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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玦只觉今日贾敏比之往日略有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见她笑意不明,只做不知,硬着头皮捧着茶吃。吃了大半盏茶,见她视线仍旧落在自己身上,方觉不对。
“母亲怎么这样瞧我?”
贾敏笑意慈蔼,略添一些谆谆善诱之意味。“我瞧我的儿子,虽未弱冠,瞧着却已经是个大人模样了。”
“母亲……”
“子景……”贾敏同林海都极少唤他表字,皆以玦儿相唤,唯恐爱他多了,反折损他的福禄。如今却情真意切,唤他一句子景。只因心中真察,林玦已然长成。“我前些时候将玲珑和璎珞赏你了,你该知道我的意思。”
到底她是母亲他是儿子,有些话能同黛玉直言,同他却唯有迂回。
林玦原不明白,听了这一句还有什么不懂的。低着头不由面红耳赤,呐呐不能言语。“我……我年岁尚小……”
便是先前没来这里的时候,他也未经人事。虽曾有过爱慕的女同学,却也只是朦胧好感,再没多的。如今陡然说起房内事,真叫他无所适从。
。0009。修凡眼怎见木石之心,空读陈词珠玉枉然
一行人说过一会话,方又各自坐了。
一时又见翡翠来报,说是二老爷想见见侄儿,叫引林玦去前院。贾敏见此处皆是女宾,林玦再在此处,确有不便。
于是唤林玦上前,为他整了整衣衫,轻声嘱咐:“见了你舅舅不许胡闹,要知道分寸。等晚间回来,我要问你父亲的。”
果然在父母眼中儿女总也长不大,饶是林玦少年老成至此,贾敏也不能放心。林玦忍不住笑:“儿子一定听母亲的话,若是有什么不好,母亲只管罚我就是。”
贾母听了却道:“一家人何须两家话?在自个儿家里,万别拘了他。少年人贪玩些也是寻常,敏儿也不用这样耳提面命。”
林玦又谢过一回,方才跟着去了。
贾敏这才转头同贾母说:“娘可别看玦儿这样,我这一双儿女看着乖巧,一个个的肚子里都有大心思。一个不慎,就要闯祸。”
“我瞧着玦儿和林丫头就很好。”贾母面上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你如今知道说这样的话,却忘了自己从前在家时做的事了。你父亲最宝贝的书画花瓶玻璃盏儿,叫你毁了多少?你父亲疼你,从不说你一个字。怎么如今到了玦儿这里,就要苛求他?”
王熙凤也在旁抿嘴笑:“哎呀老祖宗这话,怎么听了有些酸酸的,你们谁吃陈醋了?”
话虽如此,心中却也感叹。就连贾母都说出这样的话,往日又听王夫人说起贾敏在家时的情形,可以揣度,贾敏昔日在贾府地位之高,受宠之甚。
别说面前这三春,只怕进了宫去的大姑娘元春,也不能及贾敏一半。
贾母笑着命鸳鸯打王熙凤的嘴,又闹了一时,方才停住。
贾母问王熙凤:“你姑母一家的院子都拾掇好了?”
