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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不识君-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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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摆弄着手里的其中一块碎片,若有所思地沉吟,“禄全一块,死太监身上一块,紫禁城里还有一块,再算上我手里的这一块,那么就只差三块了。”
  他把碎片往桌上一丢,眉头深锁地叹了声:“任重而道远啊。”
  晏寻神色未变,跟着肖云和久了,也适应了他那套仅浮于面上的伪笑,于是身形微曲,低头说:“属下愿为大人分忧。”
  “有你分忧的时候,不着急。”他靠在帽椅里修长的手指慢腾腾地支在太阳穴上,“你们锦衣卫做事的手段也该收敛收敛了,别动不动就掀瓦拆房子的,太过张扬了,明白么?有时候得用点迂回的战术。”
  他仍旧毕恭毕敬地回答:“属下明白。”
  说起这个,肖云和忽然冲他微微一笑:“我倒是好奇,倘若对方是个漂亮小姑娘,你还下得了手么?”
  尽管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调侃,晏寻还是略有些尴尬地拱了拱手:“大人说笑了。”
  “不说笑,不说笑,你的终身大事,怎么能叫说笑呢。”他自娱自乐般的愉快了一番,才慢慢敛下表情,挑眉朝他颔首,“你放心,这些年来你尽心尽力,我都看在你里。说过会治好你的病,就绝对不会食言。”
  晏寻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多谢大人。”
  *
  禄全死了。
  死得非常突然,在肖云和回京的当天便咽了气。
  沈怿抱着胳膊立在床前,静静地看仵作验尸,神色间看不出任何表情,目光淡淡的,不喜不怒,很平静的样子。
  只有高远知道,此时此刻,他内心早已怒火冲天。
  验尸的结果很快出来了,银具被一抹黑色浸染,居然是中毒而亡。
  二三十个侍卫在庄子里照看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这都让人有机可乘,已不仅仅是疏于防范,很明显和上次的背叛如出一辙。
  他的人里,还有内鬼。
  于是,禄全的事就被暂时搁置在了一旁。
  肃亲王府里开始了有史以来最彻底最血腥的一次大清洗,从他养的死士到亲卫再到各处侍卫,甚至大都督府和军中也一并被牵连。
  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短短数日,内军人人自危,甚至惊动了朝野,六科给事中和督察院立马又开始借题发挥连夜参折子。
  反正如今天下太平,灾情稳定,他们无事可做,平日里自然没事找事,借此营造出一种朝中事务繁忙的盛况。
  这段时日,王府的暗牢里哀嚎声就没停过,高远在外面听着总觉得幕拧�
  他其实才是最忐忑的那一个。
  虽说是王爷的心腹,然而并没跟随他出征打过仗,军营中的各将士和王爷好歹有过命的交情,自己在他眼里就是随时可能倒戈的一堵危樯。
  来回琢磨,越想越不寒而栗。
  再不把王爷这气消下去只怕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正思索对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他拔腿就去账房找管事。
  午后夏日炎炎。
  书辞带着裁缝来王府交差,折腾了快有半个月,王爷的这身袍子总算是大功告成了,眼下只看有无不合身之处,再做修改。
  刚到侧门,高远已经在台阶下来来回回的踱步了。
  书辞远远地叫了声高大人,后者像是被绳子拎住似的,瞬间直挺挺回头,那眼神简直如见救星。
  她走上前去,示意身后的锦盒,“我来给王爷送衣裳的。”
  “好好好,来得好,来得正好。”高远感慨不已,“眼下府里出了点事,王爷在里头正大发雷霆呢。”
  书辞一听就明白了,立时严肃起来:“原来是这样,那我过几天再来。”她赶紧朝高远行礼,“多谢高大人提醒,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说完转身就要走。
  “诶——”高远忙拦住她,“我不是让你走!”
  书辞不解道:“可王爷不是在气头上么?”
  “就是气头上才叫你来的。”他无奈,“你得让王爷消消气。”
  书辞一头雾水地指了指自己:“我?”
  “对对,就是你。”高远把她往门内推了几步。
  书辞当下如临大敌,“您搞错了吧,王爷发脾气我能有什么办法……”说着意识到了什么,“您该不会是要他拿我来出气?”
  高远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沈怿没发话,他不敢多嘴胡说八道,万一被他知晓了,只怕自己又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见书辞这样误会,索性也就不解释了。
  “牺牲你一人造福所有,这可是积功德的大事,咱们府上近来已经伤亡惨重,再这么下去没准儿还会殃及池鱼,你也不想看见你爹有危险对吧,就当帮个忙了姑娘……”
  书辞几乎是被他拎着衣襟提起来的,一路推推搡搡进了王府。
  “高大人,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弱女子,这么大的重担,我担待不起的!”
  “可以的可以的。”高远满口鼓励,“此事非你不可,全天下再找不到第二个了!”
  书房内,沈怿拧着眉头正在翻看文书。
  一页揭了过去,上面的字却一个也没印象。
  他双目定定的瞧着一个地方,满脑子在想手下背叛的事。算起来,自从他征战南蛮回来之后,这种情况便层出不穷,军中的士卒虽与他一条心,可是身边的亲卫却屡次被人收买。他也曾疑惑过,究竟为什么这些人会对自己不忠。
  威吓,警告,杀鸡儆猴,全都没有起到作用。
  那一刻,淳贵妃的话在耳畔清清楚楚的响起。
  ——没有人真心爱你,没有人站在你这边。
  ——你这一辈子将孤独终老,永远活在杀戮、血腥和残暴之中。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狠狠的把他心口揪紧,一切的一切宛如命里注定的一般,分毫不差。
  脑中嗡嗡耳鸣个不停,他正心烦意乱,此刻偏又听到走廊上传来的吵杂声,当下抄起手边的茶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砸了过去。
  没有碎裂之声,知道来者是谁,沈怿颦眉冷声道:“我有让你进来么?”
