理大半是何所长和主席讲的,不过我打心眼里信服。想来爹妈肯定支持我。爹妈给我讲过那么多忠臣义士的历史故事,我知道你们是深明大义的长辈。”又说,“你说我长大了,那也不假。自从进了军队,俺们十一人都像一下子长了十岁。”

明芝说:“俺们当然不反对。你在部队好好干,别为家里操心。”

“只是以后回家更难了,几年不见得能回家一次,比那时封闭训练还要严。”

“国事为重吧,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空闲时尽量多打几个电话,只要不违反你们的保密规定。时间不早了,牛牛快睡吧,今晚别熬夜啦。”

牛牛笑着答应,转身又去书房了。姚明芝很心疼儿子。白天他在研究所里工作有多紧张,当妈的不清楚。但回这边以后,除了吃饭和陪爹妈聊一会儿,余下时间或是趴在电脑前工作,或是看大部头的书,或是躺在床上思考。每天睡眠时间也就三四个小时。夜里她催儿子睡,儿子总是笑着说,我有特异功能,每天睡四个小时就足够啦!只要儿子那里没睡,当爹妈的也睡不着,忍不住想过去催儿子睡觉,又怕干扰他,老是左右为难。

牛牛爹也有点不对劲儿,才来营房那两天他非常高兴,看不够瞅不够似的,但这两天好像逐渐积累了心事。儿子上班后,夫妻两人相对,他的话不多,与刚来那两天明显不同。这会儿,儿子在书房对着电脑,丈夫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久久地望着天花板,一直不说话。姚明芝也不去问。凭妻子和母亲的直觉,她知道丈夫的沉默中隐藏着危险的雷区。但她无法劝服男人不要想那些东西。既然这样,那就躲开它,能躲一时是一时吧。

凌晨四点,牛牛妈醒了,到小客厅看看儿子。儿子已经睡了,睡得很熟,毛巾被蹬落在地,嘴唇微微翕动着,好像在做梦。她捡起毛巾被,小心地盖好,然后回到自己床上。

5

……那是个光明普照、激情飞扬的时代。阿育王发出圣谕,要派遣数目众多的亲善使者到各个星球,为文明种族送去友谊,为蒙昧种族送去智慧,让大善之光和理性之光照耀到宇宙最偏僻的角落。十六岁的我报名参加了第一批使团,是四百名团员中最年轻的一位。吾王为了向尽可能多的星球传播福音,每颗星球只能派驻一名使者。而且由于星际距离的遥远,基本可以肯定这些旅程有去无回。所以,早在报名时我就很清楚,终其一生,我将孤独地守护在一颗陌生的蛮荒星球,与母星和亲人永世隔绝。我深知这个任务的艰巨,深知这种人生的艰辛,但像其他团员一样,我无怨无悔,愿为吾王的伟大事业奉献一生。

四百只飞球排成20×20的方阵,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璀璨动人。它们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点火。团员们将乘各自的飞球升空,脱离母星引力,进入等候在那里的母船。然后,母船启动强大的主引擎,以十分之一光速向宇宙深处进发。一旦遇到有生命的星球,就让一名团员乘飞球脱离母船,降落在该星球上。

每只飞球上配有如下标准设备:

一台冬眠装置,它能把使者一百多年的自然生命延长到十万年;

一台可以制造食物和空气的维生机;

一台脑波发射器,可以用来提升外星动物的智力,尤其是帮它们进化出语言;

一台威力强大的自卫武器,人们习惯称它为“地狱火”(吾王说,但愿你们每一位终生都不会用到它!);

一台名为“上帝与吾同在”的智能系统,里面储存着吾王圣谕和各种有用的知识,也可以用来记录这颗新星球的历史。

飞球能够全波段隐形,以便使者在观察被提升种族时,包括不得不出手干涉时,都能做到不露行迹……

姜元善在梦中醒了,知道自己又在做怪梦。他一直有这种奇特的习性——或者说能力:在梦中,他能分为两个独立的人格,其中一个人做梦,另一个人清醒地评点着前者的梦,而且这种旁观式的评点不会中断前者的梦境。比如刚才,他在梦中也能分析出今天梦境的由来——肯定来自睡前那场关于阿育王的讨论,再掺上点《圣经》故事。只是梦境涂上了科幻色彩,印度阿育王变成了外星之王。但这些改动无关宏旨,做梦人真正关心和切切瞩目的,恐怕是那个玩意儿——隐形飞球。自打参军以来,它已经占据了姜元善的全部意识,即使在睡梦里也念念不忘。这样最好,如果在梦中能继续白天的思考,也许他能得到某种宝贵的启示?

