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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三生·永劫之花-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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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己的丈夫过来,纤宁立刻要召唤侍女为他换掉一身湿透的衣服。沉谧笑着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让她不要说话,她立刻咬住嘴唇,小心翼翼地上前,为他解开衣服。

沉谧换上干爽的衣服,小声地抱怨好冷好冷。纤宁便努力地张开袖子,把自己的丈夫紧紧环抱。

明明已经二十岁了,但是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她抱住沉谧,纤细的颈项滑过沉谧的下颌,温暖的体温合着清雅的熏香一起浸上来,她小声问沉谧:还冷吗?男人笑着摇摇头,拉着她躺在榻上,小心翼翼地让她伏在自己身上,先是侧耳俯首在她腹上,仔仔细细地听。纤宁温柔看他,抱着他的颈子,层层华衣堆叠,仿佛一个极小又温暖的世界,将两人包裹。

她小声絮絮叨叨地和沉谧说自己这段时间如何如何,漫无边际,先是说他送来的衣服很喜欢,又说琴练得很不错了,下次弹给他听……

说着说着,少女的声音弱了下去,她几乎是忧郁地看着沉谧,伸手轻轻捧住他的面孔。

“阿谧……”她唤他,语音是凄惶的。

“嗯?”

“你在看谁呢?”

沉谧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轻轻抬起纤宁的下颌,吻上她的嘴唇。

雨到午夜就停了,四更的时候,沉谧起身,却发现纤宁已经醒了,她怀里抱着沉谧的剑,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抱着剑做什么呢?你不是该给我梳头吗?”沉谧笑起来,而纤宁就像没有听到一样,轻轻抚摸他凌乱的长发,然后侧头看他。

纤宁清澈如琉璃的眸子里,映出的,是沉谧微笑的俊美面孔。

“阿谧,你还会回来吗?”

“啊,一定会的。”他笑,“等我回来的时候,孩子差不多也该出生了,这院子里没有栀子,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和孩子带很多栀子的。到时候孩子摇篮边全是花香,不是很好吗?”

然后,他亲吻了妻子的额头,从她怀中抽出自己的佩剑,整理衣冠,终于于黎明前离去。

纤宁只是那么看着他,远远地,远远地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段之二十六 沉星

离开睿山的时候,沉谧唤来了手下最为倚重的名叫向日的将军,把所有军队交给了他,让他带去给还在狭川的沉羽。

他对向日嘱咐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打算死在这里,他的话,就算了吧。

说罢,沉谧单身轻骑离开了睿山。

现在,挡在京都和燕家之间的,只有京畿重镇蔡留。

因为之前抽调前线的缘故,蔡留的屯兵仅有九千,沉谧到了驻地的时候,笑着对士兵们说:吾等是一定要赴死的,所以,若有不想死的人,就此离开,我不会怪罪。

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

于是沉谧又笑起来,他说:那好吧,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拖延,用命。

战斗从五月二十九日开始。

沉谧用九千精锐骑兵拖住了莲见的脚步,莲弦亲率大军攻击,连续三昼夜攻击冲锋,皆被沉谧挡下。

十四万五千人,束手在了小小的西宿城墙之下,而在第二日攻城的时候,莲弦还被沉谧一箭射死坐骑,险些被自家骑兵踏成肉泥,于是,无奈之下,她也不得不咬着牙向犹自在永川和沉谧水军对峙的姐姐求援。

和莲弦的求援一起到的,还有来自沉羽军中的不速之客。

莲见并没有斩杀来使的不良嗜好,即便这个来自沉羽军中的使者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脸都没露,实在非常奇怪,她依然接见了对方,而且按照对方的要求——使者要求和她单独会面。