  一抬头,只见高远稳稳地接住了那只茶杯,而茶杯刚好在书辞的头顶,他一副好险的神色松了口气。
  “……王爷。”
  视线落在书辞身上,他瞬间一怔,似是感到意外,随后又轻轻拧起眉。
  “你怎么把她给带来了?”


第三十三章 
  一听这句话书辞就觉得接下来他说不定会徒手撕了自己; 于是艰难地保持镇定:“王爷……我是来给您试衣裳的。”
  沈怿望向他俩。
  一个小心翼翼; 另一个讪讪笑着,像是得了个挡箭牌; 怎么也不肯开口吱一声。
  他心里闷得难受; 原有滔天的怒火,待看见书辞,满腔的暴躁却顷刻间凝滞住; 终究只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进来吧。”
  知道今天这场劫数是逃不过了; 书辞迟疑了下,冲旁边的裁缝使眼色; 两人低头就要往里走。
  沈怿瞬间皱起眉,微不可闻地啧了声,“不是叫他,是叫你。”
  书辞愣了一愣; “可是尺寸得裁缝来测量呀,万一有哪儿不合适……”
  话没说完,他就不耐烦地打断:“不是有你么?”
  “我不大会……”
  “你不会?”他沉下嗓音; “我把这么多间铺子都交给你,你说你不会?”
  觉得大事不好; 书辞忙正色又改口:“会; 只要是王爷吩咐的,不会也得会。”
  沈怿:“……”他忽感到有点疲惫; 没奈何地摁着眉心,“行了; 进来。”
  她只好认命地把装有锦衣的盒子从裁缝手中接了过来,人才刚跨过门槛,高远就过河拆桥般的迅速关上了门。
  与王爷独处一间房,书辞整个人的神经都是紧绷着的。偏偏沈怿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喝茶,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地在书页上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不敢贸然打搅,也就发着呆看他,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这只手很眼熟,它或许更应该在某个戴面具的人身上,不时把玩铜钱,不时放在她额上……轻轻一弹。
  莫名其妙的,脑海里乍然浮现起那夜那时那刻的场景。
  纸糊的灯笼在风中晃动,明月柔和的清辉洒在那张面具上,清冷的星眸在阴影后显得愈发深邃,仿佛夏夜星河,幽不见底。
  她看见他的脸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鼻尖相触的那瞬,头顶绚烂的烟花就猝不及防地绽开了……
  食指在纸上敲了数下,几乎快戳破了那页文书,书辞总算回过神,忙问:“王爷,您是要试穿衣衫?”
  尽管对她的心不在焉有些不满,沈怿到底没有计较,只抬了抬下巴:“倒水。”
  她闻言,忙乖乖地上去提茶壶。
  他执杯抿了一口,仍静默地看书,半晌才又道:“研墨。”
  书辞一言不发地低头照做。
  沈怿蘸了蘸墨,铺平折子开始写公文,余光不经意瞥到她,唇边地笑意缓缓荡开。
  面对这张脸,这个丫头简直听话得可以。
  一想到曾在她口中听到的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唇角的弧度便愈发涩然。在这个世上谁不是带着张假面具过日子,肉眼终究看不透人心,那些跪在地上对你言听计从的人,背后说不清打的会是怎样一个算盘。
  就像她现在一样。
  低眉顺目,乖巧听话,然而心里,八成已经把他家里的祖宗都问候过一遍了吧……
  他停下笔,将折子搁在一旁等着墨迹干,回头看着书辞,淡淡道:“别傻杵着,说话。”
  脑子没转过弯来,书辞琢磨了一下,试探性地说道:“……王爷您心情不好,我还是不说了吧?”
  他有些不耐:“让你说你就说。”
  也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抿抿唇,偷眼打量他,小声问:“那您……为什么心情不好?”
  这个问题出口之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知道自己失言了,书辞暗道不好的同时,又感到憋屈,早说了不想说的……
  过了很久很久,耳边都只有窗外清脆的鸟鸣,正当她想换个话题的时候,沈怿的嗓音突然低沉地响起:“大概是,觉得自己很失败吧。”
  那语气中有明显的怅然和孤寂,她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再悄悄去看沈怿时,发现他双目正望着虚里,眼神间带着荒凉。
  不知怎的,书辞竟无缘无故生出些心疼来,不自觉轻声道:“王爷您战功卓著,名震天下,此前又平定了西南的战事,老百姓对您是感恩戴德,这怎么会失败呢。”
  沈怿侧头瞥她,微微一笑:“真心话?”
  书辞未及多想就点头:“自然是真心话。”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两眼,对于这个所谓的“真心话”说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过了好半晌才把茶杯搁下,弹了弹衣袍站起身。
  “衣服拿来试试。”
  终于要办正经事了,书辞忙应声打开盒子,精致的长袍静静躺在其中,她悄悄左右环顾了,以为他起码会去屏风后面换一下,不料沈怿竟就那么朝她平摊开了手臂,动作自然又流畅,根本不容人拒绝。
  四下里没人在场,替他更衣的活儿自然就只能落在她的头上了。
  有种虎口里拔牙的紧张感,书辞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暗吸了口气,攀上他胸前的衣襟。
  初夏时节,袍子都不算厚,王爷也是常年习武,隔着里衫,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紧实的肌肉。上一回有这种触感……好像还是在凤凰集,无名抱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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