那就听任梦境自由飞翔吧,尽情地放飞想象力,放飞灵感,放飞潜意识,一直飞向那个高悬天空、银光灿灿的未解之谜。

……阿育王驾临了,他要为所有远行的使者施福。他戴着白金法冠,穿着白色法衣,跪伏在蒲团上。法衣的五根条状衣裾散落在地上,宛如一条条腕足。深陷在皱纹中的一双小眼睛无比锐利,能穿透每个人的内心,但此刻,吾王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慈和的父爱。传教团的四百名团员排成长队,跪行着依次走过他面前。无比的崇敬之情汇成强烈的情感场,震颤着每个人的心灵和肉体。吾王与觐见者额头相触,为每个人送去真诚的祝福:

“愿大善永世与你同在;

愿你终生远离邪恶的引诱。”

被施福者虔诚地重复:

“愿大善永世与我同在;

愿吾王助我终生远离邪恶的引诱。”

轮到我了,传教团的长老含笑介绍:“吾王,他是这批团员中最年轻的一位,只有十六岁。”

吾王慈爱地看着我,“孩子,我劝你暂时留下。等你在母星上过了十八岁成人礼,再随下一批团员出发吧。”

我坚决地说:“我的王,我已经成人了。你将要给的祝福就是我的成人礼。”

吾王没有再勉强,“好吧孩子,我成全你的心愿。但你临行前必须在母星上留下种子。你留下了吗?”

“留下了。”

吾王还不放心,扭头询问一句,使团的随行医官匆匆赶来,向吾王行了礼,“我的王,我已经确认过了,这位最年轻的传教士确实留下了种子,而且种子已经发芽。是一个男性胎儿。”

吾王非常欣喜,对侍从官吩咐:“孩子出生后接到皇宫,纳入皇族教育。你负责办好这件事。”回头对我说,“你放心去吧,勇敢的孩子,祝你旅途顺利。”

我感激涕零,跪行上前,亲吻吾王的衣裾。阿育王用目光爱抚着我,为我完成施福。两人的额头相触时,我感受到了吾王的思维场,它平淡柔和、弥天漫地,把我的思维整个包裹其中。这个思维场竟然有颜色——是世上最高贵的白色,像乳汁一样纯洁而芬芳。那是大爱和至善的结晶。吾王用他的思维场轻柔地抚摸着我的思想,探问着我头脑中最隐秘的部位。就在那个瞬间,他也同时向我敞开了他所有的秘密,我吃惊地看到了吾王的前生,那儿是一片黑暗,堆积着残暴、血腥和邪恶。奇怪的是,正是这些东西发酵后,才渗出了大爱和至善的芬芳乳汁。

看见这些,我才真正理解了吾王的祝福。我再次重复了传教团的誓言:

“愿大善永世与我同在;

愿吾王助我终生远离邪恶的引诱。”

团员的亲属们列在后排,我听到父母和妻子在呼唤我。我从小就进入传教使团接受封闭训练,同父母相聚甚少。此刻,父亲沉默着与我拥抱,母亲含泪为我奉上家乡的美食,还奉上口味绵远的图瓦汀酒为我壮行。我像其他团员一样,贪婪地吃光了美食,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这是最后一次品尝家乡的美味了,此次生离即为死别。父母虽然心痛如绞,但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为我致了临别前的祝福:“国事为重,莫要辜负吾王的重托。你去和妻子告别吧。”

和我同岁的妻子扑过来紧紧搂住我。按说我还不到结婚生育的年龄,但永别在即,执法官破了例,为我匹配了一个年龄相当的伴侣。我们是三个月前结婚的,但我一直忙于训练,两人仅仅共同生活了三天。现在我俩就要永别了。我贪婪地看着她,想把她的姣好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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