这也许算是一种直觉吧。

看着来使掀开斗篷,露出一头灿烂金发的时候,莲见这样想着,轻轻将手中的水晶念珠又拨了一轮。

她看着沉羽,没说话,只是看着,然后默默垂下头,指头一动,将念珠推回到腕上。

沉羽快步走近她,正向她伸手,莲见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

步幅很小,但是刚好让他碰触不到。

沉羽再次向她伸手,莲见继续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抵上柱子,退无可退,她抬眼,看向自己金发的恋人,沉羽的手指已经在她鬓边,迟疑了很久,终于垂下。

他和她挨得极近,彼此呼吸可闻。

莲见忽然想,这几日果然战争吃紧,沉羽身上已然没有熏香味了,只有马的、皮革的、金属的,这样属于战争的粗糙味道。

她忽然想伸手,把金发的恋人拥个满怀,她这个想法没有一点预兆,忽然出现,于是莲见也就真的伸手,雪色广袖下的手刚刚轻轻一动,她听到沉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莲见,算我求你,这一次,能不能放过我哥哥?”

她记忆里,沉羽从未向谁请求过。

身陷险境,他说:杀了他们,不然我们就一起死。

被那么多人反对,沉羽对沉谧说:我会强大,保护我,保护她,保护我们。

他只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请一定平安,请不要让自己受伤,请你一切安好,我才能放心。

他为她疾行千里,只为了隔着门板,对她说:请不要责怪自己,请让自己幸福。

现在,他求她,不要伤害自己的兄长。

莲见几乎觉得自己就要不顾一切答应了,然后话在快要冲出嘴边的时候,却变得冰冷而残酷。

她的声音击透空气,犹自带着沉羽的体温。

她说:那你的哥哥有没有放过我的妹妹呢?莲音才十五岁。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她只觉得有某种盛大的绝望,将她包裹。

她能感觉到沉羽浑身绷紧,气息变得狂烈而危险。莲见紧紧捏住指尖滑落下来的念珠,微微仰起了头。

也许沉羽会杀了她?其实也不错。

她思绪纷乱,然后忽然就听到了什么金属被丢到了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衣服的摩擦声、走出去的脚步声。

沉羽走了,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当断则断,绝不拖泥带水。

莲见慢慢睁开眼,她看着脚下,一柄小小的短剑扔在她脚边。

那是他和她初遇的时候,她送给沉羽的,鱼肠。

恩断义绝,就此。

莲见慢慢弯腰,捡起了那柄短剑。

她抽出来,寒光流转之间,一声龙吟。

然后,她笑起来,慢慢地轻轻地握上了剑刃。

破开肌肤的感觉不疼,是凉的。

她这么想着。

“莲弦。”她低声唤道,莲弦果然从帐外进来,看她一手鲜血,也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

“我亲自带兵五万,增援蔡留,务必要将沉谧斩于此役,不惜一切代价。”

其实,她也没有什么代价好付出了呢。

这么想着,她轻轻地把沾染了自己鲜血的短剑,收回鞘中。

蔡留被攻破是在莲见增援的第二日,六月五日的时候。

为此,燕氏付出了将近六万具尸体的高昂代价。

可以毫不夸张地形容,当莲见进城的时候,她脚下的每一块泥土都被鲜血深深浸透。

当时有火在战场上燃烧着,并不太近,也不远,风是灼热而干燥的,地上血红色的泥土微微有些干涸,透出一股腐败的铁锈的味道。

莲见是一个人进的蔡留,牵着马,腰间佩着长剑,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百姓都缩在房子里瑟瑟发抖,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小孩的哭声,随即就立刻被掩住。

跟她差了一箭之地,军队小心入城,立刻散开,四下搜寻。

她入城的时候就下过命令,暂时不要靠近城中的太守邸。

莲见独自一人向太守邸走去,在靠近的时候,听到了笛子的声音。

龙笛之声,并不激昂,而是清雅如月,正是一曲歌颂盛世的雅乐——《太平乐》。

莲见慢慢地,拾阶而上。

当时是深夜,一弯弦月,锐利得似一柄钩子,沉谧站在府邸的高台上,一身黑色朝服,不若往日风流倜傥,反而是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庄严肃穆。