“早置办妥当了,就在老祖宗院子边上,来时也不费什么工夫。另又开了库房,择了衣料绸缎下去,如今夏秋交替之际,也当做新衣裳了。姑母是在外见过大世面的,家里的料子将就着用用,也算是咱们的心意了。”
“你瞧瞧琏儿媳妇这张嘴。”贾敏虽和王夫人不合,面上却不会表现出来。王熙凤虽为王夫人侄女,如今看来倒是理着家的,还很会做人。伸手不打笑脸人,贾敏也不好下她的脸子。
“她今儿还是顾着你才回来,略收敛些。往后在家里住得长了,你才能知道她这张嘴的厉害。”贾母懒懒靠到椅背上,拉着贾敏的手,淡声道:“我也乏了,你们都先回去,过会子摆饭了再来。敏儿在这里,陪我歪一歪。”
言已至此,众人纷纷起身见礼退了出去。
黛玉今日还不曾歇午觉,贾母命人将她抱了去自己卧房中安置。
贾敏扶着贾母靠到软榻上,自坐到一旁软椅上。贾母确有些乏了,却不肯放开小女儿的手。闭着眼睛躺在软榻上小憩,口中却说:“听闻你去岁大病了一场。”
“女儿不孝,还教娘担忧。”
“敏儿,刚极易折,慧极必伤。你自小聪慧,比寻常闺阁女更出彩。我和你父亲,自小是将你当做男儿养的。”
“女儿知道……”
贾母叹息着睁开双眼望她:“该走的留不住,你也要明白这个道理才是。若我如你,早在你父亲去的时候,我也该跟着去了。”
贾敏眼中带泪:“娘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我自次子去后,许多时候都昏昏沉沉,不知几何。幸而玦儿点醒我,教我知道膝下还有他和黛玉。”
第96章 。0096
。0096传伤讯林子景急去;从天降林黛玉承祸
贾琏面上显出几分无奈来:“表弟不知道,老三原就是这样的性子;最淘气不过。若有人管束着尚可,若是一时眼前没了人;闹这个又惹那个,不是要闯出多大祸来。才表弟来前,他刚来这里。才换的衣裳;一早上滚得泥地里钻出来一样。大太太又不常管着他;少不得要我说两句。”
贾琏与贾琮原非同母,贾琏身为嫡次子;长子又早早去了;继母又是不管事的,教教这弟弟;原是责无旁贷。只是他住在二房这里近些;也不常常管贾琮。闲时说他两句,偏他那性格,反越发上蹿下跳了。
委实叫人头疼。
一旁贾瑞自林玦进来;便已骨头发酥。一双眼只望着他;形态十分可笑。旁人尽数瞧得真切;捂着嘴笑,他却只做不觉。
正愁没插话的由头,正巧贾琏说了这一番话,忙笑道:“哥哥说的很是,凭他是什么兄长弟弟的,都是个人有个人的造化。想起了提一句,情面上过去也就是了。照我说了,琮哥这样,原是整日混玩的错处,哪一日读了书,也就明白是非了。林表弟规矩这样好,为人又是这样出众,可知都是书读得多的缘故。”
此话一出,叫堂上诸人不由发出冷笑声来。这里坐着的都是贾府同宗,书读得好的寥寥。这贾瑞又刻意地把林玦提出来,这样的捧,这样的夸,可知是为着赞他的缘故,还是为着他树敌的心思?
一时堂上静默,竟无人出声。偏那厢又有琥珀来回话,道:“林大|爷,老太太叫你过去呢。”
这话说得急切,林玦一怔,放下手中茶盏,喃喃:“我才过来……”
琥珀又见了一礼,急急切切道:“大|爷快去罢,林姑娘伤了腿,哭天抹泪的,老太太并上宝玉也哄她不住……”
话未说尽,林玦便陡然起身,急急往外去了。
贾瑞抬首望着那抹宝蓝身影,见他步履匆忙,却仍有惊鸿之态,越发地目带沉迷,口中道:“只一个妹妹如今就这样,若是表弟来日再娶了夫人,这又要宠得什么模样呢?”
贾琏扫他一眼,勾唇笑道:“宠得如何,横竖也不与你想干,操这份心,又是为着什么?”
贾瑞只得呐呐将话收了,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薛蟠在侧心道,也不知道那位林妹妹伤得如何了。才宝钗也在里头,须得等她回来问一问才是。好歹是林玦的妹子,少不得要上一份,指不定他能记着。
这厢人心思各异,又说至那厢。
林黛玉伤了腿,这却实属偶然。
却说史湘云并上三春往贾元春房里先去了,贾元春今日穿得鲜艳,虽不是正妃的衣裳,到底瞧着光鲜亮丽,花纹绣工亦非寻常人所能用。
史湘云在家中原是做惯针线的,见了这身衣裳,也不由上前看过一回,赞道:“好细的工夫,这样的绣活,这样的样式,瞧着像是姑苏镇湖那一带绣娘的手艺。顶顶好的样式,宫里贵人又是这样看重大姐姐,难怪总说大姐姐生得好,是家里最有福气的一个。”
贾元春原是最端方守礼的,如今到了这一步,也只是面上带笑,并不言语。却是小口微微一抿,双|唇艳|丽,弯出风情无数来。
贾探春上前,食指轻点,口中笑吟吟:“大姐姐原是最有福气的,这我也听过。只是湘云,你可听过傻人有傻福这一说呢,原不必艳羡大姐姐,你自个儿也有着呢。”
湘云抓起桌上一把瓜子就扔,追着探春要打:“你这坏嘴,我打你!”