九千甲士,死伤殆尽,沉谧孤身一人,立于高台,就像这个即将覆灭的王朝。

一曲终了,莲见对这个以一己之力支撑王朝的男人,微微低头。

“君乃国士,国士无双。”

燕莲见的声音清冷如同流冰,带着灼热气息的炎风猎猎地吹动沉谧的广袖,那个男人背着月光,高傲而优雅地收下了这句并非恭维的评价。

然后沉谧笑起来,一刹那,仿佛四周一切倒转轮回,这里不是生死战场,而是御前深花孤径,静谧风雅。

“我却从未想过要做一个国士啊!”沉谧温柔笑着,以一种眷恋眼光看着手中的龙笛。

他说:“我啊,毕生之愿,就是做个碌碌无为的贵族子弟,吟二流的诗歌,吹浅薄的曲子,为了一封女公子的来信辗转反侧,长吁短叹,爱很多很多人,被很多很多人爱,然后就这么过完一生,谁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死的时候有人伤心,然后过了几年,伤心也就罢了,去寻更好的男人,或者立意教训子孙,绝不能像我这般庸碌无能。

“我想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思考,浅薄无知地活着,然后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思考,浅薄无知地死去。

“第一年还有人去我的坟上祭拜我,第二年便少了,第三、四年就没有人记得,然后过了十多年啊,几十年啊,有人要在这里葬别人了,挖啊挖的,就挖出我的骨头来,因为根本不出名嘛,后代都不记得祭祀的没本事的先人,也就被很无所谓地丢到一边去,久了久了,就从骷髅的眼眶里长出草长出树,撑破了,也就这么腐烂,多好?

“但是,你看,这是多么难的愿望。”

莲见只是凝视他,过了片刻,慢慢说:“君的愿望,并不困难,何不从今日开始?”

沉谧额边有风拂乱的长发,他只是含笑看着莲见,眼神柔和,像是在看自己的另外一个妹妹。

然后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刹那之间,他不是那个吟诵风月,于梨花中慢慢而行的风雅公卿子弟,而是朝廷的兰台令,这个国家的重臣。

他道,君子当正衣冠而死。

这么说的沉谧,唇边轻笑,只有绝代风华。

说罢,他理正衣冠,慢慢坐下。

莲见神色肃然,她向沉谧道歉,道:“在下见识浅陋,请恕我无知。”

月光之下,莲见面对沉谧,缓缓抽剑。

剑是上古名剑,传说中可持之立国,锋刃如一泓融冰,凛然清冽。

莲见道:以兰令国士风骨,此剑与我,当不辱兰令。

沉谧只是含笑闭上双目。

在莲见一剑斩落的一瞬间,他极轻地道了一句——

君子死国。

鲜血飞溅,男人的头颅落在了他端端正正合拢在膝前的手上。

一刹那,天边有极亮的一颗流星呼啸横过天际,分紫微垣而去。

大顺四年六月五日,沉谧殁于蔡留,享年三十四岁,其下凡九千甲士,皆或战死,或自裁,无一投降。

这个乱世中最亮的一颗将星,就此陨落。

西北望,殁天狼。

莲见派人将沉谧的尸体和头颅送归到沉羽处,金发的青年凝视着盛放自己兄长头颅的盒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个结果,沉羽并不意外,甚至于说,这是意料中事。

当莲见拒绝他的要求的时候,他就已经清楚这样的事情无法避免。

你看,其实他现在唯一的亲人死了,他也不慌张吗?

他这么非常荒谬然而确实冷静地想着,念头一转,却是觉得,沉谧怎么会死呢?

那个那么聪明,那么优雅,总是喜欢扇着扇子曼声吟诵诗句的哥哥,怎么会就这样死掉?

被砍下头颅,这样凄惨地,这样难看地死掉?

你看,掀开这个盖子,他会笑,对吧?他会在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施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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