探春笑嘻嘻地,面上也不恼,只闪躲着往外逃。都是大家姑娘,在房里怎么闹也就罢了,在外头却一个个都要是端方得体的模样,再胡闹就该有人说嘴。探春打量湘云不敢到外头闹,便提着裙子往外跑。
偏又是无巧不成书,谁料到薛宝钗并上林黛玉二人一并来了。薛宝钗腰间络子松了,便停了步子,命莺儿与她来系。林黛玉笑说不等她,带着霁雪并紫鹃先往里去。
正是这样一进一出,黛玉才进门槛,探春就迎面出来,二人实打实撞个正着。探春往后退了几步,堪堪扶住门沿。林黛玉素日身娇体弱,怎堪此一撞。纵有霁雪、紫鹃二人牢牢扶住,亦不堪其重,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
却正是:步步踉跄,连声惊呼,珠钗斜晃,禁步大乱。
“姑娘!”霁雪并紫鹃一左一右将林黛玉扶住了,霁雪见林黛玉|面色发白,不由急问道:“姑娘哪里不好?”
林黛玉秀眉紧蹙,一半身子歪在霁雪身上,弱弱道:“左脚腕子疼得厉害。”
“这是可大可小的事,只怕伤了筋骨。”霁雪并紫鹃,脸上里头回过神来的探春,三人将林黛玉扶入屋中。
方才闹做一团,湘云才追出来,就见着探春撞了黛玉,知道不好,忙回身去告诉了三春。元春不能动,三春却一窝蜂出来,并上身侧的丫头婆子,乌压压一大帮子人,倒围了一屋子。
薛宝钗这厢也进了屋子,听湘云将事情说了,不由道:“这是什么日子,你们也这样胡闹。”说着,坐到林黛玉身侧,轻声问道:“妹妹可还好?”
林黛玉素日是吃不得大苦的,身子又弱。林府中人爱她极甚,不肯叫她痛着半分。大家姑娘行走坐卧都有贴身的侍婢伺候着,寻常也伤不着。何况是这样的伤筋动骨。
宝钗问这话时,黛玉早捂着半边腿,疼得说不出话来。众人知道她素日是爱哭的,恐她在这日子落泪,伤了喜气。正是急得没奈何的时候,家里又乱得这样,哪里来的工夫去找大夫进来瞧呢?幸而她虽呼疼,却不曾落泪。
正是乱哄哄之时,贾宝玉从外头进了屋子,笑道:“做什么围在这里,大姐姐可在里头?”
众人听见是宝玉,如见救星。湘云转身拉了宝玉|臂膀,把他往林黛玉身侧按去:“林姐姐伤了腿,疼得厉害。”
“什么?!”众人原是想叫他哄黛玉的,再没料到,在宝玉心上,黛玉原比自己更重三分。黛玉伤了,却比割他肺腑中血肉,还叫他疼一些。他又是不将一件事放在眼中的,当下叫道:“妹妹伤了,这怎么了得?!快打发人去回老太太!”
他原是贾母一手护着,第一想到的,正是老太太。
宝钗却道:“宝玉且慢!你先听我一句。”
宝玉果然停了,只听宝钗缓缓道:“今日是元姐姐大喜之日,宫|内许多贵人派了贴身的侍从来守着。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传出来难免叫人笑话咱们贾府一件事都办不好。这倒也罢了,只怕旁人提及,再多说一句,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